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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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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當天夜裏,蘭家在京兆府衙鬧了場不大不小的笑話。

——蘭家大公子親自起了一封狀紙,狀告蘭氏夫婦捏造文書毀人姻緣,又揚言倘若府尹不管,他便直接遞送太子殿下面前。

姻緣一事,天可定,尊親耆老可定,唯獨子嗣沒資格置喙。

又何來捏造一說?

趙府尹吩咐底下人不準傳揚,捏起鼻子將人請進內院,又急忙派人去請蘭氏夫婦前來。

蘭院判名喚蘭沛之,接連幾日在宮中侍奉龍體,並不在府上。彭氏擰著眉頭,叫人備足幾箱盒珍稀藥材裝上馬車,領了幾名武夫前去贖人。

一入府院,趙府尹便上前來迎,彭氏松開眉頭勉強擠出笑意,揚唇連連告罪。趙府尹早已被蘭彧攪得頭疼不已,只擺擺手,叫她趕緊將人帶走。

彭氏見到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臉色當即垮下,一擡手,身後武夫操著麻繩口堵上前,五花大綁捆了人,擡著扔進馬車。

臨別時,趙府尹心知蘭家的難處,嘆著氣,絮絮叮囑:“眼下這糟亂當口,還是緊守門戶為上,若是捅去太子跟前,這事便不得不細細糾察了。”

彭氏謝了又謝了,恨不能屈膝給府尹磕上一頭。

一路上,彭氏越想越窩火,一回府,命人把蘭彧原封不動扔去柴房關著。沒多久,蘭沛之火急火燎從宮裏趕回來,問清來龍去脈,火氣在頭頂躥起三丈高,腳上踱來踱去,來來回回在地上打著轉:“我蘭家祖祖輩輩沒丟過這般醜。”

蘭沛之沖去柴房,見蘭彧被捆似條蟲,勉強半倚半靠在墻壁,怔怔望著窗外月色發怔。

還有閑情賞月!

蘭沛之怒火中燒,走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不顧顏面,不顧門聲,前程不要,家門不管,你豁出去了是嗎!”

“可雲瓊那丫頭心裏有你嗎!”

蘭彧意識還在陷在雲瓊頭也不回跟著京旻上車的一幕,寒風凜然,她卻義無反顧,恍若那才是她的歸宿。

耳邊吼聲震碎幻境,蘭彧瞳眸重新凝聚起焦點,他平靜地扯了扯唇角,迎上怒火:“沒有。自始至終都沒有絲毫。”

蘭沛之忽地楞了下,火氣一下滅了大半:“彧兒,那你這又是做給誰看!”

蘭彧沈默良久:“父親,我只有做些什麽,心頭才不會淌血似的生痛。”

“父親將我關著也好,再出去,我定也是要做些傻事的。”

蘭沛之眉頭一緊,在他身前蹲下,痛惜道:“既然你都清楚是一廂情願,放手又能如何!曇兒是個好孩子,可世上又並非只有一個……”

蘭彧低眼,輕聲反駁:“世上只有一個曇兒。”

“你這是執念!怎能明知不可還要為之!”

“……父親,勸慰無用,將我關著,您和母親也好出出惡氣。”

蘭沛之啞然,定定凝了他片刻,起身拂袖出室。本以為便可就此安生幾日,誰知過了幾日,蘭彧身邊小廝苦著臉來報,大郎君不肯用飯。

蘭沛之得知後,忽地便懂了,他這個兒子心甘情願被關起來,是為做什麽。

.

搬去映水閣後,一切似乎沒有什麽變化。

雲瓊依舊往返在錦時苑——傅宅——臺獄——錦時苑的路程中,從父親口中摸索出討好母親的法子,日日不重樣的送進傅宅。

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磨。

但似乎,也有些微妙轉變。

第一日在映水閣住下,晚間用飯時,京旻問她,要在何處安置?她問聲說,要她定?京旻凝了她片刻,輕笑點頭了一聲。當夜,二人便在映水閣安置一晚。

過了幾日,京旻公務繁重,漸漸忘了這一回事。多數時刻皆是在她半沈半醒時,將她攬腰抱去堂屋或是書房。幾次醒來她都雲裏霧裏,摸不清身下是何處軟榻,只有眼前一張面孔還算熟悉。

只是,心中對這般折騰不大歡喜。京旻想要她陪著,直言便是,她如是想著,便在他點燈熬油時,陪在旁側研磨斟茶。安安靜靜,只有京旻問話時,她才出聲應和幾聲,絕不貿然打攪。誰知如此這般,仍是惹皺了他眉頭,被他出聲趕回映水閣。

可隔日卻又在書房醒來。

雲瓊心中多少有些惱怒,同京旻暗暗冷落幾日,卻被他一一忽視,或許,京旻根本就不知她在氣惱。

連日煩悶,直至眼下入了臺獄,面上都有些撐不住和氣。

收拾食盤時,沒控住力道,在小方幾上“砰”磕出一聲,手臂頓時一僵。

“曇兒有心事?”

雲儼看著雲瓊面上布散的陰雲,擰起眉頭,她始終對他隱瞞與京旻之事,他心中擔憂她受委屈,卻只能迂回發問。

雲瓊搖搖頭,不再想煩心事,她擡眸望向雲父,噙笑:“我聽說,待爹爹傷好,太子便會降旨。如此一想,爹爹不用幾日就可出獄了。”

雲儼神色覆雜,沒有說話,擡手撫了撫雲瓊鬢發,眼中滿是疼惜。

“曇兒同你阿娘要好好的,她刀子嘴豆腐心,不會真心同你置氣。”

雲瓊思及母親,抿了下唇:“嗯,孩兒明白。”

獄卒掐著時辰提醒該走了。

雲瓊這才起身,提著食盒,跟在獄卒身後出去,才到車馬前,身側忽地沖進一名小廝,口中喊著姑娘姑娘,倉皇跪在她腳畔連連磕頭。

雲瓊被嚇到後撤半步。千朝瞬間跳下車前板,一腳將人踹翻,小廝卻急切膝行雙手纏住雲瓊腳踝,“姑娘,救救我們郎君吧!”千朝又去提人甩開。

雲瓊瞧著人有些眼熟,擡手攔了下,蹙眉:“你們郎君是誰?”

小廝楞了下:“姑娘怎會不知我們郎君?”說完,擡袖一抹淚:“是蘭彧郎君啊,姑娘怎能不知?”

雲瓊一驚:“若簡哥哥怎麽了?”

“郎君被老爺夫人關進柴房好些日,滴水未進,身子將垮了才被放出,可卻仍忸著不肯進食,郎君最聽姑娘的,求姑娘救救郎君吧!”

雲瓊忙將人扶起,“快帶我去!”

“姑娘!”千朝伸手攔住。這話一聽便有鬼,蘭家醫府世家,怎麽可能放任自家長子作踐身子。何況二爺本不允姑娘隨意走動。

雲瓊看向千朝,“若簡哥哥於我救命之恩!無論如何我也定是要去的!”

小廝恰時牽過車馬,隔著幾步,遙遙喚聲:“姑娘請上車。”

雲瓊趁千朝遲疑的片刻,推開他提裙小跑過去,匆匆步上馬車,還沒坐穩,小廝便揚鞭驅馬,整個身子忽地一晃。千朝擰眉望著遠去的車駕,沈沈嘆了一息,同旁邊侍衛道:速去稟告二爺。而後上車,揚鞭追趕。

蘭府。

一路暢通無阻,小廝推開臥房的門,做出請的姿勢:“雲姑娘好生勸勸郎君,小的去端些吃食來。”

臥房內陳設素雅,斜對著床榻的窗扇大開,正午的日頭鋪落滿地,暖意縈繞滿室。

雲瓊走近,腳步踟躕地停在榻前,掃及榻上之人眸光俶而一顫,蘭彧雙眼無神,唇邊泛白,幾日不見他竟頹唐至此,雲瓊動了動唇,驚詫的話梗在喉嚨。

蘭彧勉勵掙紮著坐起,雲瓊忙去扶他,見他穩穩倚靠在床圍,才退後兩步。

蘭彧輕扯嘴角,氣息孱弱:“叫曇兒看笑話了……”

小廝來時同雲瓊交待了緣由,她想出言寬慰,心結卻是她。該怎麽開口…開口說些什麽…說什麽才能讓他不那麽傷心……

小廝腳步匆匆端進一盞參雞湯,小心放在案幾:“郎君用些湯吧……”

小廝闔上房門時,滿是希冀的看著雲瓊。

雲瓊緊了緊手中的帕子,坐在床邊,端起碗盞輕輕攪動湯匙,碗盞散出絲縷白氣,霧了雲瓊眼眶,待涼些,一勺一勺送至蘭彧唇邊,默不作聲地撫慰。

一盞末了,她放下盞子,將要起身時,又被他拽住手腕,坐回榻上。

雲瓊垂著眼,聲音很輕:“若簡哥哥,箭已回不了頭……”

蘭彧靜靜凝著她:“是不能…還是不願?”

雲瓊眸光簌簌震顫。

“他尚未救下伯父,已那般威逼……那我呢,救治伯母在你眼底算不算恩情,是不是也可逼你一逼?”

雲瓊驀地擡眸,卻對上他眼底濃重的哀慟:“若簡哥哥……”

那不是逼迫,是懇求。

雲瓊呆住。

蘭彧凝著她,視線自她眉眼慢慢落在她豐潤的唇邊,傾身緩緩貼近,擡手輕撫她的臉頰,卻在唇邊即將觸碰到柔軟時,被她側臉回避,落在她一側耳畔。

院中似乎起亂,傳來嘈雜聲響。

雲瓊醒過神,攥緊袖邊:“不行…若簡哥哥……”

蘭彧眸光微動,捏著她的下頜,轉過她的臉,微微擡高,在雲瓊輕顫的瞬間,印下淺淡一吻,而後眷戀地擡起眼,聲音一如往常的溫和:“今日是我強逼於你……”

嗡——

一道利劍自窗牖飛入,釘在床柱,發出哢擦一聲。

蘭彧凝神,推開雲瓊。

下一刻,被劍劈裂的一角床柱瞬間塌陷,哄——床架帷幔登時砸在床上。

雲瓊驚呼一聲,上前去看,卻忽地肩膀一痛不能動彈,瞬間一陣冷風卷席全身。

雲瓊回頭,在驚慌湧入的眾人中,看到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京旻。

空氣瞬間凝滯。

京旻鐵青著臉,鉗在她肩頭的大掌似要捏碎她的肩骨,痛意陣陣傳來,像陰間索命的閻羅。

他烏沈的眸光凝出劍意,落在她唇邊,似要剜出一道血口般,停留良久,再緩緩上移,望進她無措失惶的眼底。

雲瓊心頭猛地一顫。

她看到,京旻笑了,說:“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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