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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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張暖星與喻珩舟相視一笑。
喻珩舟將太曦收回劍鞘中。
張暖星的麟鋸屬於重劍，整體寬了太曦幾倍，沒有鞘處可收。
她不禁由感而發：“還是喻師兄更加賞心悅目，我果然沒有天賦，這劍在我手裏拿著，顯得我像個莽夫。”
喻珩舟被她的形容逗笑，搖頭：“麟鋸劍確實比起其它寶劍狂放張揚，不過，這樣反倒更直觀地感受到師妹外柔內剛的個性。”
“哪有...”
“是啊，遠不止如此。”喻珩舟說：“還有你的百折不撓，永遠替他人著想，替同伴揮動著守護之劍，你善良，勇敢，堅韌，給人印象深刻。”
“我不是在求安慰。”張暖星悶悶地說，：“喻師兄有時說的話很肉麻。我並非你以為的那般，我不善良，相反挺自私的，我的性格其實很差，有時還愛犯蠢，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暖星師妹，是有人對你說了不好的話嗎？”喻珩舟關切道。
張暖星搖頭：“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說的，每次喻師兄誇我的時候我都覺得別扭，我知道喻師兄是澄澈至善之人，這麽說是以赤誠之心而非恭維，只是...我不想再助長誤解了。”
張暖星露出執拗的神情，喻珩舟楞了幾秒之後莞爾垂首：“聽你這麽說我反而欣慰許多。”
“誒？”
“既然是師妹一直想說的，我很高興你對我坦誠你的真實感受。”喻珩舟看向她，認真地說：
“這樣的夜晚正適合談心，不是嗎？”
張暖星會避談她在現實世界的經歷，除去她不信任這個世界的因素，她也覺得那樣的經歷沒什麽可說道的。
她是一個普通的現代人，家庭算不上美滿，但離真正的悲慘還差十萬八千的距離。
小時候張洛菲同她說過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她死之後，沒人和她說過這句話了，所以便不存在“像根草”。
母親走之前和之後，父親在張暖星的生命中，都是一個有些偏僻的概念，倒不是說見不到面，而是見到也如同不見，沒有精神性的流動。
大學學期開始的時候，她填過一次家庭表格，如果是單親能申請補助，父親對她說：“你就算了，這個錢還是留給真正困難的小孩。”確實，母親走得突然，她沒有因此少食短穿，已經是幸運。
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她的姐姐紀佳碩將她寫成耽美小說的惡毒女配，一朝成真了。
張暖星小時候精力充沛，甚至有些張牙舞爪的自信，是因為她相信，這個世界是遵照著她母親建立起的溫柔秩序運轉的。
聽信母親說她討人喜歡，紀佳碩什麽樣的反應，都是因為喜歡妹妹才這麽做的，相信心誠則靈，母親永遠陪伴。
母親的葬禮上，紀佳碩罵了多嘴的親戚，而後轉過身，對著張暖星的方向，絲毫不掩飾鄙夷，留下一句清晰的：“傻逼。”
張暖星果真如同紀佳碩說的“傻逼”。她呆楞在原地，不會動了。
原來她如此的愚蠢，如此的...惹人生厭。
人前的時候，她逐漸變得內向，謹小慎微，張暖星“懂事了”。
再見時，紀佳碩也“懂事了”。
可能女生都要經歷這樣一段“懂事”。
她們雖然有些不自然，但都想著將相處變得友善。
沒有恨意，沒有怨懟，沒有過去。
但也許，見面時切割的過去，才是獨處時無論如何不能讓它消失的心魔。
紀佳碩曾經一定恨過她，所以讓她成了筆下的惡毒女配。她嬌縱任性，蠻橫無理，是男主間愛情的插足者。
張暖星想，長大後的紀佳碩一定不那麽想了，因為再次見面時，她已經變成內向膽小，令人擔心，需要她格外引導與關照的妹妹。
可她仍然不喜歡這樣，作為大王花或者菟絲花又有什麽區別呢？可惜她不是一個天生的強者，無論如何也不能令她滿意，如果——如果說，再有這麽一個機會，她能夠成為令紀佳碩刮目相看的人就好了。
不管怎麽樣，張暖星在通關的第一時間，還是想向紀佳碩分享。
[我活下來了。]
[在你創造的世界裏，你懷著愛意創造的角色，他們不覺得我討厭。]
[你也會嗎？你會如何看待這樣的我？]
[我令你...另眼相看了嗎？]
......
正午的日頭懸在被曬得泛白的布幌之上，熱浪將上頭的“茶”字蒸騰的歪歪扭扭。
茶寮是簡易的草棚搭的，給了塊避暑陰涼，裏面置了幾張方桌，只除了一桌邊圍坐了五個人，其餘都是空的。
那一桌子上有只兩個像是行走的旅人，其餘是這茶寮的夫婦和他們的兒子，圍在這桌聽旅人談論江湖中的奇聞異事。
烈日之下，門口的騾子懨懨的，任憑蒼蠅在它眼睫耳廓嗡嗡作響，汲取五官上幹涸的分泌物。
一個從身形能看出是女子，作俠客打扮的女人在門口站定，她的身後背著長條形的布包，頭上戴了一頂較深的鬥笠，將她的上半張臉遮住了。
她在騾子耳邊撩了撩，對著茶寮裏喊道：
“店家，這騾子是誰的，再曬下去怕是要中暑了。”
“是我們的——”茶寮裏有人喊道。
張暖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裏面的人仍舊沒有動作，於是將那籠頭繩解開，往陰涼處牽。
“客官，要點什麽？”店家從旁邊的凳子起身，問張暖星。
“涼茶就行了。”
這種簡易的地方都是備好了直接連壺送上來，店家很快送上來，張暖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破了角的杯子三兩口下肚。
她聽到隔壁桌的人說話。
“鳳顯前些日子向源清門下了戰書，放話要歸一真人應戰，否則十日之後他就要血洗各大仙門。”
“那源清門如何回應的？”
“回應什麽？自然是當起了縮頭烏龜，好聽點是不把他放在眼裏，可是若歸一真人有這個能力，能放任世道成這個地步嗎？自魔界從虛空中裂生，就遲早會有這麽一天。”
他們此前已經談論過鳳顯，據說他的來頭不一般，就是他化名巽隱為禍人間，皇帝的駕崩有傳聞也是由他制造出來，後來逃去魔界。
“別說，皇帝大行的晚上萬鬼同哭，那動響大的我這鄉下地方都感覺到了。”
“我們巴不得那些魑魅魍魎都跑去魔界。有一回我大白天上山砍柴就撞了鬼，還不是一只兩只，一群妖怪在開會啊，還好我離它們有一段距離，跑得快，不然早就沒了命！”
他妻子聞言在一旁抹淚，店家說：“孩子她娘是最怕這些的，我回來後她說什麽都要搬走，可生意哪能不做呢？”
“還是聽你妻子的趁早搬家的好。”張暖星突然插了句嘴：“店家，你應該知道這裏為什麽偶有俠客光顧，他們都是想來這邊捉妖的。”
其它地方因為魔界的存在能捉的妖已經越來越少了，而不巧此地在魔界的誕生當晚形成了一個日月精華的“泉眼”。以後這裏的妖物不僅不會少，反而會越來越多。
這兩位旅人大概也是慕名前來。
不過，張暖星並非為捉妖，這些妖沒有投靠魔界，都是些地痞流氓般的混子，成不了大氣候。
她出了茶寮，看見騾子被餵了水，已經緩過來不少，正在悠閑地搖著尾巴。
它的旁邊站著一個渾身紮滿繃帶的少年。本該裸露皮膚的地方，只露出一只眼睛。
繃帶之下是疫病留下的疥瘡，大熱天也不嫌熱得慌，他說嚇到別人，會被欺負得更慘。
張暖星剛下山就在一處“撿到”他，見他實在破破爛爛可憐兮兮，便給予了一些人道主義的幫助。
然後他便經常在任何地方出現，張暖星已經不意外了。
“不要再跟過來了。”說完她不管少年，走自己的路。
說起來，臨走之前喻珩舟因為擔心安危要一起來的。
現在是師尊的非常時刻，而他們像是故意的一樣，在此時搞事。
那晚，張暖星向喻珩舟坦白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盡管這個世界的人不一定能理解，但是出乎意料地，喻師兄很好，沒有認為自己瘋了，他告訴張暖星此事應該與歸一真人一同商量。
“可是，師尊已經在閉關了吧。這樣貿然打擾...”
“師妹！”喻珩舟扶住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
她應該明白，有關她的事情不是一句可以簡單帶過的，她能攪動局勢，改變這個世界，她身上藏著的秘密，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
張暖星近乎沒有保留地與師尊交代了一切。
那時，歸一真人扶額沈思的表情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也是，要是有一個認識很久的人突然對她說你們的世界其實是一個巨大的黑客帝國，而他來自另一個世界，她也會懷疑人生的。
“還有呢？”歸一真人用重新審視的眼神打量她，因張暖星從未見過歸一真人流露出這般表情，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啊...還有...我應該是死過一次，只是我完全記不得那之前發生的事了。”
歸一真人意識到什麽，嚴肅無比。
先前，她不明不白地沈睡數年，說是心魂有損，極有可能是死亡致使她丟失了那部分，即使還初真龍草勉強維持住讓她蘇醒了過來，她也還是需要補全自己缺失的心魂。否則還初真龍草將無法使用。
而歸一真人在聽到張暖星有其它的歸處，答應說會幫助她。
讓她回到她真正該去的地方。
原來她可以不用一個人戰鬥的。
雖然如此張暖星還是拒絕了集體行動，理由是心魂若真被沈寒翎掌握在手，肯定是她一個人去更安全，少一個人就少一個把柄。
喻珩舟還是隱憂，不過歸一真人在思索之後同意了，他給了張暖星一顆金丹似的東西，叫她吞服了進去。
臨走之前，喻珩舟交給她一只平安符。
張暖星了然：“嚴法師給的？”
喻珩舟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吸取上一次給沈寒翎用以聯絡的香囊的教訓，將平安符放進了更隱蔽的地方。
不要...打草驚蛇。
張暖星想著，往那個方向走去。
一些妖將幾個人類綁在柱子上，像在舉行什麽儀式圍作一圈。
其中一只妖奸笑著：“本來沒打算開工，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就別怪我們了。”
那幾個人類都是旅人打扮，這會兒嚇得渾身發抖，拔高的聲調此起彼伏地慘叫著。
“鳳顯大人最喜歡人類鮮活的元神了，尤其像這樣飽含恐懼富有感情的。”
“叫吧，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們的，桀桀桀桀桀！”
“老大，這玩意應該比日月精華還補吧，要不然我們也...”
“滾一邊去，一個也不能少，全都是鳳顯大人的桀桀桀。”
不出所料，鳳顯這是又養了一些信徒嗎？這是什麽耶穌體質。
張暖星心中汗顏，但覺得也是找對了地方。
順便將這幾個倒黴鬼救下來吧。
她默默走出去，一邊思索這些妖值不值得讓她用劍。
“你是什麽人？”一只妖發現了她。
“想活命的話，就放人。”張暖星準備先禮，雖然一般都是徒勞，肯定會過渡到兵的。
“是個娘們？遮遮掩掩的，來，讓我們看看清楚。”
妖們顯然沒有將張暖星放在眼裏，估計想著褻玩一通後便和這幾個旅人一樣的下場。
同樣的，張暖星也覺得現在將他殺了也不會有什麽負罪感了。
她微微偏頭，躲過對面想要冒犯的手，打算給他一個痛快。
然而那妖卻突然吐血暴斃。
他的同夥們紛紛慌張地往後退了退。
張暖星向自己的身後看去，是一直跟著自己的繃帶少年。
該說，果然嗎？張暖星緩緩嘆出一口氣，還是與他並肩作戰。
她將一只妖逼退，那妖身材矮小，竟神奇地與她鬥笠之下的眼睛對視了。
張暖星也一瞬間狐疑，因為那眼神好像是她被認出來了。
只見那妖下跪求饒：“別殺我，別殺我...鳳顯大人有話讓我帶給你！”
她猶豫著停手，妖的眼裏流露再說下去的渴望。
然而，下一秒他的頭直接變成陀螺飛了出去。
張暖星的瞳孔驟縮。剛才那是...
“別給他耍花招的機會。”繃帶少年說。
須臾，在一片倒地的妖屍中，張暖星將最後一個旅人的繩子解開。
“以後不要再往這地方來了，也告誡其他人都不要過來，知道了嗎？”張暖星說。
那幾個人連連道謝，問他們來自哪門哪派。
“我是源清門的。”張暖星看了看繃帶少年：“他也是。”
片刻之後。
“既然老早找到我了，為何不以真面目見我。”
“......”
“你是一個人來的。”他答非所問。
“嗯，是啊，瞞不過你。”
“讓你獨自涉險，他不是什麽好人。”
“這麽說你也覺得自己是'險'，嗯？”
張暖星看向他獨留一只眼睛的臉，心想果真是沈寒翎的眼睛，才會那樣漂亮，為何不能一早確定呢？
沈寒翎走近了點，張暖星沒見過這個視角的他，突然下意識地想摸摸他的頭頂。
“不，除了我，其他所有人對你而言都很危險。”沈寒翎說。
“是你想錯了。”不知不覺中沈寒翎變得這樣偏執，為何非要視他師出的源清門為仇敵。
“你...”眼皮突然變得好重，瞬間之內張暖星的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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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張暖星與喻珩舟相視一笑。
喻珩舟將太曦收回劍鞘中。
張暖星的麟鋸屬於重劍，整體寬了太曦幾倍，沒有鞘處可收。
她不禁由感而發：“還是喻師兄更加賞心悅目，我果然沒有天賦，這劍在我手裏拿著，顯得我像個莽夫。”
喻珩舟被她的形容逗笑，搖頭：“麟鋸劍確實比起其它寶劍狂放張揚，不過，這樣反倒更直觀地感受到師妹外柔內剛的個性。”
“哪有...”
“是啊，遠不止如此。”喻珩舟說：“還有你的百折不撓，永遠替他人著想，替同伴揮動著守護之劍，你善良，勇敢，堅韌，給人印象深刻。”
“我不是在求安慰。”張暖星悶悶地說，：“喻師兄有時說的話很肉麻。我並非你以為的那般，我不善良，相反挺自私的，我的性格其實很差，有時還愛犯蠢，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暖星師妹，是有人對你說了不好的話嗎？”喻珩舟關切道。
張暖星搖頭：“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說的，每次喻師兄誇我的時候我都覺得別扭，我知道喻師兄是澄澈至善之人，這麽說是以赤誠之心而非恭維，只是...我不想再助長誤解了。”
張暖星露出執拗的神情，喻珩舟楞了幾秒之後莞爾垂首：“聽你這麽說我反而欣慰許多。”
“誒？”
“既然是師妹一直想說的，我很高興你對我坦誠你的真實感受。”喻珩舟看向她，認真地說：
“這樣的夜晚正適合談心，不是嗎？”
張暖星會避談她在現實世界的經歷，除去她不信任這個世界的因素，她也覺得那樣的經歷沒什麽可說道的。
她是一個普通的現代人，家庭算不上美滿，但離真正的悲慘還差十萬八千的距離。
小時候張洛菲同她說過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她死之後，沒人和她說過這句話了，所以便不存在“像根草”。
母親走之前和之後，父親在張暖星的生命中，都是一個有些偏僻的概念，倒不是說見不到面，而是見到也如同不見，沒有精神性的流動。
大學學期開始的時候，她填過一次家庭表格，如果是單親能申請補助，父親對她說：“你就算了，這個錢還是留給真正困難的小孩。”確實，母親走得突然，她沒有因此少食短穿，已經是幸運。
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她的姐姐紀佳碩將她寫成耽美小說的惡毒女配，一朝成真了。
張暖星小時候精力充沛，甚至有些張牙舞爪的自信，是因為她相信，這個世界是遵照著她母親建立起的溫柔秩序運轉的。
聽信母親說她討人喜歡，紀佳碩什麽樣的反應，都是因為喜歡妹妹才這麽做的，相信心誠則靈，母親永遠陪伴。
母親的葬禮上，紀佳碩罵了多嘴的親戚，而後轉過身，對著張暖星的方向，絲毫不掩飾鄙夷，留下一句清晰的：“傻逼。”
張暖星果真如同紀佳碩說的“傻逼”。她呆楞在原地，不會動了。
原來她如此的愚蠢，如此的...惹人生厭。
人前的時候，她逐漸變得內向，謹小慎微，張暖星“懂事了”。
再見時，紀佳碩也“懂事了”。
可能女生都要經歷這樣一段“懂事”。
她們雖然有些不自然，但都想著將相處變得友善。
沒有恨意，沒有怨懟，沒有過去。
但也許，見面時切割的過去，才是獨處時無論如何不能讓它消失的心魔。
紀佳碩曾經一定恨過她，所以讓她成了筆下的惡毒女配。她嬌縱任性，蠻橫無理，是男主間愛情的插足者。
張暖星想，長大後的紀佳碩一定不那麽想了，因為再次見面時，她已經變成內向膽小，令人擔心，需要她格外引導與關照的妹妹。
可她仍然不喜歡這樣，作為大王花或者菟絲花又有什麽區別呢？可惜她不是一個天生的強者，無論如何也不能令她滿意，如果——如果說，再有這麽一個機會，她能夠成為令紀佳碩刮目相看的人就好了。
不管怎麽樣，張暖星在通關的第一時間，還是想向紀佳碩分享。
[我活下來了。]
[在你創造的世界裏，你懷著愛意創造的角色，他們不覺得我討厭。]
[你也會嗎？你會如何看待這樣的我？]
[我令你...另眼相看了嗎？]
......
正午的日頭懸在被曬得泛白的布幌之上，熱浪將上頭的“茶”字蒸騰的歪歪扭扭。
茶寮是簡易的草棚搭的，給了塊避暑陰涼，裏面置了幾張方桌，只除了一桌邊圍坐了五個人，其餘都是空的。
那一桌子上有只兩個像是行走的旅人，其餘是這茶寮的夫婦和他們的兒子，圍在這桌聽旅人談論江湖中的奇聞異事。
烈日之下，門口的騾子懨懨的，任憑蒼蠅在它眼睫耳廓嗡嗡作響，汲取五官上幹涸的分泌物。
一個從身形能看出是女子，作俠客打扮的女人在門口站定，她的身後背著長條形的布包，頭上戴了一頂較深的鬥笠，將她的上半張臉遮住了。
她在騾子耳邊撩了撩，對著茶寮裏喊道：
“店家，這騾子是誰的，再曬下去怕是要中暑了。”
“是我們的——”茶寮裏有人喊道。
張暖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裏面的人仍舊沒有動作，於是將那籠頭繩解開，往陰涼處牽。
“客官，要點什麽？”店家從旁邊的凳子起身，問張暖星。
“涼茶就行了。”
這種簡易的地方都是備好了直接連壺送上來，店家很快送上來，張暖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破了角的杯子三兩口下肚。
她聽到隔壁桌的人說話。
“鳳顯前些日子向源清門下了戰書，放話要歸一真人應戰，否則十日之後他就要血洗各大仙門。”
“那源清門如何回應的？”
“回應什麽？自然是當起了縮頭烏龜，好聽點是不把他放在眼裏，可是若歸一真人有這個能力，能放任世道成這個地步嗎？自魔界從虛空中裂生，就遲早會有這麽一天。”
他們此前已經談論過鳳顯，據說他的來頭不一般，就是他化名巽隱為禍人間，皇帝的駕崩有傳聞也是由他制造出來，後來逃去魔界。
“別說，皇帝大行的晚上萬鬼同哭，那動響大的我這鄉下地方都感覺到了。”
“我們巴不得那些魑魅魍魎都跑去魔界。有一回我大白天上山砍柴就撞了鬼，還不是一只兩只，一群妖怪在開會啊，還好我離它們有一段距離，跑得快，不然早就沒了命！”
他妻子聞言在一旁抹淚，店家說：“孩子她娘是最怕這些的，我回來後她說什麽都要搬走，可生意哪能不做呢？”
“還是聽你妻子的趁早搬家的好。”張暖星突然插了句嘴：“店家，你應該知道這裏為什麽偶有俠客光顧，他們都是想來這邊捉妖的。”
其它地方因為魔界的存在能捉的妖已經越來越少了，而不巧此地在魔界的誕生當晚形成了一個日月精華的“泉眼”。以後這裏的妖物不僅不會少，反而會越來越多。
這兩位旅人大概也是慕名前來。
不過，張暖星並非為捉妖，這些妖沒有投靠魔界，都是些地痞流氓般的混子，成不了大氣候。
她出了茶寮，看見騾子被餵了水，已經緩過來不少，正在悠閑地搖著尾巴。
它的旁邊站著一個渾身紮滿繃帶的少年。本該裸露皮膚的地方，只露出一只眼睛。
繃帶之下是疫病留下的疥瘡，大熱天也不嫌熱得慌，他說嚇到別人，會被欺負得更慘。
張暖星剛下山就在一處“撿到”他，見他實在破破爛爛可憐兮兮，便給予了一些人道主義的幫助。
然後他便經常在任何地方出現，張暖星已經不意外了。
“不要再跟過來了。”說完她不管少年，走自己的路。
說起來，臨走之前喻珩舟因為擔心安危要一起來的。
現在是師尊的非常時刻，而他們像是故意的一樣，在此時搞事。
那晚，張暖星向喻珩舟坦白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盡管這個世界的人不一定能理解，但是出乎意料地，喻師兄很好，沒有認為自己瘋了，他告訴張暖星此事應該與歸一真人一同商量。
“可是，師尊已經在閉關了吧。這樣貿然打擾...”
“師妹！”喻珩舟扶住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
她應該明白，有關她的事情不是一句可以簡單帶過的，她能攪動局勢，改變這個世界，她身上藏著的秘密，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
張暖星近乎沒有保留地與師尊交代了一切。
那時，歸一真人扶額沈思的表情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也是，要是有一個認識很久的人突然對她說你們的世界其實是一個巨大的黑客帝國，而他來自另一個世界，她也會懷疑人生的。
“還有呢？”歸一真人用重新審視的眼神打量她，因張暖星從未見過歸一真人流露出這般表情，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啊...還有...我應該是死過一次，只是我完全記不得那之前發生的事了。”
歸一真人意識到什麽，嚴肅無比。
先前，她不明不白地沈睡數年，說是心魂有損，極有可能是死亡致使她丟失了那部分，即使還初真龍草勉強維持住讓她蘇醒了過來，她也還是需要補全自己缺失的心魂。否則還初真龍草將無法使用。
而歸一真人在聽到張暖星有其它的歸處，答應說會幫助她。
讓她回到她真正該去的地方。
原來她可以不用一個人戰鬥的。
雖然如此張暖星還是拒絕了集體行動，理由是心魂若真被沈寒翎掌握在手，肯定是她一個人去更安全，少一個人就少一個把柄。
喻珩舟還是隱憂，不過歸一真人在思索之後同意了，他給了張暖星一顆金丹似的東西，叫她吞服了進去。
臨走之前，喻珩舟交給她一只平安符。
張暖星了然：“嚴法師給的？”
喻珩舟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吸取上一次給沈寒翎用以聯絡的香囊的教訓，將平安符放進了更隱蔽的地方。
不要...打草驚蛇。
張暖星想著，往那個方向走去。
一些妖將幾個人類綁在柱子上，像在舉行什麽儀式圍作一圈。
其中一只妖奸笑著：“本來沒打算開工，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就別怪我們了。”
那幾個人類都是旅人打扮，這會兒嚇得渾身發抖，拔高的聲調此起彼伏地慘叫著。
“鳳顯大人最喜歡人類鮮活的元神了，尤其像這樣飽含恐懼富有感情的。”
“叫吧，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們的，桀桀桀桀桀！”
“老大，這玩意應該比日月精華還補吧，要不然我們也...”
“滾一邊去，一個也不能少，全都是鳳顯大人的桀桀桀。”
不出所料，鳳顯這是又養了一些信徒嗎？這是什麽耶穌體質。
張暖星心中汗顏，但覺得也是找對了地方。
順便將這幾個倒黴鬼救下來吧。
她默默走出去，一邊思索這些妖值不值得讓她用劍。
“你是什麽人？”一只妖發現了她。
“想活命的話，就放人。”張暖星準備先禮，雖然一般都是徒勞，肯定會過渡到兵的。
“是個娘們？遮遮掩掩的，來，讓我們看看清楚。”
妖們顯然沒有將張暖星放在眼裏，估計想著褻玩一通後便和這幾個旅人一樣的下場。
同樣的，張暖星也覺得現在將他殺了也不會有什麽負罪感了。
她微微偏頭，躲過對面想要冒犯的手，打算給他一個痛快。
然而那妖卻突然吐血暴斃。
他的同夥們紛紛慌張地往後退了退。
張暖星向自己的身後看去，是一直跟著自己的繃帶少年。
該說，果然嗎？張暖星緩緩嘆出一口氣，還是與他並肩作戰。
她將一只妖逼退，那妖身材矮小，竟神奇地與她鬥笠之下的眼睛對視了。
張暖星也一瞬間狐疑，因為那眼神好像是她被認出來了。
只見那妖下跪求饒：“別殺我，別殺我...鳳顯大人有話讓我帶給你！”
她猶豫著停手，妖的眼裏流露再說下去的渴望。
然而，下一秒他的頭直接變成陀螺飛了出去。
張暖星的瞳孔驟縮。剛才那是...
“別給他耍花招的機會。”繃帶少年說。
須臾，在一片倒地的妖屍中，張暖星將最後一個旅人的繩子解開。
“以後不要再往這地方來了，也告誡其他人都不要過來，知道了嗎？”張暖星說。
那幾個人連連道謝，問他們來自哪門哪派。
“我是源清門的。”張暖星看了看繃帶少年：“他也是。”
片刻之後。
“既然老早找到我了，為何不以真面目見我。”
“......”
“你是一個人來的。”他答非所問。
“嗯，是啊，瞞不過你。”
“讓你獨自涉險，他不是什麽好人。”
“這麽說你也覺得自己是'險'，嗯？”
張暖星看向他獨留一只眼睛的臉，心想果真是沈寒翎的眼睛，才會那樣漂亮，為何不能一早確定呢？
沈寒翎走近了點，張暖星沒見過這個視角的他，突然下意識地想摸摸他的頭頂。
“不，除了我，其他所有人對你而言都很危險。”沈寒翎說。
“是你想錯了。”不知不覺中沈寒翎變得這樣偏執，為何非要視他師出的源清門為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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