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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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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江毅你快看,看外面!”正上著課呢,程也突然低聲驚呼。我歪過頭去看窗戶,窗戶上一層白蒙蒙的霧氣,霧氣之後,是星星點點的雪花,東山的初雪,來得太突然。我不喜歡冬天,但喜歡冬天的雪,每到冬天,我最喜歡握住一捧雪,讓雪花在手心慢慢融化。

“同學們,今天是12月30日了,離高考,只有180多天了吧,今天大家放元旦假,回去之後,別總把著個手機玩,多睡點覺,好好休息!”放假前的最後一節課,老徐在講臺上嘮叨不停,這幾個月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老徐的白頭發越來越多了。

收拾東西吧,背起書包吧,鈴聲一響,程也一個箭步沖出教室。我收拾東西比較慢,收拾完要走時,被門口的人擋住了路。

“蕭雲念?你什麽時候來的?”蕭雲念頭發上還有沒抖落的雪花,他系了個紅圍巾,圍巾上還繡著個小鹿。

“剛剛來。”

“你的圍巾真好看,你媽媽織的吧?”我撚起他的圍巾,裹在手上取暖。

“是的,你看我媽媽手巧吧,這個小鹿是我,這個……”蕭雲念提起媽媽的時候不多,每次都滔滔不絕,眼睛裏閃著溫柔的光。

“比我媽媽手巧多了,今天,我們一起去玩雪吧。”

“好啊。”蕭雲念從來沒拒絕過我的邀請。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雪並不大,零零散散幾片雪花飄落,我攤開手心,雪花落下,很快就化了。蕭雲念在一邊把整個脖子縮進圍巾,我第一次看見他這種乖巧的樣子,和圍巾上的小鹿一樣,同時,我也發現了我們之間的又一個共同點——都怕冷。蕭雲念手露在外面,指節凍得通紅,傻子,他就不知道把手放進圍巾裏暖和暖和。我奪過他的手,把他的手塞進我的外衣口袋。

“冷,口袋裏暖和。”

“……謝謝……”

他的嘴縮在圍巾裏,說話都是含糊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怎麽,他又結巴了。耳朵露在外面,比兔子耳朵還要紅,我這才發現他耳邊的痣,忍不住摸了摸,蕭雲念有一點顫抖,眼睛不安地看著我,淺褐色的眸子註視著我。

“沒人誇過你眼睛好看嗎?”

又不說話,不說話算了,我拽著口袋裏他的手,開始奔跑。

“別跑這麽快,摔倒了怎麽辦?”

“摔倒了我就賴上你,就像你因為被我撞倒就賴上我一樣!”

跑著跑著,視野突然開闊,眼前是寬闊的蕭江,滿江都結了冰,岸邊的光禿禿的法桐樹上落了薄薄的一層雪,雪突然變大了,北風裹挾著雪打在臉上,我放慢腳步,在路上踩出一個個腳印。蕭雲念把手抽出,拍了拍我的胳膊。

“有雪。”

我偏過頭笑了笑。

“謝謝。”

趁他不註意,我從路邊的欄桿上抓起一捧雪,在手裏團了團。“蕭雲念你看右邊!”蕭雲念一歪頭,我順勢把雪球扔到他身上,雪球在他黑色的羽絨服上綻放出白瑩瑩的煙花。“你不知道躲啊?”我大笑著逃離,“江毅!”蕭雲念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他不會生氣了吧?忐忑著回頭,迎面而來一個雪球,嘴巴來不及閉上,我吃了一嘴雪。他身手還算敏捷,心眼兒小,團了個這麽大的雪球。我抓起身邊欄桿上的雪朝他丟過去,他也以更大的雪球回應。幾百米長的蕭江東大橋上,我們就這麽邊跑邊扔。跑到東大橋即將匯入蕭江北路的路口,蕭雲念頓了頓,我一個雪球扔過去,他也不回擊,而是把手作喇叭狀朝我大喊——“你還記得這裏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第一次見面不是這裏,我撞他的地方剛才已經走過去了,蕭雲念怕不是被雪球打糊塗了。“不是這裏,是你後面!”我以同樣的姿勢回應他,他卻堅稱就是這裏。我走過去,拍了他腦袋一下,“你腦袋裏是不是進雪了?”我雙手扶住他的雙頰,搖了搖他的腦袋,“我得快把雪搖出去,不然你又要賴上我了!”他抓住我的手,一瞬間,他手心的溫度溫暖了我的手,融化了我手上殘餘的雪花。他頂著通紅的耳朵,琥珀一樣的眼睛真誠地看著我,“是這裏。”這氛圍是不是有點奇怪?自從上次我們貼在一起畫畫後,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近,近到我似乎都能聽見他撲通撲通的心跳。一陣風吹過,他的圍巾飄起來,圍巾上的小鹿從我手上擦過去,他還沒有放手,我已經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能感覺到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那是一種和友情不太相同的感覺,是一種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覺。

“我第一次見你不是今年夏天,也不是撞車的那次,是這裏,去年冬天,也是下著雪的一天。”

去年冬天?我好像確實在這裏玩過,不過是和程也他們,我那是新買了個相機,到處拍拍,其實我不會拍照,不過每拍一張,程也他們都要附和一句“太帥了哥們兒!”,我也就漸漸飄飄然了。我努力在記憶中檢索蕭雲念的身影,可以確認的是,我對他的記憶最早只到夏天。

“你記錯了吧,我不記得了。”

他松開我的手,向我走來,越走越近,把我逼到欄桿上。我感覺到屁股上一陣涼意,我的屁股已經貼到冰冷的欄桿上了。我的心裏不禁有一絲害怕,結巴殺人狂的幻想不會是真的吧!我閉上眼睛,盡力不去看他,他卻越湊越近,毫不相讓。慌亂之中,我抓起一把雪團了團遞到他手邊,“要是剛才打疼你了,你打回來吧。”

他沒動靜了,等我睜開眼,他呆呆地看著雪球,我把雪球顛了顛,一個蓄力扔到他臉上,“笨蛋,你又被騙啦!”

我跑出去很遠,他也沒追我,感到有點奇怪,我轉過身靠近他。“你怎麽了啊?今天你不對勁!”

“沒事……”

他又結巴,我揪住他的臉,肉嘟嘟的,和雲雲一樣,我故意掐了掐。他眼神犀利,我感到一陣寒光刺過來,把手松開。

“你生氣了?”

“沒有……”

“好啦好啦,這樣吧,我滿足你第三個願望行了吧?隨便提,只要不讓我殺人放火,都可以!”

“真的嗎?我想等一等再說。”

蕭雲念今天好奇怪,我都犧牲這麽大了,給了他這麽大一個臺階,他卻像是……不領情?

“你最近考試發揮的怎麽樣?”找個話題聊聊吧,不然我們都會憋死。

“挺好的。”

挺好的。嗯,他在敷衍我。我伸手示意他先走,我跟在他身側,只是散步。

一個,兩個,三個……十六個,哦,我在數我們走過的欄桿,走過十六個欄桿,我們之間竟然沒有說一句話,只能聽見北風呼嘯聲,走在他身邊,我只能聽見他細微的呼吸聲,偶爾聽見他的心跳聲?是我的錯覺吧,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必須率先打破沈默。

“你說,為什麽蕭江是藍的啊。”我拿出他上次問我的問題問他。

他最好不要用科學知識敷衍我。

“因為蕭江流向大海,染上了大海的藍色,上次你說的。”他說。

“不對,因為光的折射!”

我用科學知識反駁了他,莫名的,我感到很有趣,我喜歡看到他吃驚的樣子。

是啊,他很吃驚,吃驚到呼吸一滯,我能感覺到。他沒有反駁我,我們之間又沒有話說了,就這麽走著走著。十七,十八……那天,我忘記了數到第幾根欄桿了。

在那天,我們一起走過了112棵光禿禿的法桐樹,聽到了從九點開始的30響鐘鳴。我們沒有多少交流,他偷偷看了我12次,我偷偷看了他11次。

我們就這麽一直走,走到長堤的盡頭,他忍不住開口說:“現在,我可以許第三個願望了嗎?”他的眼睛閃亮亮的,雪花粘在睫毛上,他眨眨眼,雪花就化成了水。

“看我心情!”我的心跳越來越快,莫名的,我的耳朵似乎也熱起來,蕭雲念好奇怪,我也好奇怪,今天的一切都好奇怪,“我回家了,你早點回去,再見!”抖了抖肩膀上的雪,我轉身漫無目的地跑去。

雪越下越大,越來越大。

附:日記一則

12月30日雪

東山的第一場雪,和蕭雲念一起看的。今天很奇怪,我說不明白的奇怪。他今天有很多話想說卻沒說出口,我今天也有很多話想說卻忘了怎麽說。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有一種奇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這感覺就像今天的雪一樣,越來越深。

我有點後悔要答應他許第三個願望了,有點害怕三個願望都答應他之後他會不會不在賴上我了。所以今天我沒有答應他的第三個願望,連聽都沒聽。

他說第一次見我是去年冬天,我沒有印象了,也許是他記錯了吧,我是個普通的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東山這麽大,認錯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腦子裏亂亂的,我需要睡個覺。離高考還有180多天,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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