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騙局
關燈
小
中
大
快遞騙局
隆冬已至，聖誕的前幾日氛圍就十分濃厚了，彩燈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閃爍，映著行色匆匆的學生。
聖誕節當天下午，陳恬接到了葉瑞明的電話：“陳恬，你在宿舍嗎？”
“在的。”陳恬半躺床上回道。
“想麻煩你個事，我有個快遞寄錯了，寄到學校來了，你能先幫我收一下嗎？”葉瑞明問道。
“可以，在哪？我去取。”
“就在宿舍樓的快遞房。”
“好，單號發給我吧，我現在就去。”陳恬丟下書，下了床便下樓去。
下了樓，陳恬看單號還沒發來，猶豫要不要打電話去問問。
“陳恬！”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穿透了寒冷的空氣。
她猛地轉頭，瞳孔在瞬間放大。只見葉瑞明穿著厚實的羽絨服，脖子上松松垮垮圍著一條灰色圍巾，鼻尖和耳朵凍得微紅，正站在幾步開外，咧著嘴對她笑。他腳邊沒有行李，手裏卻抱著一只頭盔，身邊還有一輛摩托車。整個人風塵仆仆，卻像一道突兀的光，劈開了這個灰蒙蒙的下午。
“你……你怎麽在這兒？”陳恬的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他不是應該在千裏之外的香港嗎？
“有點事……正好又是周末，又是聖誕，也想回來看看……，所以就……”葉瑞明克制著自己的緊張和歡喜，走近幾步說道。
“那你的快遞……”
“我這麽大個快遞站在你面前，你不是親自來取了？”葉瑞明笑容裏帶著點計謀得逞的小得意，“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他不由分說，極其自然地用空著的那只手拉過陳恬的胳膊肘，給她戴上頭盔，讓她坐上摩托車後座。她像個提線木偶般被他帶著走，側身坐上後座，雙手有些無處安放，最終只是輕輕抓住了摩托車後座邊緣冰冷的金屬扶手。
葉瑞明熟門熟路地把她帶進一家暖意融融、飄著濃郁堅果香氣的炒貨店。
陳恬下了車，摘下頭盔，觀察著這裏。學校旁邊這家小店，她也經常路過，尤其是到了冬天，烤紅薯、炒板栗的香氣十分誘人，小店經常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自己卻從沒進去過。
此時店裏人也不少，暖黃的燈光下，各種果幹、堅果琳瑯滿目。
“就是這個！”葉瑞明走到堅果區，指著開心果說。
“開心果？”陳恬十分不解，難道他在香港也總是想念這裏的開心果？
“對，就是它！這家店開了十幾年了，來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開心果是招牌，吃了保證開心。” 他轉頭對還有些發懵的陳恬解釋，刻意加重了“開心”兩個字。
“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買這個？”陳恬有些想不通。
“對啊！”葉瑞明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
“你很喜歡吃嗎？”
葉瑞明笑了笑，無奈陳恬沒有接收到他給出的訊號：“不是我喜歡，是給你吃。”
陳恬正想說自己沒有那麽愛吃，何必破費，話還沒說出口，老板娘笑瞇瞇地走過來問：“要買點什麽？”
“開心果，半斤吧。”葉瑞明答道。
老板娘一邊裝開心果，一邊又問：“還要買點什麽嗎”
“老板娘推薦一下！”葉瑞明又答道。
“我們家的板栗也很好吃的，又甜又粉，每一個板栗都開好了口，剝起來很方便，嘗嘗。”老板娘遞給葉瑞明兩顆板栗。
葉瑞明剝開一顆板栗，塞進陳恬嘴裏，又剝開一顆板栗，塞進自己嘴裏，一邊品嘗一邊說：“嗯，確實好吃，而且每個都開好口了，寓意‘笑口常開’，那也來半斤吧！”
“好！”老板娘笑瞇瞇地稱好。
付完錢，拿過買好的東西，葉瑞明對陳恬說：“那我們回去吧！”
“回哪去？”陳恬還有些發懵。
“回宿舍。”
“哦。”
葉瑞明並不意外她的反應，雖然覺得相處太短暫，但已經很來之不易，又怕陳恬還是會對他排斥，或者對他感到厭煩，不敢占用她太多時間。
天色漸暗了下來，節日的氛圍燈都點亮了，學生們結伴而行赴聖誕之約，下樓發現天空飄起了小雪，都面露驚喜之色，清脆的笑聲劃破寒冷的空氣。
葉瑞明騎著摩托車把陳恬送回宿舍，下了車，陳恬摘下頭盔，葉瑞明把剛買的開心果和糖炒栗子塞給她。
“為什麽要給我這個？”陳恬終於明白了個大概，但還是決定問一問。
“聽說你最近不開心，”葉瑞明一邊說，一邊打開摩托車後備箱，拿出一個糖果盒：“還有這個，是那邊很有名的糖果，味道很正。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也許……能好受一點點。”
陳恬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伸手，葉瑞明塞到她手上說：“拿著，還有……”
葉瑞明又從後備箱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透明的、密封好的食品袋，裏面裝的是滿滿當當、顆粒飽滿、剝得幹幹凈凈的瓜子仁，在路燈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這個……”葉瑞明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和緊張，“是我……嗯……這兩天晚上沒事的時候剝的。坐飛機的時候也剝了點。也給你！”葉瑞明把瓜子仁推到她面前。
陳恬不解地看著葉瑞明，面上的神情已經寫滿了“不明白”。
葉瑞明用一種很輕、卻很認真的語氣說：“你知道嗎？每一顆瓜子，在被人們享用前，都是要‘開心’的，”他頓了頓，像是在強調這個詞語的雙關意義，“每剝一顆瓜子仁，我都許下一個願望，那就是希望陳恬可以開心。”
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瞬間湧上鼻尖。
每一顆瓜子……都要“開心”……
她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趕回來的人，說話時嘴邊冒著白氣，帶來的卻是散發著暖意的開心果、色彩甜蜜的糖果，還有那袋耗費了他不知多少時間的瓜子仁，以及真誠無比的“許願”，一直強撐著的堅硬外殼，仿佛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一股洶湧的熱意猛地沖上眼眶，視線變得模糊。她飛快地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有些發紅的眼眶。
“你放心，我都是手洗幹凈後一顆一顆剝的，絕對沒有用嘴嗑瓜子。”葉瑞明看她還是不伸手，趕緊慌忙補充了一句。
“噗～”本來快熱淚盈眶的陳恬，被他突如其來的“坦白”給逗笑了，眼淚瞬間收了回去。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發顫，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拿過那袋飽滿溫暖的瓜子仁。隔著薄薄的塑料包裝，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笨拙的、沈甸甸的、無聲的關懷與期盼。
“謝謝。”陳恬擡起頭笑臉盈盈地說。
“雪下大了，很冷，快上樓去吧。”葉瑞明又說。
“你什麽時候走？”陳恬問。
“明天上午的飛機。”
“那你……一路順風。”
“好。”
陳恬帶著一大袋“開心”，轉身往宿舍走去，到宿舍樓大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葉瑞明，他還站在那裏，雪花落在他的頭上，冷得直搓手，看陳恬回頭看她，趕緊笑著對陳恬揮揮手。
陳恬轉身跑回葉瑞明面前，說：“今天聖誕節，我請你吃飯吧！”
“好！”像是收到突如其來的饋贈，葉瑞明開心地笑得像個小孩。
鎮上的飯館到處都擠滿了人，兩人來到一家湯鍋店，小小的店面裏人聲鼎沸，幾張油膩膩的木桌擠滿了食客，空間裏充斥著滿足的咀嚼聲、碗筷碰撞聲和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談笑聲。
陳恬和葉瑞明擠在靠窗的一張小方桌旁，點了一份老媽蹄花湯鍋，一口碩大的砂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奶白色的濃湯裏，燉得酥爛脫骨的豬蹄顫巍巍地半露著，皮肉呈現出誘人的膠質光澤，幾粒圓潤的白果沈浮其間。
“快嘗嘗，這家的蹄花很地道。”陳恬拿起湯勺，主動給葉瑞明舀了一大塊連著蹄筋的肉，又盛了半碗湯，動作自然，不再是之前的僵硬疏離。
“謝謝。”今天的奔波本就讓葉瑞明又冷又餓，他趕緊喝了一口湯，暖意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又濃又鮮，還有股特別的香味，好喝！”
“老板娘說秘訣就是加了白果，燉得久，不過白果不能多吃哦。”陳恬也低頭喝了一口湯，滿足地瞇了瞇眼。熱湯順著食道滑下，她感覺僵硬的身體都似乎放松了一些。
“這個蹄花軟軟糯糯也很好吃。”陳恬示意葉瑞明嘗嘗蹄花。
葉瑞明學著陳恬的樣子，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蹄花，在特意調制的紅油蘸碟裏滾了一圈。鮮亮的紅油裹著軟糯的皮肉，入口即化，濃郁的膠質感和香辣微麻的覆合滋味在舌尖炸開，直沖味蕾。軟爛的蹄筋帶著恰到好處的韌勁，白果燉得粉糯，帶著一絲獨特的清苦，完美地中和了蹄花的肥腴。
“唔……好吃！”葉瑞明忍不住喟嘆一聲。
兩人埋頭吃了一會兒，暫時被美食俘虜。葉瑞明額角沁出了細小的汗珠，陳恬的鼻尖也亮晶晶的。小店裏的喧囂仿佛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將兩人之間原本可能存在的沈默或尷尬巧妙地掩蓋、沖淡。
等葉瑞明再擡起頭來時，隔著薄薄的水汽，看到陳恬的臉頰被店裏的暖氣和湯的熱度烘得紅撲撲的，像初春枝頭剛染上的一點紅櫻。這抹鮮活的紅暈，比桌上任何食物都更讓他心頭一暖。
“香港……還習慣嗎？”陳恬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光，主動問道。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開啟話題。
葉瑞明立刻來了精神，眼睛明亮了起來：“課業是挺緊，不過教授確實很有水平！圖書館資源也很好，就是……食堂有點貴。”一講到“貴”，他突然敏感了起來，想起之前的小誤會，趕緊轉移話題，絮絮叨叨地分享著初到香港的新奇見聞——維港的夜景、半山扶梯的陡峭、茶餐廳裏快得像打仗的點餐速度，還有他那個總愛半夜煮泡面的室友。
陳恬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抹笑意，驅使葉瑞明滔滔不絕地描述著香港的見聞，帶著點笨拙的幽默，努力想讓氣氛輕松些。
他看著燈光下她低垂的、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湯，那些盤桓在心底的擔憂和疑問——關於她突然的消沈，幾乎要沖口而出。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聲音有些發緊。
陳恬擡起眼看他，目光裏一片澄澈。
葉瑞明的心猛地一跳，他太想知道是什麽將她擊垮，太想分擔那份沈重的悲傷。話在舌尖滾了幾滾，帶著灼熱的溫度和急切的關心。他想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對你很重要嗎？” “現在好點了嗎？”
可最終，當他的目光落在她捧著湯碗的手上，落在她因為暖和而泛著紅暈的臉頰上，落在她此刻願意坐在這裏、聽他絮叨、甚至請自己吃飯的這份“主動”上時，那些滾燙的疑問，被他生生壓回了喉嚨深處。
他不能問。至少現在不能。
他害怕那些問題會像一把冰冷的鎖，重新合上她剛剛才艱難打開一絲縫隙的心門。他害怕這好不容易才氤氳開的一點暖意，會被殘酷的現實再次吹散。
於是，他又硬生生轉開了話題，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松，夾起一顆白果放到陳恬碗裏：“咳，那個……這白果確實不錯，粉粉糯糯的，聽說還養生！” 他的笑容有點勉強，眼神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守護。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用筷子夾起那顆白果，放進口中。清苦回甘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窗外，雪依舊靜靜地下著，小小的湯鍋店裏，暖意融融。砂鍋裏的湯依舊咕嘟作響，白氣裊裊上升。兩人隔著朦朧的熱氣，吃著軟爛的蹄花，分享著無關痛癢的見聞。那些深藏的悲傷和未問出口的關切，暫時被這人間煙火的熱度包裹著，沈入了湯鍋的深處，等待著更合適的時機去觸碰。
但此刻，這份帶著蹄花香氣的沈默守護，這份笨拙的、以她感受為先的體貼，像一碗實實在在的熱湯，暖了胃，也悄然暖了陳恬那顆在寒冬中瑟縮的心。
陳恬買單，葉瑞明乖乖跟在身後，不去搶單。
熱騰騰的蹄花湯帶來的暖意還未完全散去，兩人推開小店厚重的玻璃門，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瞬間撲面而來，激得人一個哆嗦。
“我送你回去。”葉瑞明撣掉頭盔上面的雪粒，遞給陳恬。
陳恬接過頭盔，默默戴上，系好卡扣。冰冷的塑料外殼貼在臉頰上，隔絕了部分風雪聲。這次，她不再抓摩托車後座邊緣的金屬扶手，而是抓住了葉瑞明厚厚的外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隆冬已至，聖誕的前幾日氛圍就十分濃厚了，彩燈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閃爍，映著行色匆匆的學生。
聖誕節當天下午，陳恬接到了葉瑞明的電話：“陳恬，你在宿舍嗎？”
“在的。”陳恬半躺床上回道。
“想麻煩你個事，我有個快遞寄錯了，寄到學校來了，你能先幫我收一下嗎？”葉瑞明問道。
“可以，在哪？我去取。”
“就在宿舍樓的快遞房。”
“好，單號發給我吧，我現在就去。”陳恬丟下書，下了床便下樓去。
下了樓，陳恬看單號還沒發來，猶豫要不要打電話去問問。
“陳恬！”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穿透了寒冷的空氣。
她猛地轉頭，瞳孔在瞬間放大。只見葉瑞明穿著厚實的羽絨服，脖子上松松垮垮圍著一條灰色圍巾，鼻尖和耳朵凍得微紅，正站在幾步開外，咧著嘴對她笑。他腳邊沒有行李，手裏卻抱著一只頭盔，身邊還有一輛摩托車。整個人風塵仆仆，卻像一道突兀的光，劈開了這個灰蒙蒙的下午。
“你……你怎麽在這兒？”陳恬的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他不是應該在千裏之外的香港嗎？
“有點事……正好又是周末，又是聖誕，也想回來看看……，所以就……”葉瑞明克制著自己的緊張和歡喜，走近幾步說道。
“那你的快遞……”
“我這麽大個快遞站在你面前，你不是親自來取了？”葉瑞明笑容裏帶著點計謀得逞的小得意，“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他不由分說，極其自然地用空著的那只手拉過陳恬的胳膊肘，給她戴上頭盔，讓她坐上摩托車後座。她像個提線木偶般被他帶著走，側身坐上後座，雙手有些無處安放，最終只是輕輕抓住了摩托車後座邊緣冰冷的金屬扶手。
葉瑞明熟門熟路地把她帶進一家暖意融融、飄著濃郁堅果香氣的炒貨店。
陳恬下了車，摘下頭盔，觀察著這裏。學校旁邊這家小店，她也經常路過，尤其是到了冬天，烤紅薯、炒板栗的香氣十分誘人，小店經常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自己卻從沒進去過。
此時店裏人也不少，暖黃的燈光下，各種果幹、堅果琳瑯滿目。
“就是這個！”葉瑞明走到堅果區，指著開心果說。
“開心果？”陳恬十分不解，難道他在香港也總是想念這裏的開心果？
“對，就是它！這家店開了十幾年了，來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開心果是招牌，吃了保證開心。” 他轉頭對還有些發懵的陳恬解釋，刻意加重了“開心”兩個字。
“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買這個？”陳恬有些想不通。
“對啊！”葉瑞明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
“你很喜歡吃嗎？”
葉瑞明笑了笑，無奈陳恬沒有接收到他給出的訊號：“不是我喜歡，是給你吃。”
陳恬正想說自己沒有那麽愛吃，何必破費，話還沒說出口，老板娘笑瞇瞇地走過來問：“要買點什麽？”
“開心果，半斤吧。”葉瑞明答道。
老板娘一邊裝開心果，一邊又問：“還要買點什麽嗎”
“老板娘推薦一下！”葉瑞明又答道。
“我們家的板栗也很好吃的，又甜又粉，每一個板栗都開好了口，剝起來很方便，嘗嘗。”老板娘遞給葉瑞明兩顆板栗。
葉瑞明剝開一顆板栗，塞進陳恬嘴裏，又剝開一顆板栗，塞進自己嘴裏，一邊品嘗一邊說：“嗯，確實好吃，而且每個都開好口了，寓意‘笑口常開’，那也來半斤吧！”
“好！”老板娘笑瞇瞇地稱好。
付完錢，拿過買好的東西，葉瑞明對陳恬說：“那我們回去吧！”
“回哪去？”陳恬還有些發懵。
“回宿舍。”
“哦。”
葉瑞明並不意外她的反應，雖然覺得相處太短暫，但已經很來之不易，又怕陳恬還是會對他排斥，或者對他感到厭煩，不敢占用她太多時間。
天色漸暗了下來，節日的氛圍燈都點亮了，學生們結伴而行赴聖誕之約，下樓發現天空飄起了小雪，都面露驚喜之色，清脆的笑聲劃破寒冷的空氣。
葉瑞明騎著摩托車把陳恬送回宿舍，下了車，陳恬摘下頭盔，葉瑞明把剛買的開心果和糖炒栗子塞給她。
“為什麽要給我這個？”陳恬終於明白了個大概，但還是決定問一問。
“聽說你最近不開心，”葉瑞明一邊說，一邊打開摩托車後備箱，拿出一個糖果盒：“還有這個，是那邊很有名的糖果，味道很正。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也許……能好受一點點。”
陳恬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伸手，葉瑞明塞到她手上說：“拿著，還有……”
葉瑞明又從後備箱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透明的、密封好的食品袋，裏面裝的是滿滿當當、顆粒飽滿、剝得幹幹凈凈的瓜子仁，在路燈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這個……”葉瑞明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和緊張，“是我……嗯……這兩天晚上沒事的時候剝的。坐飛機的時候也剝了點。也給你！”葉瑞明把瓜子仁推到她面前。
陳恬不解地看著葉瑞明，面上的神情已經寫滿了“不明白”。
葉瑞明用一種很輕、卻很認真的語氣說：“你知道嗎？每一顆瓜子，在被人們享用前，都是要‘開心’的，”他頓了頓，像是在強調這個詞語的雙關意義，“每剝一顆瓜子仁，我都許下一個願望，那就是希望陳恬可以開心。”
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瞬間湧上鼻尖。
每一顆瓜子……都要“開心”……
她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趕回來的人，說話時嘴邊冒著白氣，帶來的卻是散發著暖意的開心果、色彩甜蜜的糖果，還有那袋耗費了他不知多少時間的瓜子仁，以及真誠無比的“許願”，一直強撐著的堅硬外殼，仿佛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一股洶湧的熱意猛地沖上眼眶，視線變得模糊。她飛快地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有些發紅的眼眶。
“你放心，我都是手洗幹凈後一顆一顆剝的，絕對沒有用嘴嗑瓜子。”葉瑞明看她還是不伸手，趕緊慌忙補充了一句。
“噗～”本來快熱淚盈眶的陳恬，被他突如其來的“坦白”給逗笑了，眼淚瞬間收了回去。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發顫，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拿過那袋飽滿溫暖的瓜子仁。隔著薄薄的塑料包裝，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笨拙的、沈甸甸的、無聲的關懷與期盼。
“謝謝。”陳恬擡起頭笑臉盈盈地說。
“雪下大了，很冷，快上樓去吧。”葉瑞明又說。
“你什麽時候走？”陳恬問。
“明天上午的飛機。”
“那你……一路順風。”
“好。”
陳恬帶著一大袋“開心”，轉身往宿舍走去，到宿舍樓大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葉瑞明，他還站在那裏，雪花落在他的頭上，冷得直搓手，看陳恬回頭看她，趕緊笑著對陳恬揮揮手。
陳恬轉身跑回葉瑞明面前，說：“今天聖誕節，我請你吃飯吧！”
“好！”像是收到突如其來的饋贈，葉瑞明開心地笑得像個小孩。
鎮上的飯館到處都擠滿了人，兩人來到一家湯鍋店，小小的店面裏人聲鼎沸，幾張油膩膩的木桌擠滿了食客，空間裏充斥著滿足的咀嚼聲、碗筷碰撞聲和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談笑聲。
陳恬和葉瑞明擠在靠窗的一張小方桌旁，點了一份老媽蹄花湯鍋，一口碩大的砂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奶白色的濃湯裏，燉得酥爛脫骨的豬蹄顫巍巍地半露著，皮肉呈現出誘人的膠質光澤，幾粒圓潤的白果沈浮其間。
“快嘗嘗，這家的蹄花很地道。”陳恬拿起湯勺，主動給葉瑞明舀了一大塊連著蹄筋的肉，又盛了半碗湯，動作自然，不再是之前的僵硬疏離。
“謝謝。”今天的奔波本就讓葉瑞明又冷又餓，他趕緊喝了一口湯，暖意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又濃又鮮，還有股特別的香味，好喝！”
“老板娘說秘訣就是加了白果，燉得久，不過白果不能多吃哦。”陳恬也低頭喝了一口湯，滿足地瞇了瞇眼。熱湯順著食道滑下，她感覺僵硬的身體都似乎放松了一些。
“這個蹄花軟軟糯糯也很好吃。”陳恬示意葉瑞明嘗嘗蹄花。
葉瑞明學著陳恬的樣子，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蹄花，在特意調制的紅油蘸碟裏滾了一圈。鮮亮的紅油裹著軟糯的皮肉，入口即化，濃郁的膠質感和香辣微麻的覆合滋味在舌尖炸開，直沖味蕾。軟爛的蹄筋帶著恰到好處的韌勁，白果燉得粉糯，帶著一絲獨特的清苦，完美地中和了蹄花的肥腴。
“唔……好吃！”葉瑞明忍不住喟嘆一聲。
兩人埋頭吃了一會兒，暫時被美食俘虜。葉瑞明額角沁出了細小的汗珠，陳恬的鼻尖也亮晶晶的。小店裏的喧囂仿佛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將兩人之間原本可能存在的沈默或尷尬巧妙地掩蓋、沖淡。
等葉瑞明再擡起頭來時，隔著薄薄的水汽，看到陳恬的臉頰被店裏的暖氣和湯的熱度烘得紅撲撲的，像初春枝頭剛染上的一點紅櫻。這抹鮮活的紅暈，比桌上任何食物都更讓他心頭一暖。
“香港……還習慣嗎？”陳恬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光，主動問道。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開啟話題。
葉瑞明立刻來了精神，眼睛明亮了起來：“課業是挺緊，不過教授確實很有水平！圖書館資源也很好，就是……食堂有點貴。”一講到“貴”，他突然敏感了起來，想起之前的小誤會，趕緊轉移話題，絮絮叨叨地分享著初到香港的新奇見聞——維港的夜景、半山扶梯的陡峭、茶餐廳裏快得像打仗的點餐速度，還有他那個總愛半夜煮泡面的室友。
陳恬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抹笑意，驅使葉瑞明滔滔不絕地描述著香港的見聞，帶著點笨拙的幽默，努力想讓氣氛輕松些。
他看著燈光下她低垂的、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湯，那些盤桓在心底的擔憂和疑問——關於她突然的消沈，幾乎要沖口而出。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聲音有些發緊。
陳恬擡起眼看他，目光裏一片澄澈。
葉瑞明的心猛地一跳，他太想知道是什麽將她擊垮，太想分擔那份沈重的悲傷。話在舌尖滾了幾滾，帶著灼熱的溫度和急切的關心。他想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對你很重要嗎？” “現在好點了嗎？”
可最終，當他的目光落在她捧著湯碗的手上，落在她因為暖和而泛著紅暈的臉頰上，落在她此刻願意坐在這裏、聽他絮叨、甚至請自己吃飯的這份“主動”上時，那些滾燙的疑問，被他生生壓回了喉嚨深處。
他不能問。至少現在不能。
他害怕那些問題會像一把冰冷的鎖，重新合上她剛剛才艱難打開一絲縫隙的心門。他害怕這好不容易才氤氳開的一點暖意，會被殘酷的現實再次吹散。
於是，他又硬生生轉開了話題，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松，夾起一顆白果放到陳恬碗裏：“咳，那個……這白果確實不錯，粉粉糯糯的，聽說還養生！” 他的笑容有點勉強，眼神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守護。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用筷子夾起那顆白果，放進口中。清苦回甘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窗外，雪依舊靜靜地下著，小小的湯鍋店裏，暖意融融。砂鍋裏的湯依舊咕嘟作響，白氣裊裊上升。兩人隔著朦朧的熱氣，吃著軟爛的蹄花，分享著無關痛癢的見聞。那些深藏的悲傷和未問出口的關切，暫時被這人間煙火的熱度包裹著，沈入了湯鍋的深處，等待著更合適的時機去觸碰。
但此刻，這份帶著蹄花香氣的沈默守護，這份笨拙的、以她感受為先的體貼，像一碗實實在在的熱湯，暖了胃，也悄然暖了陳恬那顆在寒冬中瑟縮的心。
陳恬買單，葉瑞明乖乖跟在身後，不去搶單。
熱騰騰的蹄花湯帶來的暖意還未完全散去，兩人推開小店厚重的玻璃門，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瞬間撲面而來，激得人一個哆嗦。
“我送你回去。”葉瑞明撣掉頭盔上面的雪粒，遞給陳恬。
陳恬接過頭盔，默默戴上，系好卡扣。冰冷的塑料外殼貼在臉頰上，隔絕了部分風雪聲。這次，她不再抓摩托車後座邊緣的金屬扶手，而是抓住了葉瑞明厚厚的外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