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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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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陛下!”

列左一名朝臣右跨一步行至殿中,當即撩袍跪地,手中芴板珰一聲磕在地磚上。

“雲公即便有罪,罪也只在己身。京賊如此藐視法度,竟敢拘其親眷入府,陛下!這難道不是挾持人質,逼雲公遂他心願?更遑論此人目無王法,草菅人命!”

“陛下!當予嚴懲!”

“嚴懲京賊!”

一道聲出,緊接其後又站出數人,相繼跪倒在殿中。

“陛下!去歲秋,錫林一案移送京兆典獄處置,可新任縣官何權到任錫林不久便察覺此事處處存疑,細細查訪之後,草擬狀子逐級遞送,卻又屢次被悄無聲息地悶頭一棒打回地方。”

“錫林禍亂,陛下派太子前去圍剿,可殊不知那礦山下的兵器火藥皆是太子的手筆,賊喊抓賊,如何能揪出真兇!”

“京旻蒙蔽聖聽,知情不報,為拉雲公下馬,更捏造罪證汙塗案卷,為的就是替太子遮掩下這樁醜事!”

“陛下,何權與錫林百姓擬下這一封萬人血書,不惜身死也要遞送京城,博得就是聖上仁德,不會任由奸臣賊子當道!”

“太子先釀錫林一禍,見事要敗露,便又牽雲公出來擋刀,可雲公一生為民何錯之有!?可竟淪落至流放境地,京兆未出又遭奸人暗算殺害,命殞城郊!太子所為,不就是為將此事釘死棺板,不留後患!?樁樁件件形同謀逆!!”

“陛下,懇請陛下予錫林百姓一個交待!予雲公一個交待!”

“太子悖逆無道,不堪其位,當重議儲君!”

“重議儲君!”

大殿之上,烏漆漆跪倒一片,只零星幾人脊骨挺直,死死凝著為首幾人,唇線緊緊繃抖著,其中一人幾欲上前又被旁側同僚死死攥住,在震碎天頂的陣陣呼聲中,被生生壓制住,只能透過一雙眼睛恨恨地剜著伏地眾人。

傅衢將雲瓊拎至角落,擋在她面前,背脊微微蜷縮著,極力削弱自身存在。

雲瓊目光穿過傅衢欠身委頓下的肩頭,怔怔地望向大殿,艱難消化著洪水般湧入腦海的信息……

太子謀逆作亂,京旻奸臣當道……

而父親……死於太子之手……

那她昨日看的那人……

不對。

那就是父親,音容笑貌還有後頸的一顆小痣,便連指節處因經年執筆的肉繭都分毫不差。

雲瓊確定,那就是父親。

她此刻站在大殿之上,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京旻那句予你心安,安得竟是她此刻的三魂七魄。可眼前境況,與她設想的全然沒有一處契合,賊人沒有伏法,反而將他與太子拖進了泥潭。

那是不是父親此時也有危險?

雲瓊羽睫倏地一顫,四下望去,伏跪滿堂的臣子,還有龍座之上面上凝重的皇帝,她腿腳一軟,後背霎時便浸出一陣冷汗。

“太子已在東宮禁閉思過,還不夠?你們,”皇帝眉間深皺,將這兩個字咬得極重,“便非要朕廢掉太子,貶作庶人?”

“陛下!國祚承襲百年才有今朝盛況,山河社稷如何能毀在他一人手中!!”

皇帝氣滯,並指遙遙指著為首那人,怒斥:“韓微之!!”

“陛下!!”韓微之氣勢絲毫不遜,於階下重重叩響一頭,擡起老淚縱橫的一張臉,高呼:“為社稷永固,臣縱死無悔!!懇請陛下三思!!!”

“懇請陛下三思!!”群臣並呼。

皇帝沈下眉眼,重重按了按額穴,候在一旁的裘義立時便從袖中掏出白瓷藥瓶,掌心倒出兩顆藥丸,盛至皇帝眼前,皇帝冷冷掃過一眼,拿過一粒,含進口中壓在舌下,一陣清涼漸漸在口中蔓延開來,他攤開手,裘義楞了楞,小心品對著聖意,再次將袖中的瓷瓶取出,緩緩地放進他掌心裏。

不餘寸高的小白瓶,還不及掌心大小。

皇帝意味不明地摩挲幾下,在大殿再一次唱和起“陛下三思”的論調時,砰一聲,瓷瓶碎在當階,飛濺四散,藥丸順著玉階滾落一地。

殿內聲音忽地一滯,陷入死寂。

裘義最先回了神,倉皇跪地俯首拜呼:“聖上息怒。”

大殿兩側,挺身表明立場的零星臣子,面上一震,霎時撩袍頓首。萬千宮人隨之伏倒,自大殿一路跪至殿門。

雲瓊被傅衢扯著手腕跪倒,深深垂頭埋在膝前,直至現下,她才聽明白京旻口稱的出京是什麽意思,倘若不是入獄,便是秘密謀劃起事。

可就算她知道此事另有內情,心頭仍止不住往下墜,過去三年她閉門不出,何時見過眼前這般,朝堂諸公聚勢相逼當今天子的景況,要挾的,還是廢太子這等大事。

雲瓊沒想到,太子竟連自己都算計了進去,到底是誰人竟能逼得眾人大動幹戈,正想著,就聽聖上重重一拍扶手,

“宋岐,你任臺諫多年,到此時為何一聲不吭?莫不是與韓微之存了一般無二的心念?”

承王宋岐?

雲瓊心頭倏地一抖,岐…岐山……鳳出岐山……

日昏黃,疏林影,月出西山銀滿天,風輕揚,送鵝毛,豐雪罩在山頭上……

落得,原是此座山?!

她怔怔擡起眼,視線傳過眾人望向禦階下,跪在眾臣子當前的那抹絳紫錦袍。

宋岐緩緩跪直身子,挺闊的肩背筆直如松,他微微垂著頭,雙手交疊過額,面容隱在陰影中,清雋眉眼微斂,聲音沈靜得教人分辨不出喜怒。

“兒臣與太子是血脈至親,此事,兒臣不該也不能置喙。”

皇帝視線緊凝,眸光銳利地仿佛要劈開他面上的偽裝,滿眼都是沈痛,又恨。

雲瓊望著,仿若看到一個被掘出根系的大樹,袒露在地面上的須子被勁風狂肆,擰得幾近要斷。

她凝了許久,忽地挺直脊背,緩緩站起身。

“陛下,召民女前來,可是要為民女父親正名?”

她聲音輕緩,空曠寂靜的大殿內,卻似空靈的激起一陣回蕩。

傅衢被她驚得一激靈,忙起身將她往身後藏,壓著聲飛快地說:“跪下,快跪下……”

皇帝眸光一凜,拂袖,“讓她說,上前來說。”

傅衢怔了怔,松開了手。

雲瓊走上前,先緩緩給皇帝磕了一頭,肩頭瑟瑟,擡眼間眼眶便盛滿了淚珠,望了一眼高座之人,又恐冒犯天顏,忙垂落眼睫,哽咽:“陛下,民女父親一生清正,不是奸黨。”

皇帝眼底冷意僵住,緩緩柔作憐惜,惋嘆一聲,“朕明白,你爹爹是被利用。朕有意追封他為國公之位,如此,你可能滿意?”

雲瓊似惶恐,身形輕顫一瞬,低著頭久久未語。

皇帝眉頭一挑,“你若心有所求,也可盡數講來,朕定當一一滿足。”

雲瓊垂著淚,輕輕搖頭:“金玉身之外,民女只求陛下嚴懲汙蔑陷害父親之人,太子、京旻、韓相……一個都不要放過。”

她話落得很輕,微妙地停頓一下。

皇帝目光倏地一凝,自這柔弱女郎身上劃自她身後伏地的韓微之身上,韓微之一驚,立時直身來看,眼底的狠毒幾乎溢出滿鋪在面上,被皇帝視線一掃,又倏地倒了回去,忙換上一副偽善。

“雲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

“彼時老臣也只是奉旨傳詔,哪曾想是吳內侍會錯意,將陛下一句氣話當作了聖旨。”

雲瓊拭了拭眼角淚珠,微微側目,惹憐地瞧著他問:“那吳內官呢?”

韓微之一楞,眼底的狠毒險些壓制不住,這滿朝誰人不知吳用那閹人早被杖死廷下。她此時來問,無非就是要撕下他一塊肉來。

她說罷,又旋身望向皇帝,盈盈一拜,擡起眼哽咽地幾不成句:“陛下,民女記得清清楚楚,當日圍府抄家的,雖是吳內官,可他遭江公事一問,便吞吞吐吐,只回頭看韓相眼色行事。陛下,民女愚鈍,卻也不能信,吳雖也侍奉禦前,可又如何能越過婁都知、裘殿頭,去假傳聖上口諭?”

“韓相素與父親不和,民女便揣測,吳公公定是受了韓相唆使,要將父親置於死地。陛下如若不信,即可宣吳公公上殿與民女對峙。”

大殿之上忽地寂靜,跪作一堂的朝臣面面相覷。

就連皇帝也緩緩地向後靠進了椅背,眉眼微斂,遮掩著眼底情緒,許久,唇上花白的胡髯聳了聳,“吳用此人,已死了。”

雲瓊驚詫地瞪圓了眼眶,一串淚珠子霎時順著眼角滴滴淌落下頜,瞧來分外教人憐惜,她忽地頭碾地,磕得清脆,飛快說道:“定是韓相殺的,他恐事跡敗露,牽連己身,定是他殺的!”

“求陛下,陛下!為民女做主!”

說著話,又連連磕頭。

滿堂朝臣神色各異,無不凝著禦階之下那道纖弱身影。

閨閣女郎到底對朝堂紛爭知之甚少,話說得顛來倒去,不成體統。可就是這樣不知世事的小女郎,卻也分外清楚,韓微之與雲儼,是政敵,甚至韓微之曾有意將雲氏逼上絕路。

而這樣一人,在雲公死後,卻似被鬼上了身,聲嘶力竭地要為雲公求個公道……

雲公之死,痛者萬千,一人陳情,千百人呼應,只為求個公道,以正雲公身後名。

可此事一查,卻越發撲朔迷離,不知拐了幾個彎,竟追去了太子頭上……

眾人間有幾些心思活絡的,隱隱品出些端倪,跪著的膝蓋暗暗往外挪了分寸。

可下一瞬,響在大殿內的哭喊聲忽地嘎然而止。

緊接著,聽高座之上,急切地傳過一句:“快!去請太醫!”

傅衢猛地站起身,就見雲瓊捂著心口倒在禦階下,眉心蹙起,雙眸緊閉,面上更是煞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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