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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3 逆世而升眾生低垂 一命還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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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3 逆世而升眾生低垂 一命還一命……

“我在這裏, 交給我。”

此話畢,陳寂不再遲疑,沖殺出去!

“命運”有如一片閃滅的冰輝, 一個飄忽的剎轉, 電光般落地, 迎頭截住了掉頭沖來的暴怒。

暴怒本來心無旁騖,筆直地朝阿龍迦狂奔,腳步震的大地抖動, 煙塵像氣流一樣推出去,地面開裂。

哪怕陳寂突然間以機械降神的出場方式, 切入了戰場,又突然提走阿龍迦, 可是奇怪的是,在暴怒眼裏, 這個“救場人”好像根本不存在, 他沒有將任何的註意分在這個新對手身上。

暴怒睜著眼睛,可是視若無睹, 甚至目光並不向陳寂聚焦,他只死死盯著一個方向,目標依然只是阿龍迦,好像他的眼裏陳寂和旁邊地上的一粒灰塵, 一棵草, 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只是能動而已。

在魔神級汙染種眼裏,也許陳寂這樣的純種人類也就是長了腿的一根草。

這種全然的“無視”,甚至一直保持到了陳寂迎頭襲來的時候。

陳寂逼得再近,暴怒的雙瞳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轉動, 像是鎖定了的玻璃珠子。

“命運”在千鈞一發之際揮刀斬切,影子像大鳥撲落,長刀刺破空氣發出刀鳴。可暴怒甚至沒有變換姿態,仍然以原來的姿勢向前狂奔,面對長刀和卷起的蒼白火焰,他只是右手微微地側了側——像是在扇蒼蠅,準備用手背把陳寂“掃”出去。

可是暴怒的手“掃”過去的時候,一種奇怪到極點的觸感卻出現了。

好像手打到了水波上,力道“融”進了水面裏,綿綿地消卻,暴怒終於轉過了眼球。

暴怒手腕微微一擰,靈巧地握拳,而後他猛地前擊!蛇一樣向著陳寂撲去!力道筆直向前,從靜止中陡然生發,小臂為刺刀般的發力點,便如武術中的“崩拳”。

這一拳的拳風像音爆雲一樣,以圓錐爆炸鋪開,氣流沿著圓錐面滾滾流淌出去,頃刻就起了狂風!

這一拳,和暴怒在整片山坡上印出“大手印”的那一掌仿佛,都疊加了無數力場。

暴怒自信如果命中,任何除了魔神級汙染種的存在,都會完全碎裂,軀殼漫天散開,均勻碾成微米級別的齏粉。

可是這一拳發出到一半,那種怪異的“融進水面”感,又出現了。

暴怒的手打到了無形的水面。

他能感覺到,像是手伸進了空間的孔隙裏,只有一片虛無的冰涼。暴怒碰到了一層真切存在的“水面”,力量輕柔無力地在水面上散開,像水波一樣消融在不可知之地。

暴怒微微怔住的時候,一把刀悄無聲息地推進,切到了他的頸邊。

一滴鮮明如紅豆的血珠,緩緩、緩緩地滾落在刀上。

靜了半晌,暴怒的脖子上裂開一道細細的血線。

這一切的緩慢都只是對暴怒而言。

那一刀其實在暴怒出拳之前就到了,快得只是飛光一閃,仿佛釘死了時間線般飛來。

它真的近了暴怒的身,不知道它表面裹挾的蒼白火焰是什麽,但強度足以毀壞這沐浴了生命之泉般的肉身。雖然被彈開,但還是擦開了暴怒的脖子,讓他流下了第一滴血,破天荒地露出了凡人般的一面。

刀沒有停頓,旋而再斬!一刀快得只有殘影,映出蒼白的月弧,貼著暴怒的頭皮切下。

暴怒的身形以一種模糊的頻率“律動”,仿佛全身都在高度頻閃,那是他身形變換的速度太快,輪廓已經看起來不再連貫。

暴怒提速,陳寂也跟著提速!斬擊速度水漲船高!人的反應當然沒有那麽快,但是“命運”的輔助判斷有!而“命運”的機體強度足以支撐那種極速!

隨著速度的提升,同一個瞬間,空中像是同時出現了幾片,甚至十幾片蒼白的刀弧,宛如十幾朵素白的綢花在空中轉開,像是同時旋轉許多扇子的雜技。

十幾片刀光同時在陳寂身周炸開,刀光紛飛,擦出淒厲的刀鳴,縱橫交錯地射向暴怒,仿佛漫天鳴鏑。

暴怒身影閃爍,有條不紊地躲避,可是某個突兀的瞬間,“命運”的刀速陡然再提!這一瞬間飆射出去的加速度是可怖的,暴怒在那一瞬的“加速”低過了命運,於是就在那一秒,誕生的冰花般的十幾個刀光把他團團籠罩,冰花炸開,有鮮血飛濺!

暴怒破出刀陣,一肩撞開長刀,突然跳了出去!

長刀在他肩膀上拉出蜿蜒的傷口,血線如蛇,這是暴怒身上最長的一道傷口,刀陣中濺出鮮血的架勢固然驚人,然而那一瞬暴怒修改了“受傷時表皮擦傷的成立性”,因此刀光炸開,卻只像是刮花了青瓷瓶的瓷釉,在他體表留下了一些細小的傷口,乍一看只是刮花擦破了肌膚,血珠高速飛濺的同時,傷口就已經開始同步愈合。

蘊含著人類技術極限的攻擊,在暴怒身上,只像是刮痧一樣。

暴怒伸出手指,插進肩上蜿蜒的傷口中撫摸,拔出手指時,手指變成紅色,暴怒的眼神中有種異樣的感嘆。

“人類,你身上有什麽東西?一面盾?一面墻?我的攻擊居然完全不能穿透。看來我還是小看了人類,人類的技術,做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啊。”暴怒嘆息。

“但是,今天的這件事,太重要了,”擡眼之間,暴怒的瞳光鏡面般變化,兇厲如豹子,“人類,我沒有時間給你。”

在陳寂的刀陣中,暴怒當然做出了反擊,但是他的攻擊居然全部無效,消弭在了那層看不見的水面上。

他判斷的沒錯,陳寂身上確實有一面盾,世間絕無僅有的盾:

【維度之壁】。

維度之壁一點點顯形。它由許多個多邊形切面組成,仿佛不均勻切割的透明寶石,陳寂站在裏面,有如凝固在寶石中的飛蟲,每個切面都在他身周變幻,漂浮縮放。

陳寂的身影有幻覺般的微微扭曲。

“維度之壁”的每個切面,實際上不是三維平面,而是高維空間的“投影”。來自三維世界的攻擊,在接觸這面盾的時候,會被“散射”或“折疊”進高維空間,被重定向到不可至之地。

任何傳統意義上的物理攻擊,都會因為“無法在此維度上穿透盾的投影界面”而失效。

免疫一切物理攻擊!

這面盾的神妙之處更在於,盾的結構是單向開放的。它允許陳寂,來自“內側”的攻擊投射到外界,來自外界的攻擊卻無法穿透。

像一個邏輯單向閥門,使空間這個系統的運動流出現了方向性的偏置。

用人話來講就是,這個只能容納一人的“盾”,其實是一個從高維剝離出來的“單向膜”,只允許由內而外的輻射。

它給予了陳寂絕對的庇護,又奠定了他絕對的進攻地位。

大斬越世而來!光如滿月。

又是刀如飛光的神速,斬/馬/刀的刀軌像巨扇一樣鋪開,陳寂沈默無聲地撞來,長刀卻曳在身側帶著狂風劈斬,發刀的起始點甚至高過肩膀,斬首一樣的旋切!

“說了我沒有時間給你啊。”暴怒仰面,突然笑了一下。

面對那匹長練一樣展開的刀光,暴怒貼著刀光,微微後仰,幾乎是臉擦著刀幕躲過,兩個人隔著刀幕相對,彼此的距離不到半米。

暴怒忽然伸出手,仰面看著陳寂,以二指在自己的眉心點了點。

精神場從那裏炸開!

像一點火星點燃了甲烷,無窮無盡的沖擊波從暴怒的眉心爆發出去,餘波甚至真切影響到了現實。

鐮刀般的勁風從草地上掃蕩,狂風雄渾,草地上泛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蔓延到幾百上千米之外,草葉被連根拔起。

精 神攻擊!

物理攻擊不能穿透,但是精神的影響卻能透過維度!一層層抵達盾壁中的陳寂。

這一刻,能夠穿越維度的只有精神。

暴怒不再跟陳寂僵持,而是果斷地放出精神汙染!陳寂的裝備再怎麽齊全他也還是人類,人類的精神,不可能抵擋一個魔神級的汙染種!

可是暴怒瞬間摧毀凡人精神的場面卻沒有發生。

暴怒侵入陳寂精神的片刻,眼前忽地一白,天地之間展開漠漠的白色,而天地盡頭站著什麽東西,身影模糊。暴怒警鈴大作,他並不是第一個捷足先登的,除了他這個入侵的汙染種之外,另一個存在已經存在於這裏了!

最開始的時候,暴怒並看不清那道影子,像有一層迷霧罩在眼前。

可等他漸漸看清楚了那個影子,暴怒的臉開始可怖地扭曲,面目像燒裂的鐵一樣猙獰起來,放聲咆哮:

“你身上怎麽會有祂的精神碎片?你怎麽會有祂的精神碎片?!”

“你,把自己的精神碎片,放在了這個人類身上?”暴怒像地獄中沐浴著硫磺的魔鬼一樣,雙瞳中燃燒火焰,身上騰起白色的煙霧。

他死死地盯著陳寂,說出的話,卻是在質問遠處的阿龍迦。吼聲遠遠地放了出去,在草地上來回滾動。

暴怒緩緩地轉過了頭顱,再也看不見陳寂,視線向著阿龍迦的方向聚焦,映出了他披著鮮血的影子,仿佛通明的火把。

“不可饒恕,”暴怒的聲音開始像颶風般離地拔升,滾動著高天裏的雷電,咆哮四野,“你褻瀆了神聖本身!”

牛吼一樣明亮的炸雷聲敲打大地。那是暴怒開始奔跑,他奔跑的時候不可思議的異象也開始產生,天空中雲層迅速合攏,布滿鉛灰色的陰雲,龍蛇一樣的巨大閃電在雲中舞動,雷聲猛地炸響。

陰沈的天地間,一眼看去,暴怒的身影和雲層離得那麽近,好像頂立著天地。

電光從雲層裏流到他奔跑的影子上,他的奔跑帶著萬鈞風雷,鬥篷破碎,露出肌肉如生鐵的上半身,電光在古銅色的肌膚上流動,渾身披著明亮如洗的霹靂和閃電。

“命運”點地,銀光緊隨而上。

陳寂極力跟上暴怒的速度,但是差了一點,不知道暴怒做了什麽,此刻他的速度像神話一樣拔升!

“如果你是的話,就以至偉之力反過來殺死我。否則,我會將你殺死在深淵的最深處,你這個僭越神聖的……凡人!”

在阿龍迦面前一百米處,暴怒開始揮拳。

這一拳的範圍從百步之遠,開始向前拖曳。整片空間都被那一拳打的深陷下去,像用筷子戳一片塑料膜,塑料膜被繃到極點,開始出現玻璃般的裂紋。

那一拳延伸到阿龍迦面前,只需要一又三分之一秒。

阿龍迦匍匐著前撲躲避,他無法站起,動作靈敏地翻滾。可是一股前所未有而令人毛發倒豎的感覺鎖定了他,讓人全身不能抑制地發寒,哪怕他避開了那一拳的軌跡也沒有消失。

那種感覺的名字是,“死亡”。

是死亡近在咫尺,如影隨形。

阿龍迦微微側頭,看到了他面前匪夷所思的、席卷而來的景象。

這一幀被慢放到了極點,像是死亡錄像的倒帶,暴怒的手骨變得銀子一樣燦爛,在打破層層空氣的過程中摩擦升溫,拳頭上流淌紅熱的金屬光輝,仿佛審判的聖劍。

那一拳的軌跡清晰可見,氣流層層地綻放,仿佛天上蓮花。

阿龍迦確實避開了那一拳的軌跡,可是那個白銀般的拳頭上,卻有無數幻覺般的絲縷,像是植物的根須,千絲萬縷地連接阿龍迦。這些絲線漫天漫地,四面八方,可是每根線都以一端連接那個拳頭,另一端連接阿龍迦,沒入他的胸口。

這些絲縷悠悠地從那個拳頭上綻開,鋪天蓋地地游動鉆來,視覺奇幻得像萬花筒。

一種明悟出現在阿龍迦心底。

他躲開的是那一拳的當前軌跡,可是這些“根須”般的細線以拳頭為起點,以他為終點,在永恒地指引那一拳的方向,無論他躲到哪,這一拳的方向永遠指向他!

必中。

阿龍迦猜得絲毫不錯,他直覺中那種鋒利不可避免的死亡感,正是因為這一拳的不同尋常。

暴怒在這一拳中,同時用上了他的三種源汙染:

萬物鑄劍、力場疊加、修改成立。

“萬物鑄劍”使這一拳途經的一切都變為死路,被籠罩在它的軌跡中就是死;“力場疊加”使它攜帶著無窮無盡的偉力;而“修改成立”,使它——必然穿透一個人類的身體!

拳頭接近的聲勢像光。死亡的亮光。

而阿龍迦是一只靜止的蛾子。

那一刻暴怒擁有了管理員的權限,篡改了劇本,從他的拳頭上生長出來的是命運線,每一條命運線都把阿龍迦緊緊地禁錮在編制出的籠中,命運的紡錘卷啊卷卷啊卷,流淌出來植物一樣蒼老的長須,沒入阿龍迦的胸口。所有的命運線都有同一個終點,指向他死亡的結局。

命運線像光錐收束,光錐之內,皆是命運。

天地皆消。銀子一樣的光輝刺得天地像水。

在這個靜止的瞬間裏,熾烈的白光中,一道陰影輕巧地閃了進來,那個人的陰影被無限拉長,投在阿龍迦身上,阿龍迦眼裏的白光稍稍褪去。

那個人站在漫天的大網中,步伐輕盈,擋在了阿龍迦和暴怒之間。

他似乎有些疑惑,因為他雖然完全擋住了阿龍迦,可打開了【維度之壁】後,他站在這張天羅地網中,卻好像是無形的,植物根須般的“命運線”之網直接透過了他,他擋住了暴怒卻沒有擋住那一拳,他是一個無形而透明的影子,那一拳的終點仍然指向阿龍迦。

他的遮擋沒有效果。

陳寂擡起手看了看,明白過來。

笑笑:“也好。”

多邊形一片片粼粼地消去,陳寂撤去了【維度之壁】!

錯覺的靜止消失,凝滯的瞬間消失。

快得不能理解的一個瞬間,這些事情先後發生了,潮水一樣爭先恐後的湧進阿龍迦眼中:

撤去“維度之壁”後,所有的命運線霎時間向前收攏,被陳寂的身影截斷,終端出現變化,收束在了他身上。

幾乎沒有先後之分,暴怒的那一拳到了。

漫天的銀色碎屑,滿眼都是潰堤的大雪,仿佛雪崩,阿龍迦什麽都看不清,他離得太近了,銀屑被沖擊波帶著往後,劈頭蓋臉落了他一臉一身。

嚴重受損的機甲像液體一樣輕柔無力地融化流下,失去形體,沒有高大的機甲“命運”了,它化作漫天的大雪,原地只剩下陳寂,居然還筆直地站立著。

支撐陳寂站立的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暴怒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那只手上的力量,像一支長槍一樣,把他“挑起”,挑在了槍尖上。

暴怒的手骨是紅色的,血濃如油,從陳寂的背後透出,陳寂的胸腔破出一個鮮血淋漓的空洞。透過空洞的那只手裏緊緊地攥著什麽東西,五指輕輕一撚,那團紅色的東西化為齏粉,了無蹤跡。

那是陳寂的心臟。

心臟跳得真響。

陳寂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一眼。只有一眼。

可那一眼中的神色,阿龍迦卻偏偏看懂了,好像鉆心又好像肺都裂開了又好像是笑話,他居然能夠看懂。

那居然是個鄭重的眼神,讀不出任何其他的意思,只是鄭重到嚴肅和荒謬到令人發笑。那眼神中的意思是:

一命,還一命。

所有的傷,所有的肋骨粉碎,所有的內傷失血精疲力竭都消失了。

暴怒甩手抽出的瞬間,阿龍迦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前撲,如平江鶻落,像往日一樣靈敏輕迅地接住身形坍塌的陳寂,明明只是失去了那麽幾百克的重量,陳寂的身軀卻像是空了,為什麽那麽輕?誰能告訴他究竟到底為什麽那麽輕?把陳寂抱緊的時候也像是手臂中空無一物。

空無一物……空無一物……真是討厭這個詞,真是討厭啊這個詞。

阿龍迦把陳寂摟緊,把他的後背緊緊地摟在自己懷中,他發瘋了一樣非要捂住傷口不要鮮血流失,固執地捂緊陳寂胸腔中的空洞,捂得滿手都是紅色,可是血止不住,人沒了心臟胸腔中有一個洞,血怎麽會止得住?

陳寂的身體在他懷中微微抽搐,滾熱的血氣撲上來,巨大的血花以陳寂為原點濺在地面上。

阿龍迦只能用盡渾身的力量抱住他,用下巴抵在他的頭頂,好像要用那種沛然的力量留住流逝的生命。

阿龍迦的喉嚨突然變得木木的,舌頭像是千年的朽琴,張開嘴的每個字都用了千斤之力:“不要怕,陳寂,你……不要怕。”

這個時候了,他居然只說得出這句話。

一股在胸中左沖右撞的東西從比胃還要深的地方升起,燒著了一樣,喉嚨中都是腥氣。

阿龍迦已經分不清那是憤怒,巨大的仇恨,還是一種要把他剖開的劇痛,在最深處這幾種東西好像是同一種感覺,同一個東西,慢慢地沿著你的胃袋你的肺你的心臟爬起。

“阿龍迦…”陳寂忽然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抓住阿龍迦的手!

慢慢地,陳寂居然睜開了眼睛,眼睛裏神光未滅。他渾身的抽搐忽然停止了,安靜地張開雙眼,眼瞳漆黑,嬰兒一樣瑩潤,平靜地看著阿龍迦。

“【維度之壁】……能容納一人的盾。拿著……走。”陳寂的唇邊泛起血沫,目光卻完全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他死死地盯著阿龍迦的眼睛,用力得像是要確保他一定記住了這些話,“他留不住你!”

某個東西被大力摁進了阿龍迦的掌心裏,光滑的玉質,依然帶著肌膚的溫度。【維度之壁】被塞進阿龍迦手裏的同時就被陳寂開啟,一片片的多邊形空間打開罩下。

可阿龍迦沒有動彈,紋絲不動,他透過空間之壁,卻只是俯下身把陳寂抱住。

“你傻的吧,陳寂?”阿龍迦低聲說。

可陳寂不能回答他了,片刻的回光返照閃逝,他已然墜入漆黑的深淵中。

陳寂開始大口大口地吐出鮮血。血,血從他的臉上流下。血流進他的眼睛。七竅流血。

血覆蓋了那整張臉。

阿龍迦把陳寂的頭顱抱緊,陳寂的呼吸逐漸低得聽不見了。

手中終於空無一物。

有一瞬間阿龍迦覺得荒謬覺得熟悉又覺得好笑起來,空無一物,空無一物,又是空無一物……似乎最深處的恨。你所有憤怒的源頭,你所有不甘所有怒吼所有野望的根,好像都是來自於“空無一物”這幾個字。

到底是恐懼還是憤怒?到底是恨還是挖空了心肺一樣的渴望?廣闊的夜空下你赤著腳奔跑,是個沒有面目腳底骯臟的小卒,你沒有得體的衣物沒有同伴也沒有家,浩蕩的夜色裏,你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中……手中空無一物。空無一物啊!

從始至終,伸出手,握住的,只是虛無。

什麽都握不住,握不住唯一一個來救你的人的命,握不住萬噸黃金般的偉力,曾經擁有而今失去,用盡手骨開裂般的力量,也握不住本該有的命運,握不住夢想昨日曾經的誓言。

真想用力地握住什麽東西啊……哪怕只是唯一的一件東西,只要能緊緊地抓住它,在手心裏拼了命攥住,從此你就不再是一無所有。

可是能握緊的到底是什麽?是什麽是什麽?力量會失去,生命會失去,權力會失去,愛情朋友……你,你也會失去。

你啊……你啊……你。你也會失去。

你究竟為什麽要來呢?究竟為什麽要來,又到底是怎麽找到我的?阿龍迦默默地說。他貼住陳寂的臉頰,陳寂的臉飛速冰冷下去。

心底真痛,痛得像是隨時要裂開。

你為什麽又要……擋在我面前?我死不死對你來說很重要麽?狗屁的一命還一命!能這樣算麽?能這樣算的麽?!該死的你這個傻子交代完你狗屁不通的遺言就自顧自地閉上雙眼?你的帝國你不管了你的天下你也不管了?你傻的吧?你真的傻的吧!

真是……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傻子。

“可你不會死的,陳寂。”阿龍迦把陳寂的身體緊緊抱住。唯一一件東西,他死死地抓緊了,“我說過我會把你安全地帶出去,你就一定,不會死!”

他不知道那一切究竟能不能生效,他也不知道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但是他剩下了最後一個辦法,一條絕路。

而阿龍迦將拋下所有作為賭註。

“無論怎麽樣都好,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要他活。還有,”

精神之境中,阿龍迦來到了通天的木柱之前,擡頭仰望血屍,“我要毀滅一切的……力量!”

紅海一波波地蕩漾出去。群屍漂浮,阿龍迦站在群屍的中心,紅海打濕他的腳底,好像朝聖終於抵達的苦行僧,跋山涉水的旅人。

終於走到這一步,你踏上了天地聖眾的神壇,那座名叫“神”的山。你來到通天之柱前許下願望,作為代價,你得奉上自己作為犧牲。

血屍居然真的聽從了阿龍迦的願望。這腐爛的形骸動了,它擡起頭,發出嘶啞難聽的大笑:

“當然!如你所願!”

阿龍迦開始上升。

沒有任何憑依的揚升,他的身形緩緩升起,仿佛羽化兵解,沒有東西把他吊起,也沒有人拖拽,他像是被整個世界托舉而起,直到他的高度和血屍齊平。

這一場升起端靜肅穆,寂靜到海面都被壓得下降,像一輪深紅色的太陽破海而出。

逆世升起,眾生低垂。

通天之柱上,阿龍迦隔了很久,再一次看清楚了那血屍的面貌。

血屍的面貌已然發生了令人悚然的改變。嶙峋的骨架上血肉變得豐滿,肉芽層疊長出,包裹住它猩紅的面骨,已經初具人形。

血屍伸出腐爛的手,慢慢按住了阿龍迦的胸口。它發出一聲古老不可解的嘆息,萬古之下,此嘆不絕。

阿龍迦從心底深處明白了那嘆息的意思。

它說的是:“唯獨此心不死!”

你的憤怒將摧毀這大地。如同天降硫磺之雨,投入水銀的火湖;如同三分之一的星辰下墜;

如同火燒著的大山扔在海中;如同一個鷹飛在空中,傳播死喪的大聲:你們住在地上的民禍哉、禍哉、禍哉。

便為了那一個義人的緣故,我也不毀了那城。*

好像有人高聲詠嘆,又好像有太古的歌轟然演奏,漫天漫地都是幻覺一樣宏偉的樂聲。

整個精神之境在震顫,紅海嘩啦啦來去,比天之墻般的潮水被舉起。星辰在蘇醒,滿天幕的星辰都醒了,夜空中的星光閃爍如顫抖,形成一條閃滅的長河。

雷轟,巨聲,眾火,豪雨。

電光。

阿龍迦和血屍隔著一米相對。腐爛的臉模糊在鮮血裏,對著阿龍迦像是咧嘴而笑又像是哭了。陡然間,血屍伸出腐爛細瘦的四肢,蜘蛛一樣的陰影打開,猛地攀附而上,籠罩阿龍迦!

被血屍迎面撞上的瞬間,阿龍迦和血屍交換了位置……也不是,更像是合二為一了!

現在阿龍迦成為了被釘死在紅海上空的那個人,血液慢慢地從他的身體中流出。

一掌長的鐵釘,釘穿他的手心、腳掌、胸膛、雙肩,甚至額頭,鐵釘上帶著斑斑的血跡,把他釘死在身後的木柱上,血色在他胸口慢慢暈開。

阿龍迦被迫擡起頭仰望。他的視線空白而遙遠,穿越雲層,去向遠茫天外。

阿龍迦和血屍合二為一後,紅海忽然安靜下去,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其他的人存在,沒有血屍沒有半個其他的人影,只有阿龍迦一個人,孤零零得被釘死在通天那麽高的巨柱上。

自始至終,這片紅海中都只有一個人。釘死在柱子上的那個人一直是阿龍迦自己。

“我是萬全萬有。我是無所不能。”

這話從血屍的口中,現在,也從阿龍迦的嘴裏轟隆震響。

現實之中,阿龍迦忽然擡起了頭。只是一瞬間,無盡的紅色籠罩了所有的天和地!

聖哉!聖哉!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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