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93 歸零 何況是……蓋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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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3 歸零 何況是……蓋世英雄？……
迅速衰老……光影模型……前進後的回歸者……反人……問題出在時間軸。
即使目前並不理解, 兩人默默地記下這些線索。
“看來只有繼續往前才能看到這個異土的真面目了？”阿龍迦微微笑，“你覺得這些線索可信麽，陛下？”
“大概率可信。除非被異土誤導, 否則一般不會有人故意留下錯誤信息, 欺騙後來者。”陳寂搖頭, “這麽做沒有意義。”
兩人在紅磚搭建的神廟中再次搜尋，這次比之前還要認真仔細，燈光摩挲過每一塊猩紅色的墻磚, 但是不再有新的線索出現，神廟中, 前人留下的信息到此為止。
“那麽，我們就此起航？”阿龍迦問。
“走吧。”
兩人原路返回, 將繩索槍打在神廟的屋頂上，一路爬上屋頂, 通過懸臂攀援, 回到懸崖之上。
阿龍迦和陳寂站在懸崖頂部眺望，遠光燈的光線放出去, 整個峽谷幽深黑暗，塵沙從峽谷頂上吹過，發出成千上萬米、鬼窟般的嚎叫，從上方看, 這峽谷像一個在高原腹地剖開的深淵, 仿佛地獄。
陳寂開口，“這是整個【影淵】上唯一有居民居住的地方，如今已經是廢墟。”
太符合它的名字了，真像是陰影的深淵。
阿龍迦道：“影淵是一顆死星了。”
沒有繼續探索的價值。
兩人回到飛船上，幽藍劍魚般的飛船化作一道流光, 駛離了這個黑暗、死寂、無盡廢墟的行星。
“從這裏一直到接近王庭核心，我們都不會再停下。”
“下一個暫時停靠地是卡列尼娜家族領地，‘黃金森林’。導航上說，它被譽為聖城之前的‘黃金之門’，由一系列呈帶狀的行星組成，這些行星上植物豐茂，參天的森林幾乎覆蓋所有陸地，而它的一個特點是，生長在卡列尼娜領地上的所有樹，樹葉都是金色的，所以行星表面除了海洋，俯瞰陸地都是金黃的一片，像是一列輝煌的、金子般的星球，拱衛在聖城之前，因此叫做‘黃金森林’，或者‘黃金之門’。”
一列熔金般燦爛的星球。
阿龍迦想象這個場景，從宇宙中遠望，真如黃金的巨門在星海中敞開，流瀉耀眼的光明。
門後就是那顆巨樹狀的聖城，“晨星之都”。
這樣想真是很浪漫的，黃金森林的中心，巨樹拔地而起。不愧是以“浪漫風雅”著稱的蒼白王庭，連聖城的格局都像是童話故事。
從王庭邊緣，抵達王庭核心，以當前速度，需要一天一夜。
現在是他們切入異土後的第五天白天，等他們到達黃金之門，就是第六天白天的時候。
細數天數的時候，阿龍迦記起神廟中，某條線索裏的一句話，心中隱隱波動。
“七天時間，毀滅世界，創造世界。”
七天？這個時間有什麽特殊麽？
等時間到了第七天的時候，會發生什麽？
“你休息一會兒吧，我來開船。”思緒被陳寂要求和他交換駕駛位的動靜打斷了。
陳寂操作駕駛臺的聲音規律而靜謐，幾分鐘後，阿龍迦陷入了無夢的深眠之中。
*
第六天白天。
飛船在一天一夜的時間中飛過了大半個天墟幽靈座，當然這個時間，它還叫做“仙樹座”。
“我們即將到達卡列尼娜領地，馬上快到能夠用肉眼看到‘黃金之門’的位置了。”陳寂道。
阿龍迦側過頭去，在短短一天一夜的時間裏，陳寂身上的衰老已經變得肉眼可見。時間流逝還在繼續，他們持續變老。
他看著面前這個男人，這次不是玩笑，陳寂已經真正的不再年輕，皺紋像昆蟲透明的翅翼一樣輕柔地展開在眼角，眉毛也不再是之前那樣的揚起，它平緩地向下，更加柔軟，也更加疲憊。
最令人心驚的，是陳寂的鬢邊已經可以看見一縷白色，仿佛在風雪中行走的旅人，長鬢上罩著霜雪。
這變化讓阿龍迦心底深處沒由來地微微一動。
像是一覺醒來，時間如冰川解凍，溪流無終。故人老也，華發驟生。
“我老了那麽多麽？”陳寂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恐懼。他回過頭安靜地看著阿龍迦的臉，“可你看起來卻是長大了。”
阿龍迦的面頰變得比之前更加削勁，如今已經是一個成熟男人的樣貌，這麽看去，令人仿佛迎面被冰刀刺傷。但是刺傷陳寂的並不是那股鋒利到寒冷的容光，而是有一股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神韻。
是那一股神韻，把阿龍迦身上所有多餘的氣勢都凝住，便如武士蓄氣，鋒而不露。
那不是年輕人的目光，不清，而是沈，是猛虎蟄伏那一瞬的收斂和沈凝，像是隨時都要撲出去卻巋然不動的有力，極動之靜，欲發之止。
“從看見你比武的那天起，我一直以為你長大，會是一個隨時鼓著一股勁的驕傲的年輕武士，看見誰都驕傲地揚起頭，拔劍的時候顧盼自雄，好像公侯或者王子，”陳寂笑了笑，“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阿龍迦摁住手心，他有點不太適應，陳寂忽然用長輩的語氣跟他說話。
“沒想到……這麽像啊。”
陳寂的眼神一瞬變得極其遙遠。瞳子空濛像是起了霧。
這麽，這麽，這麽，這麽的……像。
一開始只是覺得劍像，武藝像，發色和眼神像，那麽淩厲又熟悉的劍，那麽強勢而暴力絕倫的機甲，還有那種，再也不曾見過的熊熊烈火般的紅發，偶爾閃過的倔犟桀驁的眼神……到了今天，看見他長大的樣子，陳寂再也不能否認，相像的其實是那個人。
人生能幾次得見故人神采？
很可惜，陳寂並不是一個相信…的人。他想要的，他必然會自己做到。
陳寂很快地眨了一下眼，那種朦朧迅速就從目光中褪去了，快得像是陽光下的山霧。
“你只是，很像某個人。”
“哦？”阿龍迦擡起眼睛，目光幽深，“真的麽？那麽這是誇讚還是詆毀？”
“像英雄總是好事吧？”陳寂漫不經心，不再對阿龍迦的目光有所反應。
“何況是……蓋世英雄。”他輕聲說。
*
很快，飛船就到達了可以肉眼觀測“黃金之門”的位置，四周有充足的恒星光照，按照理論，他們應該可以以肉眼看見卡列尼娜家族黃金海洋般的行星群，一字排開，仿佛黃金柵欄。
崢嶸高大，讓人不敢輕易度過。
可是等阿龍迦和陳寂真的到達導航中示意的那個位置時，星海中，所見到的是一片排列開來的廢墟。
確實有一列破敗的巨大存在，漂浮在宇海中。
但是它們殘破到讓人根本不能確定，到底能不能夠稱呼它們為“行星”。
面前有一連串形如天體的巨大廢墟，說是“形如天體”，因為它們甚至根本不呈球型，而是粗糙的碎片，碎塊，像是原本的天體從外部以不可想象的威力撕裂了，宇宙中漫漫漂浮著一個個奇形怪狀的殘骸，好像被小孩子的手掌，撕碎的陶土塊。
有三角的碎片，有長方體的碎塊，有尖細棱錐的碎塊，被引力揉成一坨的解體部分……就是沒有表面如黃金海洋的行星。
“導航顯示，我們面前的這個位置，就是卡列尼娜家族領地，‘黃金森林’所在。”
陳寂顯然被眼前這一幕廢墟的景象震撼到了，反覆確定了導航，緩緩地念到。
“也許導航沒有錯，”阿龍迦瞳光跳閃，“導航要是錯了我們根本不會一路到達影淵和這裏。”
“只有一種可能，我們眼前看到的就是‘黃金之門’！前面這些巨型廢墟，就是黃金之門！”
“如果這裏真的是黃金之門，那麽黃金森林的那些行星，現在都是廢墟了，”陳寂道，“和【影淵】上的現象一樣，這些行星已經都變為了廢墟。”
他們到達【影淵】後，影淵成為了廢墟；
現在他們到達黃金森林，黃金森林的諸多行星，也成為廢墟的模樣。
走到哪裏哪裏就變為廢墟。真像是他們帶來了厄運什麽的。
有一個小小的火花在阿龍迦腦海中擦亮，“是時間流逝，黃金森林也發生了時間流逝，就像影淵一樣，是過去了幾千年的時間，所以我們才看到的是廢墟的樣子！”
阿龍迦有一種極度奇怪的感覺，真的好像…他們走到哪裏，哪裏就時間流逝變為廢墟。
就像他們把“時間流逝”這道規則帶在身上一樣，不僅作用於他們自己，讓自身每時每刻都在變老，還另走到的地方也發生時間流逝，變為廢墟。
出錯誤的是時間軸本身……腦海中像有什麽呼之欲出，但是阿龍迦此刻又看不清楚。
“繼續前進。我們得去王庭的最核心處——聖城看看！”
*
完全抵達聖城，“晨星之都”，再次花了他們將近半天的時間。
等他們到達已經是第七天的白天。
見到的情況太奇怪，阿龍迦和陳寂幹脆取消了中途停靠“列王之墓”衛星的計劃，而一路直奔晨星之都。
晨星之都在描述中，是一座巨樹形狀的聖城，它完全人造，以開拓紀元精妙絕倫的機械技術和蒼白王庭子民的生物技術協同建成，因此這座“巨樹聖城”，可以說真的是一顆具有生命的宇宙巨樹，但同時它的很多部分又是機械的，巨樹的無數鋼鐵枝杈間，是數以百萬計的停泊港口，而它的無數生物枝條下，又是生機勃勃回歸自然的生態環境，充當容納蒼白子民的城池，像一艘半機械半生物的巨艦。
在它最初建成的年代裏，那是一個位於人類科技頂端的，輝煌的神跡。
一半生物一半機械的巨樹，這本來也是阿龍迦和陳寂期待見到的場景。
一個接近神的古老生命。
可是等飛船接近到足夠肉眼觀測的距離時，兩個人終於忍不住，都是不寒而栗。
再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不能理解的，席卷整個星海的廢墟。
這一次，他們很輕易地就從那些廢墟中辨認出了晨星之都的身份：
那些漂浮的碎片，比黃金森林撕的還要細碎，甚至沒有成團的大塊廢墟，而成為了細細閃爍的隕石帶。而那些隕石中，有一半的碎片都是人工材料，合金反射著幽冷的、死神一瞥般的光芒，在這場隕石大雨中緩緩翻轉。甚至有一些飛射到飛船附近的碎片，翻動中能依稀看出巨型樹枝的模樣，有的機械樹枝，上面還殘留著通行港口的“禁行”標志，和港口序號。
“我們抵達了聖城，可連聖城……也變為了廢墟！”阿龍迦咬牙。
“聖城也是時間流逝的，幾千年後的廢墟模樣，”陳寂眉頭緊皺，“我們一路走來，從王庭邊緣，到王庭中部，到王庭核心，越往前，我們自己就越衰老。並且見到的一切，也都是廢墟。”
“而且你發現了嗎，越往前，這些變為廢墟的程度越徹底！”
王庭邊緣，影淵化作廢墟，但星球的形體還是完好的。
王庭中部，黃金森林化為廢墟，但行星已解體，變為巨型碎片，廢墟程度加深。（是否是時間流逝程度加深？）
王庭核心，聖城完全化為廢墟，完全變作細小碎片，成為隕石帶。廢墟程度再次加深。（是否再次時間流逝？）
“越往前，越變老，”阿龍迦捏住眉心，線索裏面的那些句子和思緒一起翻動，他感覺自己在即將觸及什麽東西的邊緣，“越往前，環境的廢墟程度加深，越往前，時間越流逝……”
線索裏面說，出問題的，是軸。是時間的軸。
那麽他們自身的衰老，和外界環境的變為廢墟，只能是同一種現象。
線索二，這裏的一切都是反的。
那麽時間軸也是反的？
可是時間軸怎麽反？反過來時間倒流麽？那肯定不對，可還能怎麽反？
能怎麽反……
時間軸異常……阿龍迦突然擡頭。就在那個瞬間，他忽然回想起了，在切入天墟幽靈座前夕看到的，那個作為“天墟幽靈座”路標的黑洞。
那個叫“雙子”的黑洞。
時間軸異常。阿龍迦知道的唯一一種時間軸能發生的異常，是對於黑洞內部的一種假說。
黑洞內部，時空間會發生突變，時間軸和空間軸會彼此交換。
你向前移動，會變成向未來運動；你向後移動，會變成向過去運動。
就好像奇點本來在你的前方，等你進入黑洞後，就變為了在你的未來；黑洞邊界本來在你的後面，等你進入黑洞後，就變為了在你的過去。
時空間是個四維結構，那麽時空間也自然可以“反”。
時間軸和空間軸其實是對稱的兩個軸。那麽時間軸反過來，是不是就是變為空間軸？同理空間軸反過來，就是時間軸。
而他們在空間軸上前進，看似是在朝聖庭核心運動，實際上是在朝未來運動。
“我知道了！”一切貫通的瞬間，阿龍迦激動地說，“時間軸的異常是——”
巨大的爆炸淹沒了他的聲音。雖然真空不能傳聲，但當這種烈度的爆炸輻射到飛船艙內的時候，那種恐怖的、萬物瞬間泯滅為齏粉的聲音像一個魔鬼磨牙，張開血盆大口將世界吞噬。
根本來不及看見是從何而來的爆炸，只記得那一瞬，那毫無征兆的一瞬，有熾烈到燒盡靈魂的亮光，從觀測窗外透進來，穿透無窮的黑暗。
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連“小心”這種提醒都說不出口，只有本能代替了阿龍迦行動。
那一刻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從阿龍迦全身的肌肉中爆發，誇父附體，他猛地撲過去欺身而上，將陳寂緊緊地罩在身下。
無邊無際的爆炸緊隨而上，阿龍迦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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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目前並不理解, 兩人默默地記下這些線索。
“看來只有繼續往前才能看到這個異土的真面目了？”阿龍迦微微笑，“你覺得這些線索可信麽，陛下？”
“大概率可信。除非被異土誤導, 否則一般不會有人故意留下錯誤信息, 欺騙後來者。”陳寂搖頭, “這麽做沒有意義。”
兩人在紅磚搭建的神廟中再次搜尋，這次比之前還要認真仔細，燈光摩挲過每一塊猩紅色的墻磚, 但是不再有新的線索出現，神廟中, 前人留下的信息到此為止。
“那麽，我們就此起航？”阿龍迦問。
“走吧。”
兩人原路返回, 將繩索槍打在神廟的屋頂上，一路爬上屋頂, 通過懸臂攀援, 回到懸崖之上。
阿龍迦和陳寂站在懸崖頂部眺望，遠光燈的光線放出去, 整個峽谷幽深黑暗，塵沙從峽谷頂上吹過，發出成千上萬米、鬼窟般的嚎叫，從上方看, 這峽谷像一個在高原腹地剖開的深淵, 仿佛地獄。
陳寂開口，“這是整個【影淵】上唯一有居民居住的地方，如今已經是廢墟。”
太符合它的名字了，真像是陰影的深淵。
阿龍迦道：“影淵是一顆死星了。”
沒有繼續探索的價值。
兩人回到飛船上，幽藍劍魚般的飛船化作一道流光, 駛離了這個黑暗、死寂、無盡廢墟的行星。
“從這裏一直到接近王庭核心，我們都不會再停下。”
“下一個暫時停靠地是卡列尼娜家族領地，‘黃金森林’。導航上說，它被譽為聖城之前的‘黃金之門’，由一系列呈帶狀的行星組成，這些行星上植物豐茂，參天的森林幾乎覆蓋所有陸地，而它的一個特點是，生長在卡列尼娜領地上的所有樹，樹葉都是金色的，所以行星表面除了海洋，俯瞰陸地都是金黃的一片，像是一列輝煌的、金子般的星球，拱衛在聖城之前，因此叫做‘黃金森林’，或者‘黃金之門’。”
一列熔金般燦爛的星球。
阿龍迦想象這個場景，從宇宙中遠望，真如黃金的巨門在星海中敞開，流瀉耀眼的光明。
門後就是那顆巨樹狀的聖城，“晨星之都”。
這樣想真是很浪漫的，黃金森林的中心，巨樹拔地而起。不愧是以“浪漫風雅”著稱的蒼白王庭，連聖城的格局都像是童話故事。
從王庭邊緣，抵達王庭核心，以當前速度，需要一天一夜。
現在是他們切入異土後的第五天白天，等他們到達黃金之門，就是第六天白天的時候。
細數天數的時候，阿龍迦記起神廟中，某條線索裏的一句話，心中隱隱波動。
“七天時間，毀滅世界，創造世界。”
七天？這個時間有什麽特殊麽？
等時間到了第七天的時候，會發生什麽？
“你休息一會兒吧，我來開船。”思緒被陳寂要求和他交換駕駛位的動靜打斷了。
陳寂操作駕駛臺的聲音規律而靜謐，幾分鐘後，阿龍迦陷入了無夢的深眠之中。
*
第六天白天。
飛船在一天一夜的時間中飛過了大半個天墟幽靈座，當然這個時間，它還叫做“仙樹座”。
“我們即將到達卡列尼娜領地，馬上快到能夠用肉眼看到‘黃金之門’的位置了。”陳寂道。
阿龍迦側過頭去，在短短一天一夜的時間裏，陳寂身上的衰老已經變得肉眼可見。時間流逝還在繼續，他們持續變老。
他看著面前這個男人，這次不是玩笑，陳寂已經真正的不再年輕，皺紋像昆蟲透明的翅翼一樣輕柔地展開在眼角，眉毛也不再是之前那樣的揚起，它平緩地向下，更加柔軟，也更加疲憊。
最令人心驚的，是陳寂的鬢邊已經可以看見一縷白色，仿佛在風雪中行走的旅人，長鬢上罩著霜雪。
這變化讓阿龍迦心底深處沒由來地微微一動。
像是一覺醒來，時間如冰川解凍，溪流無終。故人老也，華發驟生。
“我老了那麽多麽？”陳寂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恐懼。他回過頭安靜地看著阿龍迦的臉，“可你看起來卻是長大了。”
阿龍迦的面頰變得比之前更加削勁，如今已經是一個成熟男人的樣貌，這麽看去，令人仿佛迎面被冰刀刺傷。但是刺傷陳寂的並不是那股鋒利到寒冷的容光，而是有一股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神韻。
是那一股神韻，把阿龍迦身上所有多餘的氣勢都凝住，便如武士蓄氣，鋒而不露。
那不是年輕人的目光，不清，而是沈，是猛虎蟄伏那一瞬的收斂和沈凝，像是隨時都要撲出去卻巋然不動的有力，極動之靜，欲發之止。
“從看見你比武的那天起，我一直以為你長大，會是一個隨時鼓著一股勁的驕傲的年輕武士，看見誰都驕傲地揚起頭，拔劍的時候顧盼自雄，好像公侯或者王子，”陳寂笑了笑，“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阿龍迦摁住手心，他有點不太適應，陳寂忽然用長輩的語氣跟他說話。
“沒想到……這麽像啊。”
陳寂的眼神一瞬變得極其遙遠。瞳子空濛像是起了霧。
這麽，這麽，這麽，這麽的……像。
一開始只是覺得劍像，武藝像，發色和眼神像，那麽淩厲又熟悉的劍，那麽強勢而暴力絕倫的機甲，還有那種，再也不曾見過的熊熊烈火般的紅發，偶爾閃過的倔犟桀驁的眼神……到了今天，看見他長大的樣子，陳寂再也不能否認，相像的其實是那個人。
人生能幾次得見故人神采？
很可惜，陳寂並不是一個相信…的人。他想要的，他必然會自己做到。
陳寂很快地眨了一下眼，那種朦朧迅速就從目光中褪去了，快得像是陽光下的山霧。
“你只是，很像某個人。”
“哦？”阿龍迦擡起眼睛，目光幽深，“真的麽？那麽這是誇讚還是詆毀？”
“像英雄總是好事吧？”陳寂漫不經心，不再對阿龍迦的目光有所反應。
“何況是……蓋世英雄。”他輕聲說。
*
很快，飛船就到達了可以肉眼觀測“黃金之門”的位置，四周有充足的恒星光照，按照理論，他們應該可以以肉眼看見卡列尼娜家族黃金海洋般的行星群，一字排開，仿佛黃金柵欄。
崢嶸高大，讓人不敢輕易度過。
可是等阿龍迦和陳寂真的到達導航中示意的那個位置時，星海中，所見到的是一片排列開來的廢墟。
確實有一列破敗的巨大存在，漂浮在宇海中。
但是它們殘破到讓人根本不能確定，到底能不能夠稱呼它們為“行星”。
面前有一連串形如天體的巨大廢墟，說是“形如天體”，因為它們甚至根本不呈球型，而是粗糙的碎片，碎塊，像是原本的天體從外部以不可想象的威力撕裂了，宇宙中漫漫漂浮著一個個奇形怪狀的殘骸，好像被小孩子的手掌，撕碎的陶土塊。
有三角的碎片，有長方體的碎塊，有尖細棱錐的碎塊，被引力揉成一坨的解體部分……就是沒有表面如黃金海洋的行星。
“導航顯示，我們面前的這個位置，就是卡列尼娜家族領地，‘黃金森林’所在。”
陳寂顯然被眼前這一幕廢墟的景象震撼到了，反覆確定了導航，緩緩地念到。
“也許導航沒有錯，”阿龍迦瞳光跳閃，“導航要是錯了我們根本不會一路到達影淵和這裏。”
“只有一種可能，我們眼前看到的就是‘黃金之門’！前面這些巨型廢墟，就是黃金之門！”
“如果這裏真的是黃金之門，那麽黃金森林的那些行星，現在都是廢墟了，”陳寂道，“和【影淵】上的現象一樣，這些行星已經都變為了廢墟。”
他們到達【影淵】後，影淵成為了廢墟；
現在他們到達黃金森林，黃金森林的諸多行星，也成為廢墟的模樣。
走到哪裏哪裏就變為廢墟。真像是他們帶來了厄運什麽的。
有一個小小的火花在阿龍迦腦海中擦亮，“是時間流逝，黃金森林也發生了時間流逝，就像影淵一樣，是過去了幾千年的時間，所以我們才看到的是廢墟的樣子！”
阿龍迦有一種極度奇怪的感覺，真的好像…他們走到哪裏，哪裏就時間流逝變為廢墟。
就像他們把“時間流逝”這道規則帶在身上一樣，不僅作用於他們自己，讓自身每時每刻都在變老，還另走到的地方也發生時間流逝，變為廢墟。
出錯誤的是時間軸本身……腦海中像有什麽呼之欲出，但是阿龍迦此刻又看不清楚。
“繼續前進。我們得去王庭的最核心處——聖城看看！”
*
完全抵達聖城，“晨星之都”，再次花了他們將近半天的時間。
等他們到達已經是第七天的白天。
見到的情況太奇怪，阿龍迦和陳寂幹脆取消了中途停靠“列王之墓”衛星的計劃，而一路直奔晨星之都。
晨星之都在描述中，是一座巨樹形狀的聖城，它完全人造，以開拓紀元精妙絕倫的機械技術和蒼白王庭子民的生物技術協同建成，因此這座“巨樹聖城”，可以說真的是一顆具有生命的宇宙巨樹，但同時它的很多部分又是機械的，巨樹的無數鋼鐵枝杈間，是數以百萬計的停泊港口，而它的無數生物枝條下，又是生機勃勃回歸自然的生態環境，充當容納蒼白子民的城池，像一艘半機械半生物的巨艦。
在它最初建成的年代裏，那是一個位於人類科技頂端的，輝煌的神跡。
一半生物一半機械的巨樹，這本來也是阿龍迦和陳寂期待見到的場景。
一個接近神的古老生命。
可是等飛船接近到足夠肉眼觀測的距離時，兩個人終於忍不住，都是不寒而栗。
再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不能理解的，席卷整個星海的廢墟。
這一次，他們很輕易地就從那些廢墟中辨認出了晨星之都的身份：
那些漂浮的碎片，比黃金森林撕的還要細碎，甚至沒有成團的大塊廢墟，而成為了細細閃爍的隕石帶。而那些隕石中，有一半的碎片都是人工材料，合金反射著幽冷的、死神一瞥般的光芒，在這場隕石大雨中緩緩翻轉。甚至有一些飛射到飛船附近的碎片，翻動中能依稀看出巨型樹枝的模樣，有的機械樹枝，上面還殘留著通行港口的“禁行”標志，和港口序號。
“我們抵達了聖城，可連聖城……也變為了廢墟！”阿龍迦咬牙。
“聖城也是時間流逝的，幾千年後的廢墟模樣，”陳寂眉頭緊皺，“我們一路走來，從王庭邊緣，到王庭中部，到王庭核心，越往前，我們自己就越衰老。並且見到的一切，也都是廢墟。”
“而且你發現了嗎，越往前，這些變為廢墟的程度越徹底！”
王庭邊緣，影淵化作廢墟，但星球的形體還是完好的。
王庭中部，黃金森林化為廢墟，但行星已解體，變為巨型碎片，廢墟程度加深。（是否是時間流逝程度加深？）
王庭核心，聖城完全化為廢墟，完全變作細小碎片，成為隕石帶。廢墟程度再次加深。（是否再次時間流逝？）
“越往前，越變老，”阿龍迦捏住眉心，線索裏面的那些句子和思緒一起翻動，他感覺自己在即將觸及什麽東西的邊緣，“越往前，環境的廢墟程度加深，越往前，時間越流逝……”
線索裏面說，出問題的，是軸。是時間的軸。
那麽他們自身的衰老，和外界環境的變為廢墟，只能是同一種現象。
線索二，這裏的一切都是反的。
那麽時間軸也是反的？
可是時間軸怎麽反？反過來時間倒流麽？那肯定不對，可還能怎麽反？
能怎麽反……
時間軸異常……阿龍迦突然擡頭。就在那個瞬間，他忽然回想起了，在切入天墟幽靈座前夕看到的，那個作為“天墟幽靈座”路標的黑洞。
那個叫“雙子”的黑洞。
時間軸異常。阿龍迦知道的唯一一種時間軸能發生的異常，是對於黑洞內部的一種假說。
黑洞內部，時空間會發生突變，時間軸和空間軸會彼此交換。
你向前移動，會變成向未來運動；你向後移動，會變成向過去運動。
就好像奇點本來在你的前方，等你進入黑洞後，就變為了在你的未來；黑洞邊界本來在你的後面，等你進入黑洞後，就變為了在你的過去。
時空間是個四維結構，那麽時空間也自然可以“反”。
時間軸和空間軸其實是對稱的兩個軸。那麽時間軸反過來，是不是就是變為空間軸？同理空間軸反過來，就是時間軸。
而他們在空間軸上前進，看似是在朝聖庭核心運動，實際上是在朝未來運動。
“我知道了！”一切貫通的瞬間，阿龍迦激動地說，“時間軸的異常是——”
巨大的爆炸淹沒了他的聲音。雖然真空不能傳聲，但當這種烈度的爆炸輻射到飛船艙內的時候，那種恐怖的、萬物瞬間泯滅為齏粉的聲音像一個魔鬼磨牙，張開血盆大口將世界吞噬。
根本來不及看見是從何而來的爆炸，只記得那一瞬，那毫無征兆的一瞬，有熾烈到燒盡靈魂的亮光，從觀測窗外透進來，穿透無窮的黑暗。
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連“小心”這種提醒都說不出口，只有本能代替了阿龍迦行動。
那一刻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從阿龍迦全身的肌肉中爆發，誇父附體，他猛地撲過去欺身而上，將陳寂緊緊地罩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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