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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故人安在 現在,告訴我,汙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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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故人安在 現在,告訴我,汙染者……

天亮了,雲野低垂。

有無數次,阿龍迦都幾乎失去意識。

他用手緊緊地撐住頭,左手拄著天火般的劍,像具石雕般坐著。只能坐著,因為一旦站起,整個世界都像在旋轉。

巨大的暈眩像一個漩渦在他腦中盤旋。

在此之前,鬼刺狐第一艦隊第三師的大隊隊長聯絡了他,告知位置和時間並略作安撫。

漫長的等待中,有一只落單的異獸路過了這片草野,隔著遙遠的距離,在看見他的第一眼發出興奮的尖叫,狂奔而來。

阿龍迦根本沒法站起。

他從指縫間微微擡頭,看著異獸帶著一條狂奔的煙塵撲來,驚天動地。全身上下,卻只有手腕能動。

於是他將手腕輕輕地擡了一下。

旋手拔劍。

而後他手腕輕迅地一震,那柄劍居然被他逆手擲了出去。快得不可見,拉成細長的一條線,淩空一閃。

像一道長虹。

擲劍術·摧天一擲。

他年少時發明的四式之一,奇詭的發力方式將異獸當頭刺透,異獸仰天翻倒。長劍透顱三尺,釘入地面。

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異獸立死原地。

可阿龍迦已經撐不住了。

失去意識前,他似乎看到了黑壓壓的人群,像一條長龍翻過草野,從天際線上行軍走來。

看到阿龍迦的瞬間,他們呼嘯著小跑而來,有人在大聲喊什麽東西,有人向他打手勢讓他撐住,可這一切,阿龍迦聽不見也看不見了。

誇父發出沈重的響聲。像是一座山的傾塌,阿龍迦轟然倒下。

……

“給他紮了強效能量劑嗎?”

“紮了紮了!”

“神經細胞抑制劑呢?看起來他受的汙染很重!”

“我的已經自己用了,我這兒沒有……”

“我有我有,我這還有一支,用我的!”

阿龍迦被微微的刺痛喚醒。

眼前的視野極度模糊,像是隔著霧氣。

許多重疊的人影在眼前晃動,有人壓住他的雙肩和腰,有人拖住他的頭部,正拿著一支針劑向他的頸間紮下,刺痛感就從那裏傳來,冰涼的藥劑被緩慢地推入。

“你們……是誰?”

阿龍迦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開口,聲音嘶啞得嚇人,像是剮擦砂石。

“他醒了?怎麽這麽快!”壓住他的腰的人極度驚詫,“老天,我剛才給他用能量劑吊了命!”

“別著急起來,我來解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顯然是感受到了阿龍迦上半身的用力,“我們是H0103-11大隊的,回程時接到了臨時分配的救援任務,我們成功接到你了!小同志,你得救了。”

“我的機甲呢?”阿龍迦沒有就此乖乖躺下,他支撐著自己強行坐起,沈重地喘著氣。

“給你脫下放到旁邊了,沒人敢亂動。”頭頂那個聲音繼續回答,阿龍迦現在能看清楚了,是個稍顯年長的中年男人,嘴唇上有淡淡的胡須,兩鬢有霜痕。此人眼睛深邃發綠,聲音顯得十分沈穩。

“……你是龍旗艦的吧?陛下身邊的護衛組?機甲的保密等級高到嚇人,一開始根本無法脫下來,還是我用緊急醫療程序和大隊長權限,申報總程序才下掉保險。”

阿龍迦回頭,“你是……”

中年人伸出一只手,“H0103-11大隊隊長,坎特雷因。”

此人的眼睛顏色很奇特,像綠色的湖水,目光明亮。藏在胡須下面的是張儒雅的面龐,唇邊有一抹微微的笑意,身上有種可靠的威嚴,如父如兄。

如果用年輕人間流行的白爛話來說就是,是個很有型的老大叔。

阿龍迦和他握手,坎特雷因笑了笑,“作為一名護衛,你真是年輕得驚人。如果我有兒子,大概也就是你這個年紀。沒想到你都踏上戰場了。”

他示意四周:“小同志,別著急,你現在在我們的返回艙中。我們已經通過相位跳躍被拉回星艦了,現在正依附於恒星級主艦表面。

出於安全原因,我們現在還處在通行港口外,上面並未打開安全通道,將我們放行進入艦中。”

坎特雷因措辭用得很模糊。

但是阿龍迦心知肚明,這個導致他們現在還沒被放行的“安全原因”,指的就是他自己。

H0103-11大隊出於系統分配,救了一個落單的戰士,甚至是一個來自其他艦隊的落單戰士,在此之前,阿龍迦已經獨自在異常中呆了好幾個小時。

危險因素拉滿了,艦隊高層警惕他再正常不過。

“你先休息吧,門一時半會兒開不了,我們還得再等等。”坎特雷因向他點點頭。

阿龍迦這回不再頑抗,再次躺了回去,一句話都來不及再說,眼皮沈沈地黏住。

疲憊如大潮倒卷而來。

他在黑暗中沈浮,大隊中其他的隊員在返回艙中交談、行走,腳步聲就在他耳畔。重重疊疊。

可他睡不著。

脫離了戰場那極端危險的環境後,有兩個致命的問題就鬼魂般浮上心來,避無可避,像打在白紙上的墨點。

阿龍迦身上,現在有兩個巨大的隱患。

每個都一點就會炸。

一、他已經確定,自己不是人類。

什麽人類會有精神之境?他的精神兩次超出臨界點,兩次崩潰後都看見了那副紅海群屍天地之柱的場景,那能是巧合嗎?是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太真實太生動了。那副畫面裏的一切都纖毫畢現,栩栩如生。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那只是一些幻覺,阿龍迦現在確定了,那就是他的精神之境,他的“自有世界”。

那麽,什麽人類能擁有自有世界?這種玄之又玄的精神世界,本來僅限於等級極高的汙染種身上。是它們獨有的,精神強到可以幻化出小世界的一種表現。

“汙染種”這個詞天然帶著特殊的色彩,它的概念出自於異獸卻又範圍小於異獸,人們往往用它來指那些具有智慧的異獸,那些具有神異,更像人類的異獸。

精神之境是只有它們才能凝聚出來的小世界,而現在,卻在阿龍迦身上出現了。

可是這麽想的話問題又來了,這一切特殊的場景和表現,卻都只出現在他重生之後。

他上輩子,還是“阿龍迦”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怎麽沒有精神之境?

天地之柱和腐爛人形這個“精神之境”只在他重生之後開始出現。他上輩子哪裏在自己的精神中見過這麽吊詭的場景?

而且這輩子尼羅一見到他就盯上了他,可他上輩子殺了多少的異獸,裏面像尼羅一樣具有高度智慧和神異的也不少,那裏面怎麽沒有人看出他的特殊來?

為什麽只有重生之後,才從汙染種那裏聽到了“你是我們新生的孩子”這種評價?

上輩子,哪怕做到了帝國元帥,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也許只是比較能打一點。

除了操縱機甲時能做點小弊,隨意上調同頻率,除此之外,他再也沒有其他的異於常人之處了。

可重生之後,他的身上卻出現了種種不可思議的表現。(當然,重生本身就是最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了)這絕不是好事,以他的身份,引人註目的下場唯有叛逃或者被俘而死。

那麽問題難道來自於這具身體?畢竟這副身體怎麽能剛好那麽巧合,就是和他上輩子一樣的紅發?

不是常見的黯淡的赤褐色,而是近乎千萬裏挑一的,烈火般的紅發。

阿龍迦雙眉緊鎖。這第一個問題,以他目前的處境和眼界,找不到任何解。想要知道,他只有一條路:

更加深入各大戰場,以圖見到更多的頂級汙染種。看上次尼羅的態度,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牽連甚廣,不在人類,而在汙染種之間。

二、在和S091的對峙中,他的異常表現,被最終判定程序觀測到了嗎?

這個問題是目前最迫在眉睫的一個。

因為他在和S091的對峙中,出現了兩個他完全無法解釋的地方:

第一點,面對S091的具現化,在它具現出阿龍迦的終極恐懼時,出現的卻是陳寂。雖然那是二十歲的陳寂,可和現在貴為宇宙之首、眾星之主的那個皇帝,卻沒有太大的區別,這樣一個身份的人出現在一個新護衛的具象化中,阿龍迦怎麽解釋?

但是這個也倒不是不能強行搪塞,只要說他一見皇帝陛下聖顏,就被其威嚴所迫,從此每每見到就渾身發抖,逐漸成為心魔就行了。勉強還有邏輯在裏面。

可是還有第二點,那他兩次修改現實的舉動呢?好好的等離子劍變為天火大劍,他沒來由得一跺腳,草野上就嘩嘩漲水,這完全扭曲現實了吧?

扭曲現實,也是異獸和實體們非常典型的一個特征,這下哪怕阿龍迦再希望自己是人類,也無法捏著鼻子自欺欺人了。

但凡第二點扭曲現實的行為被達摩克裏斯最終判定程序觀測到了,那麽從現在開始,阿龍迦就只剩一個選擇:叛逃。

迅速叛逃,從此背離人類陣營,遁入汙染種之間,再也不回頭。

尼羅一個君王級之上的汙染種都說了他很特殊,想來他是真的很特殊。那麽想來他在異常陣營那方也不會混得太差的,說不定有朝一日也能混成君王級,還能有個自己的異土……個屁啊!

這樣的危局之中,阿龍迦的苦中作樂並未給他的心情帶來任何好轉,反而讓他心中狠狠一刺。因為固然有這條叛逃的路,可是在最深最深的心底,他知道,自己絕不會這麽選的。

那麽設想的瞬間,心底有個很固執很固執的聲音在大聲說:

不!

絕不。

我不叛逃,並且永遠不會成為汙染種。

不管我是什麽。

在這極度虛弱而混亂的一刻,阿龍迦心裏沒有任何大道理,或者信念能夠講得出來。

他只有一個想法,哪怕被燒死,被砸得頭破血流,三十五年後,卻還是依然:

三千年了,黎明該要再次降臨這世界。

人們必將能夠再次自由地飛翔,那將是浩瀚的宇宙,和幹凈而無窮的星海。

為了這一切。我將付出我的所有。正如在成為一個軍人時的誓言。

這麽想著,他睜開了眼睛,這兩個隱患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拖。

趁著無人註意,他從一旁找到了已恢覆為軟甲的誇父,再次佩戴。

在個人頻道中,他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24號子程序,以分析戰鬥的名義,請求覆原他當時的記錄,得到的結果卻是:

因為S級實體的強烈精神場影響,記錄從阿龍迦將S091引走開始,就被幹擾了。在總程序中,是一片空白。

簡而言之,完全沒記錄。

阿龍迦並不完全相信子程序的回答,但是提起的心卻稍稍放了下去。

神經細胞抑制劑妨礙了他的思考,他忽略了一點,S091的精神影響在S級實體中,都算是頂尖中的頂尖,留影終端受它影響是必然的,就算記錄到了什麽,應該也只是非常零碎沒有意義的畸變畫面。

阿龍迦剛要呼出一口氣,返回艙的前端忽然傳來一陣歡呼:

“門開了!允許通行!”

“上面給批了!”

返回艙的艙門緩緩向兩側打開,有些較為年輕的隊員當即就湧出艙外。透過他們的背影,能看到返回艙正停在巨大的兩壁之間,走廊深而廣闊,上下左右都是極度簡約的純黑色墻壁,高遠到嚇人。

坎特雷因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攙扶著阿龍迦站起。綠色的眼睛朝他眨了眨,一抹風趣從男人眼角的褶皺中流去,“小夥子,別害怕。到了我們艦上別認生。我們這的人都只認打不認別的,只要你拳頭大,橫著走都沒問題!”

“等等,你們艦是……”一個印象終於遲緩地從阿龍迦腦海中浮起。

“鬼刺狐艦隊,第一艦隊第三師。”坎特雷因無縫接上了他的話,朝他擠擠眼睛。

五大艦隊之一,鬼刺狐……說來正是故人下轄。一股不好的預感從阿龍迦的心中浮現。

他被坎特雷因扶著走在隊伍最後,剛在那條純黑色、分不清上和下的走廊中走到一半,前面鬧哄哄的隊伍忽然停下了。

所有的喧鬧忽然被壓到最低,而後變為絕對的死寂。

阿龍迦心知前面有異,他微微擡起頭,看見隊伍的對面,站著黑壓壓的人群,將走廊封得水洩不通。

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全副武裝,從頭到腳穿著生化服,手中扛著各式武器,無數的目光透過護目鏡閃爍,緊緊地盯著這邊。

武裝人群的最前面,站著一個軍官打扮的人。身形筆挺,肩膀峭拔。一襲罩到腳面的純黑軍裝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內,扣子扣到領口,筆直地挺起來擋住脖子,在他的臉上打出濃厚的陰影。

只是一眼,阿龍迦就認出了他是誰。

軍官上前一步,走出陰影。

是個肅殺而冰冷的年輕人。年輕俊秀,滿頭的白發,燦爛如銀。軍官負手站在走廊中央,他那張有如少年的臉上卻有一股極端的冷漠。

白發的年輕人說:“我是鬼刺狐總艦隊長唐璜,按照我的命令,所有人不允許走出這節通行港口,如有違者,踏出半步,即可被視為奸細當場捉拿。”

“現在,告訴我,汙染者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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