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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番外 謝家有女,名為純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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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覺智第一次見到謝純熙的時候,他還是個修行小僧。師父說他天賦異稟,極有慧根,覺智也深以為然。

那一日,他替師父去拿了藏經閣的好幾卷經書,經過大殿的時候,瞧見了一個年紀剛過總角的小丫頭,混在一堆夫人小姐裏頭。她個頭不高,但一身紅衣十分顯眼。

不過,令覺智註意到她的,還是她那異於常人的面相。

她已經死了,卻又活著。

這還是覺智第一次見到這種面相,他急忙跑去稟報了師父,生怕這個一身紅衣的小丫頭是個害人的妖孽。

師父卻說,這也是輪回的一環。

當時覺智不懂,後來他出了師,才明白,那謝家女兒命數未盡就早早夭折,老天爺便引了他人的魂魄放在這具身體裏。

“你以為我是妖孽?”後來機緣巧合,覺智與謝純熙相熟了之後,身量稍稍拔高了些的小丫頭瞪大了眼睛問他。

“是曾經以為。”覺智低頭擺弄著茶具,不知為什麽沒有看她。

謝純熙在桌子前頭來回踱步了一番,便突然張牙舞爪的向他撲過來,嘴裏還發出威嚇的聲音,冷不丁的嚇了覺智一跳,連忙往後縮了一步。

“你看我,兇不兇?像不像妖孽?”謝純熙笑著挑了挑眉。

覺智翻了個白眼,卻是記住了她這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一個尚在修行的小僧,與謝家嫡女的交集可謂少之又少,掰著指頭算一算,他們也只恰巧見過兩三次面罷了。

後來,便見得更少了。

謝純熙考進女學,名冠京城,多少男兒求娶,最終被燕準這個五大三粗的將門子弟闖過三關抱得美人歸。

覺智出師,很快便打響了名氣,緊接著他閉關不出,外頭對他的評價便越發膨脹起來。他本就是佛門中人,向來不理會這些。

再後來,覺智之所以會主動去尋謝純熙,是為了她肚子裏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

那是一個命格極其古怪的孩子。

普通人的命運只有一條脈絡,她卻有兩條。其一,克父母,克兄弟,不僅她自己下場悲涼,更會動搖大夏的國運,若讓欽天監的人來看,定會將她當做禍國妖女處置;其二,雖然克母,卻是極貴之相,旺父族,旺夫旺子,更牽引著一代盛世。

不論是哪一條,只要生下這個孩子,不出三個月,謝純熙必死無疑。

覺智千裏迢迢趕到北疆,苦口婆心的勸她將這個孩子舍去。可那時謝純熙已經懷胎八月,便是一碗打胎藥下去,也得將這死嬰生下。

試問有哪一個母親忍心?

“覺智,我問你。”謝純熙笑得淒然,“你是佛門中人,為何能說出這般剜我心肝的話來?”

覺智自知慚愧。

師父曾說,他是一個開了天眼的人,卻絕不是一個僧人。覺智滿不同意,此時卻真正領會到了其中的深意。

對比起一個還未出世的嬰孩,他更想讓眼前的人活下來。

什麽我佛慈悲普度眾生,都是屁話。

謝純熙卻堅定的搖了頭。她說:“我知道,這次是個女孩兒,我一直想要女孩兒。你說的事情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覺智聽著她的話,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死便死吧,我此生能得燕大哥一顆真心,得淩哥兒和駿哥兒還有這個,”她低頭撫摸著高聳的肚子,笑得溫柔如水。“還有這個小丫頭,已無憾事了。”

覺智還想說些什麽,卻見她擡手。

“我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既然天命如此,我這條命又豈是你能留得住的?”她說著還挑了挑眉,一如從前意氣風發的模樣,不知為何在覺智看來特別刺眼。

“她有可能會害得你的燕大哥,你的淩哥兒駿哥兒都不得善終!”他皺緊了眉頭,急切的道。

“那便賭一賭吧,我賭我的女兒能過的安康和順。”謝純熙低眉,視線落在自己的肚子上,還很是輕松的拍了拍,道:“女兒要給娘親爭氣啊。”

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簡直不可理喻!

覺智急得火氣上頭,眼前這個女人卻還跟個沒事人似的。

他只能拂袖離開。

沒過多久,燕家嫡長女燕清歌出世,聽說小名是她娘親謝氏取的,名叫念念,正是思念之意。就在她滿月後十幾天,謝純熙為了維護當時還是賢王的崇武帝,硬生生擋了九刀,慘死。

真相被人掩蓋,謝氏的死被說成了產後虛弱而亡。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覺智只覺得生氣。

看吧,該來的,都來了。

從那以後,覺智便一直冷眼旁觀著一切。不論是燕家兩位少爺戰死沙場的時候,還是燕家大房被叛謀逆,滿門抄斬的時候,他心底裏都有一個聲音在說著,執迷不悟就是這樣的下城。

仿佛這一切都是他們活該一般。

謝純熙賭輸了,輸得那麽徹底,她的甘心赴死就像是個笑話一般擺在覺智面前。

可他根本笑不出來。

何必呢?他不斷的問著謝純熙,也不斷的問著自己,何必呢?

直到那天叛軍大破京城,反被神機營與燕家鎮壓,覺智被蕭立叫進了宮裏之後,剛回來沒多久,便被他那年近百歲一直在閉關的師父叫去了。

“放下心魔,莫再執迷不悟了。”老態龍鐘的布衣和尚在薄薄的蓮花墊上打坐,他須眉花白,聲音沙啞,一句話平平淡淡卻是往覺智心上敲了狠狠一擊。

原來,執迷不悟的人是他?

“若你不曾被心魔所困,如今本該是另一番景象。為師總盼著你能自己悟出來,卻不想蹉跎至此。”老和尚閉眼道:“你走吧。待你回想起你應做卻沒有順應的天運,再來尋我。”

“為師等你回來。”

覺智無言退下。

這麽多年,他做的唯一一件問心有愧的事情,便是與燕清歌相遇而不相識。

他們本該有所交集的,卻因為覺智的私心,他不願見到這個害死謝純熙的女娃,便無視了她。自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覺智閉眼打起了坐,突然猛地睜開眼,爆發出一陣大笑。

是他被心魔所誤,這麽多年對燕清歌不看不聞,竟沒發現,這小丫頭的命星與他有所關聯。

她的一生,究竟是淒慘還是富貴,全在他覺智一念之間!

覺智恍然記起,謝純熙眉目柔軟的賭了燕清歌的和順安康,卻因為他,謝純熙輸得那般徹底。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涼亭內,覺智大笑狀若癲狂,屋子裏,老和尚撚著佛珠,睜開雙眼,念了一聲佛號便喃喃道:“時候已到。”

待覺智再一睜眼,已是數十年前。

(二)

太上皇趙思賢認識謝純熙的時候,他已經娶了兩名側妃被封為賢王了。

那是在皇太女的宴會上,她小小年紀便有膽量與皇姐共奏一曲,皇姐彈琵琶她撫琴。直到今日,她穿著那身朱紅華服的張揚模樣,都能十分清晰的浮現在趙思賢面前。

一見傾心,說的大約就是這般。

他想得很妙,謝純熙是謝家嫡女,身份恰當,雖然年紀小了些,只有十三,但他已經娶了側妃,只要跟母後好好說一說,等她及笄再迎進府內為正妃,應當也是不難的事情。

這個想法才在他腦子裏成形,皇姐就勸他歇了這份心思。

趙思賢不懂,皇姐卻只是搖頭。

後來趙思賢得知,謝純熙有一個兩小無猜的愛慕者,正是燕準。他便猜測,是不是謝家已經動了將她許配給燕準的心思?

於少年人而言,對上情敵自然是針尖對麥芒。

他與燕準倒也算不上是為了一個女人而反目,只不過湊到一塊兒一言不合就開打了。

過了兩年,謝純熙的名聲越來越盛,一家有女百家求。謝家老爺無奈之下設了三道關卡來招親,那一日謝家的盛況,可以說是空前。

京城裏說得上名號的少爺都來了,賭坊忙著開賭局押哪一個會抱得美人歸,不斷有小廝負責將情況往外傳,謝家門前一條街賣茶水的賣點心的都在為這些看熱鬧的人服務。

前頭兩關對於他和燕準來說都不在話下,卻也刷下了絕大多數的人,留到最後一關的,只剩下寥寥幾人。

趙思賢永遠忘不了他走進屋子裏,謝純熙只看了他一眼便端茶送客的模樣。

“王爺給不了我想要的。”她微微笑著,似乎還輕輕搖了搖頭。“請便吧。”

他的教養讓他做不出糾纏不清的事情來,只能強吞下那許多到了嘴邊的疑問,行禮離開。

後來他才知道,謝純熙要的是一心人,肯立誓並簽字畫押一輩子只有她一個女人的人。

只有燕準做到了,而他趙思賢,早在遇見謝純熙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資格。

不甘嗎?大抵是有的。要怪只能怪他們太晚相遇,要怪只能怪他生在皇家。趙思賢對這個結果無可奈何。

謝純熙嫁做他人婦,生了兩男一女,兒女雙全,是極好的福氣。燕準也如他當日承諾,不僅做到了,還在長子燕淩出生時,特地向先帝請了一道旨意,準許他此生不納妾。

趙思賢打心底裏的覺得艷羨,卻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的這份心思。

直到謝純熙主動提議要和他扮作皇太女與蕭駙馬的樣子去引開刺客,趙思賢才敢再一次直視她的模樣。

她已經有了幾分婦人的風韻,眉目間的張揚肆意也已被柔和的母性色彩所取代。

眼前這個人,比他初見她時的模樣,美得更加驚心動魄了些。

但老天爺並沒有給予趙思賢為這份重新覆活的情愫而羞愧為難的時間,謝純熙就死在了他眼前。

他第一次沒有任何顧忌的抱住了她,鮮紅的血從那麽多道口子裏頭往外流,將她一身素衣染得通紅,一如初見時那身朱紅華服,襯得她容貌傾城,但那雙眸子裏的神采卻漸漸黯淡了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要救我!你明知這是一個圈套!”趙思賢瞠目欲裂,他此時連抱起謝純熙從這裏離開的力氣都沒有,刺客一來就給他下了藥,然後像是貓捉老鼠似的將他們耍得團團轉,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謝純熙一次又一次的成為刀劍的靶子。

謝純熙只是笑,笑得蒼白。

趙思賢知道她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心如刀絞卻怎麽也無法停止生命的流逝。

只見謝純熙微微張嘴,露出些許疑惑的神情,道:“怎麽天黑了……?”

“是,是!”失血過多已經剝奪了她的視力,知道她看不見,但趙思賢還是拼命的點頭。“天黑了,不過還沒到就寢的時辰,你別睡,千萬別睡!”

謝純熙想要勾起唇角笑一笑,卻也只能揚起些微的弧度,看起來那麽勉強。

“燕大哥……”她氣如游絲,似乎連神志都不清醒了。“我好像聽見念念在哭……你把她抱來……好不好……”

最後一個字輕得叫人聽不清,謝純熙的眼睛已經徹底的閉了起來,手也無力的垂了下去。

趙思賢抱著她的屍體,眼淚一滴一滴的往下落,稍稍暈開她臉頰上血跡,留下一道水痕。他像是呢喃又像是在承諾:“好,好。”

時間好像停滯了一般,趙思賢突然被一股大力撞開,撞得他頭暈眼花,本就無力的身體東倒西歪,不等他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便聽見一聲困獸似的嘶吼。

“阿婉!阿婉!”

是燕準。

他顫抖著手撥開謝純熙臉上的亂發,捧著她的臉悲痛欲絕。

趙思賢覺得自己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聽不到了。眼前這副肝腸寸斷的景象,與他近在咫尺,卻相隔千裏。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聽見箭羽破空而來的聲音,趙思賢才微微有些回過神來。

燕準已經放下了謝純熙的屍體,徒手捏住了那兩支暗箭,然後僅憑臂力就將箭羽再次擲了回去,不遠處傳來兩人倒地的聲音。

“燕準,我……”趙思賢撐著膝蓋好不容易從地上站起來,他喉頭幹澀,千言萬語都堵在了那裏,什麽都說不出來。

燕準猛地轉身揍了他一拳,結結實實的拳頭將他輕而易舉的掀翻,趙思賢的後背重重砸在地面上,口腔內傳來撕裂的痛苦,他吐出兩顆牙齒來。

趙思賢這才知道,從前那些拳腳相交不過是小打小鬧。

燕準的態度,都在這一拳裏頭了。

趙思賢倒寧願他把自己往死裏揍,可又一想,這也太便宜自己了。

就這樣懷抱著這份愧疚活下去,不能忘記受過的恩,也不能忘記虧欠的愧。

便是現在,燕家鼎盛,燕淩燕駿燕清歌全都兒女雙全,趙思賢還是無法放下當初的事情。

於太上皇趙思賢而言,謝氏純熙,既是他心頭的白月光,也是心底的朱砂痣。她在趙思賢的人生中刻下的那一刀,只怕到死,都愈合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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