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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徑卻不長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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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徑卻不長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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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繼續奔波,慢慢養成了習慣,形成了規律,早上7點起床,幾乎穿過整個校園,到東院的教工食堂吃飯,再蹓跶回宿舍,九點再帶著書出門,中午就近吃飯,整個上午或下午根據賣書的情況,再決定是否去眼鏡男那裏取書,四點左右就向學校趕,直接奔食堂,還是盡量在學校吃,便宜很重要,味道是次要的。記得小時候女人說人不能為吃穿活著,吃穿是為了活著。

今天只賣了一套,賺了70,還是張支票,我把支票交給眼鏡男了,他說支票進賬後就給我現金。

很開心,可以養活自己了,我匍匐著,如同鞭子一樣的長溜火車,每天風塵仆仆抵達不同的人和街道,在陽光下飛奔,總是途經卻不長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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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男姓孫,我叫他孫經理,他說以前是大專學校的老師,不想過一個開始就看到盡頭的工作,於是下海賺錢,他是浪漫的,也是有野心的,浪漫是會傷害理智的,野心會傷害道德的。

若換成我,是會反過來,寧願過一個從開始就看到盡頭的工作,這樣多安寧呀,只有安寧中,春夏秋冬才清晰顯現。

人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作為沒有爸媽的孩子,我更知道怎麽當家,更知道世界的模樣。

更令我吃驚的是,他竟然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是師兄,怪不得他說我們學校比武大好,是因為愛自己學校太專一太偏執,這是精神病的一種特征,記得書裏說每個人其實都有精神病,只是程度不同。

我愛得專一嗎?我還沒愛什麽,談不上專一,嚴格意義上說我是專一地不愛,真是思路清晰,可以搞哲學。

盡管我倆聊得這麽好,他也沒便宜一點價格,他是有情懷的,也是冷酷精明的,像瓶子,可以看透,但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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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在南湖大道的一家汽車銷售店,就在總經理辦公室,發生了哭笑不得的事。那是個套間,外間的辦公桌後坐個女人,穿著打扮異常華貴,盡管我不懂,但還是發現了,這種裝扮下美艷性感,當她看到我時,明顯渾身一震眼睛一亮,當我說賣書時,她問我帶了幾套,我說帶了兩套。她對我一直說話軟軟甜甜,或許就是嫵媚的詞意,她說都要了,我問一下子要兩套幹嘛?她並不理睬反問我,你不像賣書的,到底是做什麽撒,我倆就這樣起頭聊了起來。這時一個年齡大的男人走了進來,老男人看著她也看著我,眼光冷冷,表情嚴厲,女秘書站起來說陳總,並跟著進了總經理室。我在外間聽到女人模糊地說著什麽,然後陳總訓斥著什麽,然後雙方同時說著什麽,最後陳總一人說,具體聽不清。

大約十分鐘後女人走了出來,臉色難看,冷冷說走吧,書我們不要了。我站了起來,說了句好吧就走了。我似乎揣測到了什麽,不能費力推銷了,不是費力能跨越的。

感覺這位陳總一定認為我侵入了他的地盤,觸碰了他的利益,他一定預測到了什麽,應該就是高手或者是成功人士的特異之處。這世界應該有超凡脫俗的人,某種深度廣度都是他們具備的。

這就是巧合,如果陳總沒有回來,女人會將兩套書買下,會跟我結識,或許還有後續故事,聯想到港臺劇,女人後來跟窮小子好上了,然後被□□追殺,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看到陰暗處的苔蘚,想著我的運氣。

今天一套書也沒賣出去,等於兩套厚重的書搭乘著我,在武昌街頭游逛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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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門推銷真是很損面子,傷的面子如同傷口,受傷結痂,再受傷再結痂,慢慢形成繭子,就堅韌就不再受傷了,不知我的面子是否已堅硬如繭子。

陌生人大都冷漠,少部分人是嚴厲,更少部分人是嘲笑,遇到不友善的人,我都平淡對付,就這樣了,先把推銷的話說完整,你要就要,不要就走,這樣的結果通常是無效甚至讓人膩煩,但我還是堅持。果真意外出現了,下午在一家貿易公司的總經理室,那人只是瞪著我,我就本著這個原則做事,如同寺裏敲著木魚念念有詞的和尚,當把書和書的用途說完整後,準備走時,他突然說把書留下吧,然後從口袋裏拿出錢遞給我,是三百,還說不用找零了,出去吧。

這世界總有一點可以打動人,不知是哪一點,包括風塵仆仆的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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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就在漢口周邊鄉鎮的一家機關的局長室,敲門進入後,一幫人立即站了起來,他們點頭哈腰笑容滿面,連說歡迎請進,當時受寵若驚,覺得不對勁,忙說是賣書的,瞬間他們的臉一下子收緊了,其中就有人說出去出去,搞什麽搞什麽,這裏不需要,搗什麽亂,這裏忙著呢。我就訕訕離開,他們對自己的情緒跳躍不知怎麽感受,反正我先是受寵若驚,後被訓斥,這種跨越令我羞愧,不知道他們怎麽看待對方的臉色變化,怎麽感受心理塌方。

今天收到了張顏的信,她說在家真沒意思,還問我在幹嘛,晚上就給她回信了,我說打工賺錢了,開學後就有錢玩了,可以去景點,去逛街,去吃好東西了。

要讓她看到,我的大方一直是藏在水下,有錢了,就浮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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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個新生樓晚上只有幾個人住在其中,我不害怕,害怕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那些令人害怕的東西都是人造的。

祖先們,還有逝去的所有人,你們確定是住在墳塋嗎?確定還化作鬼魂游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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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多遇到的是挫折和失敗,有人攔住我盤問,有人給我白眼,有人嘲笑,有人直接驅趕,各種各樣的侮辱。今天大雨瓢潑,一個山東口音的門衛讓我離開大門,不允許避雨,我說幫幫忙,外面的雨實在太大了,就一會兒,可以嗎?他冷著臉連說不行不行,出去出去,抓緊出去,我毫無辦法,只能一頭紮進雨中,雨水其實很涼爽,我倒不很憤怒,但全身濕透後,就需要回宿舍了,一個濕身的人是討人嫌的,是不能上門推銷的,這樣就很惱火。

之所以可以準確識別山東口音,是因為那男女也是山東口音,這人為什麽要惡劣對待陌生人,或許跟我十四歲那年一樣,受到了生活虐待,然後轉嫁出去,事後還是原諒他了,猜想他曾經一樣苦難,就會不善良。

我會將以前的苦難轉嫁出去嗎?我要大大方方地愛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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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熱了,我這北方漢子熱懵了,把自己想象是掛在陰涼地裏的幹魚片,風掠過的時候搖擺不停,風不在的時候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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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六了,不用推銷了,早上就熱,汗水滲透了涼席,身體就在汗水裏浸泡著,我不斷到廁所兼浴室兼洗衣房兼盥洗室沖涼,樓道更加空蕩了,我是□□的,不用偽裝,坦然面對周圍,或者說這大樓就是我的衣服,無人可以穿透大樓看到我,進入這個比喻後覺得很強大,當然也很笨拙。我沖洗後又回到床上,繼續流汗。

孤獨感是註意力面對自己生成的,於是努力掰扯註意力,不面對自己,要被周圍灌滿,於是看著窗外大樹,不知道是什麽品種,就是看著高高直直的針葉樹,辨認細節,感受著緩緩的時光,此刻若有人看我,一定會認為這是個裸體的精神病。

借了本弗洛姆的《逃避自由》,我沖了進去。

中午去吃飯,下午又睡兩個小時,醒後繼續在床上看書。天很熱,不停喝水,昨天買了熱得快,這樣就可以燒開水了,不用出去打開水了。

還聽流行歌曲和迪斯科。傍晚去吃飯,回來的路上東逛逛西看看,在街上的時候有女孩看我,還有女孩對我笑,我知道這是一種搭訕,只是視而不見假裝不知,兩個人的歡笑並不比一個人的孤獨更有趣。

快九點了,回寢室繼續看書,勞累的車馬急急趕來,困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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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今天和昨天很相似,如同左右手相像一樣。不同的是今天想了陳靜還想了張顏,陳靜知道我今天是一人在寢室,她不來,看樣真傷心了,還是不懂有老公的她,為何對有女朋友的我發怒呢?

也許不是分手的正確原因,但一定是正確結果。或許她是對的。

張顏一定收到信了,一定開心,因為新學期我有錢了,可以出去玩了。

但怎麽還沒回信?我似乎是盛滿的湖泊,水不斷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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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開始跑跑顛顛中,推銷由新鮮和特別開始演變成麻木和重覆,賺錢似乎不再喚起興奮了,任何事重覆久了,是蒙住眼睛的騾子拉磨感覺吧。

有時把武漢三鎮想象成一個機體,像一個外來異物,我扛著書像血液一般,在機體裏四處流淌,然後跟所觸之物相互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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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理解被推銷的人,他們本來在自己的周圍處於穩定,突然被外來的推銷幹擾,甚至打斷,這一定是討厭,反應惡劣就是正當的。但推銷也創造了可能性,若書有啟發,或許帶來好事,當然也許誤入歧途。

人被推動著,走入各種可能性。

突然想到大清朝了,本來是身處世界一角,不吭聲不擾人,但就是推銷者們破門而入,然後生出糾紛燃起戰火,也就是爆發鴉片戰爭,大清朝一定很無辜很委屈,不過若不是那場鴉片戰爭會有巨變嗎?鴉片戰爭這種意外到底是好是壞呀?大清朝會主動選擇放棄權力嗎?那一代人不受罪,後一代人會如何?

對無端引出的一堆問題完全迷惑,想到這些有點對抗朝廷,跟主流的流行的觀點太忤逆,就隱約覺得沒必要深想了。

抱著這些問題和二百年前的舊街老景,流連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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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30天了,賣得真很好,前天竟然賣出四套,竟然賺了四百,哇,錢多的感覺太幸福了,已經存了3500元。

可以帶著張顏出去玩了,她會高興的。

還有十天就開學了,不幹了,跟孫經理辭行了,他說想幹就隨時過來。

不當老師難道你就做這個嗎?他說這個賺錢呀,先是活著,活下來才能圖將來,才能建立尊嚴。

現在他那個小公司有三十多人賣書了,應該賺更多了。

我突然想自己的未來,未來也要這麽累嗎?開學才大二,何必想太早,計劃不如變化。隔著冬天,放棄想象下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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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雨,無限雨滴,吵吵嚷嚷,我被這世界鎖在房裏。

把夜空當作一個保護的外殼,像蛋黃窩在蛋清裏,記得十四歲的那晚,藏在被窩裏,眼睛在漆黑的被窩裏分辨著黑暗,踏實。

回顧少年時代的恐懼,或許是此刻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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