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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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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月華幽然盈落,在雲瓊周身籠下一層輕柔的光暈。

京旻怔怔瞧著,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砸中,一瞬間鈍痛又麻木,看著她喘息著上前,踏上門階,卻在第一階石階絆住腳,身形忽地踉蹌。

京旻呼吸一緊,猛地搶步將人扶住,雲瓊登時便栽倒在他懷裏,面色慘白,冷汗淋漓,秀氣眉頭緊皺著,掙紮著睜開眼,往日清潤的眼眸空洞洞地望著他,似在努力辨認眼前人姓甚名誰。

京旻緊緊盯著她,不敢移開半刻,冷沈的聲線隱隱顫抖:“去,拿令牌入宮請太醫!”

或許是這道聲音過分的熟悉,她眼池深處緩慢地聚起了光點,唇瓣微微動了動,京旻立時垂耳,便聽得游絲一般的氣音落進耳朵。

“我沒有逃……”

“也……不會逃……”

“你放…阿娘可好……”

京旻心頭驀地一疼,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大掌狠狠攥了一把,血順著指縫在淌,心臟每搏動一次,都教他疼得無法喘息。

“好,都好。”

“什麽我都答應。”

他下頜貼著雲瓊額心,聲音脫口,卻一句輕似一句,察覺懷中漸漸發沈的重量,京旻扶在她腰間的手臂緊繃得在發顫,他僵著動作,呼吸都屏了住,一側指節隱在袖間,蜷縮戰栗,像是凍久了,止不住的發顫。

良久,他並起指節,冰似的溫度小心翼翼地貼在雲瓊頸側,溫熱的血流經心脈,微弱地震動。

繃住的氣息瞬間釋放,京旻眼尾猩紅一片,胸膛起伏,猛地吸進一口寒氣,渾身的血好似才重新流動起來,他攔腰把人抱進懷裏,聲音輕的像是低語喃喃。

“不要睡……”

“雲曇……”

“太醫很快便到……”

“不要睡……”

“京旻!”

“你把人給我,我便給你《山南經》原本。”

京旻行了兩步,身後忽地傳過清脆響亮的一道聲音,他腳下步子停住,微微側眼,見牧安和五花大綁,被千朝扯著一根繩子踉踉蹌蹌地上前。

他眉眼忽地一凜,“是你?”

又瞬間垂落眼眸,看向懷裏不省人事的雲瓊,嘴角忽地一哂,瞧來卻似攜了萬般苦澀。

“竟然是你……”

牧安和不想放過最後的機會,“你不是一直想要這本秘經,你放了曇兒,我立馬拿給你!”

《山南經》是她華陰宗流傳千年的毒方,只有門中掌門才可習得此經書,只是華陰宗早年被其他山門、朝廷視為眼中釘,不得不隱跡山林,傳到她手上時,江湖上已沒幾人記得什麽華陰宗。

牧安和在錫林救下宋樾和京旻,本想等人活了便脫身離開,誰知反被太子威逼利誘帶進了軍帳。後來,要救的人越來越多,她便越難以脫身,幾次外逃都被宋樾捉了回來,他不知在哪兒查到她的底細,更是拿捏住她的命門。

便是那時,京旻也知曉了此事,拖著病體日日糾問她,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毒,能夠毫無痕跡地取人性命?

一開始,她還好聲好氣地應他,無論是藥是毒,服用必然顯出端倪,要麽察覺痛楚,要麽死後現狀,越是奇毒越是如此,毒性越大,中藥之人便會越痛苦,死狀更是猙獰可怖。世間本就沒有能逃過人眼的毒。

她這般說,京旻卻是不信。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問,惹她煩了,更是厚顏無恥地讓她把《山南經》給他,竟說他要親自查證。

牧安和怒了,就算《山南經》不是秘宗之物,是尋常孤本,憑京旻這不知禮數的調性,她都不可能給他瞧一眼,就是再缺銀子,都不!可!能!

那之後,京旻這根木頭遇見她,口中來來回回便只剩一句話:“可想清楚?”

牧安和每次都會目不斜視地經過,賞他幾個字,“不賣,不借,不商量!”

可時至今日。

她不甘心地想試試這本破書能不能救回一人……

“京旻!你聽見沒有?”

“《山南經》!”

“我!”

“給你了!”

牧安和幾乎是沖著他喊,見他終於擡眼看過來,她面色一喜,立馬接道:“曇兒說欠你兩條命。京旻,若你當真看重這本經,能不能就此饒……”

“莫山。”

“將她押去東宮。”

京旻語調沈靜地沒有波動,說罷,轉身步回庭院。牧安和一楞,在門廊下跳腳怒罵,他皆恍若未聞。只是垂眼,凝著懷裏昏沈的人,雲瓊薄得像一盞白瓷,像是一用力氣,便將碎了。他現下,只盼雲瓊能睜開眼看著他,眼底是恨是怕是歉疚都好,只要她睜開眼。

至於旁的……

不重要。

都不重要。

.

傅筠下馬車時,天色尚沈。

一落地便瞧見候在錦時苑門廊下的淳樂,倚著廊柱,沒個站樣。

傅筠喚了一聲,她才大夢初醒似的激靈一下,忙小跑下階,福身引路請她進去,福身時行止匆匆地露出一截腕口,裹著一圈圈刺眼的白布。

傅筠眉頭皺起,“怎麽傷的?”

淳樂低頭不語,只向府門內延了延手,請她入內:“夫人,姑娘方才醒了一會兒,眼下用了藥又睡過去了。”

傅筠提步,腳步落在她身側,目光暗暗打量,淳樂圓臉大眼,這會兒看她,臉頰不掛二兩肉,都有些凹了進去,將兩側顴骨襯得尤為的高,整個人都失了幾分機靈勁兒,像霜打的葉子,蔫耷耷的。

見她如此,料想曇兒也好不成哪裏去,傅筠長長嘆息一聲,望著她,輕聲道:“受委屈了。”

淳樂腳步一頓,驀地擡眼,怔怔望過去,眼眶霎時通紅,又忍著淚,輕輕搖了搖頭,“夫人,這宅子裏有人害姑娘,若是可能,夫人便還是帶著姑娘離開這裏的好。”

傅筠聽罷,臉色倏而一沈,緊攥住淳樂胳膊,“誰?”

淳樂垂眸:“是故去侯夫人身邊的嬤嬤,此人拿捏著姑娘的歉疚,幾次想加害姑娘。姑娘心底都清楚,卻還是親自免了她的懲處。姑娘再待下去,會被逼死的……”

映水閣,

燈火通明。

方一入院,便嗅到空氣中濃郁的苦澀。

京旻緩緩掀簾,探身出院,微微欠身。

“岳母。”

傅筠眉頭擰住,她就是再聽百遍,一時也難以接受這樣的身份轉變。於是不作理睬,徑直邁入臥房。

京旻微躬的背脊僵了僵,微弱的嘆息之後,他緩緩挺直了身軀,莫山一臉焦灼地候在院外,手裏還盛著京旻的玄紗官帽,這時見人出了臥房,立時向前,“爺,宮裏來信……”

話未盡,被京旻擡手按下。

傅筠進了臥房,一眼就瞧見床榻躺著的人,纖弱蒼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盡管她心底已有所準備,可此刻見到人,心頭仍止不住地一軟,這才幾日,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就被磋磨成這副模樣。

她在床畔坐下,愛惜地撫了撫雲瓊臉頰,聽見她夢中囈語,一聲聲喚著阿娘,微弱又刺耳,在她心口紮下一個又一個口子。

傅筠仔細瞧了瞧她額角的傷,已好的看不出痕跡,可某個恍神,總能瞧見一道血註順著額角淌了下來。

傅筠心底翻湧著悔意,怪自己,怪傅衢,也怪雲瓊。

傅筠輕柔地抱住雲瓊,讓她枕在自己腿間,像兒時一樣,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一下下輕拍著哄睡。

曲調轉過半炷香,人總算才安穩下來,氣息沈沈地陷入夢鄉。

傅筠掖好被角,指尖描摹著雲瓊眉眼,憐惜地嘆:“我和你爹爹怎就生出你這麽個傻丫頭……”

她起身,見淳樂便在身側無聲抹淚,心底更不成滋味。她撫了撫淳樂後背,嘆息地寬慰:“要走的,定是要走的,也定不會將你落下,好生照看著她。”

淳樂含著淚重重點頭。

傅筠正要嘆息,京旻拂開帷幔,提步跨進寢臥,他目光先落進床幔,見人靜靜躺著,眼底的冷銳才漸漸隱匿,他緩緩擡起眼,視線掃過淳樂,對上傅筠,輕聲問:“岳母要去哪兒?”

淳樂聽到聲音,咻地躲進傅筠背後。

傅筠眉心蹙起,她瞧了眼雲瓊,壓低了聲量:“京二,這樁親事到底荒唐,你眼下寫一封放妻書,就當……”

“岳母,”京旻打斷,恍若未聞,姿態愈發恭敬:“岳母帶雲曇去何處?”

傅筠楞了下,“你這是什麽意思?”

京旻垂身:“岳母盡管吩咐。”

言下之意,去哪裏都可以,但不能脫離他的視線範圍。

傅筠眉心蹙得更緊,“你府邸太大,賊人出沒也無所察覺……”

京旻:“我已命下加強守衛,後院荒棄之地寸寸修繕,一道磚縫也不會放過。”

傅筠:“那個嬤嬤……”

京旻:“已連夜趕去侯府,打作粗使婆子。先前是我疏漏,未嚴加懲治,予她留了空子,今後再不會生出此事。”

傅筠啞了聲,良久,“你這地方我住不慣,我要帶曇兒回興安巷子去,你可有意見?”

京旻目光一顫,緩緩擡起眼:“不敢。岳母稍歇,待天明日暖,府中人手自會護送前去。”

傅筠沒想他答應的如此輕快,一時也想不出什麽苛責的話,卻是看著心煩得緊,擺了擺手,教他走人。

京旻微微欠身,轉身出室,莫山當即迎上來,雙手捧過官帽。

京旻順手接來扶正額冠,沈聲囑咐:“領些人去將興安巷的院子收拾妥當。”

“備足炭火,堂屋門窗不可漏風。”

“再收拾出一間偏房,能住即可。”

莫山聽著他細致交待,不時點頭應和,一路出了府門,京旻正撩袍上車時。

莫山低聲耳語:“二爺,雲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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