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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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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之魂

再看到那道身影時,張暖星偏過頭。

下意識就...對方顯然也發現了。

“你在躲我?”

張暖星有些僵硬,幹笑道:“...怎麽會呢!”

最近的她,行為不能自己,言不由衷,還有些怯懦。

也許是她作為情感動物的覆雜反應,她是這麽自我診斷的。

然後就覺得自己真的很糟糕啊。

無所謂的糾結。剛下的決心,因為見了人,又嚇得縮回殼子裏。

“沈寒翎,你...有事嗎?”說完張暖星自己都咋了一口舌。

他嗯了一聲:“手給我。”

“誒?”

她在意極了,面上仍不露聲色地望著他拿自己的手做什麽。

沈寒翎手上隔一層帕子,一只在底下扶著,一只握在指間。

手指中間像被蟄了一小下。

看見他隔著帕子以兩指捏著的,不就是那個鬼見愁之物?

戒指取下來了?張暖星不思議地看著恢覆自由的手指。

“居然不用切手指...”

“留它在身上,你不會安全。”

“我知道。”張暖星心底泛起一絲暖流,目光移向沈寒翎迅速收回的手,貌似看到了隱隱綽綽的咒痕:“那個...是我看錯了還是?你的手...”

之前還沒有吧,難道是什麽更強大更可怕的詛咒?

“無事。”沈寒翎輕描淡寫道。

沒有看走眼,是與他的心魔有關嗎?

張暖星不免擔憂起來。

“......”她像下定什麽決心似的。

“沈寒翎,等這次仙門大會結束,我有話想對你說。”

雖然還不至到疑惑的地步,但是沈寒翎的眼神裝了一些對聞言的關心。

是很重要的話,但是現在...還不能說。

張暖星及時低下頭,避免沈寒翎追問自己,趕緊借口離開,主動結束了這場對話。

仙門大會如期召開。

歷屆的受邀名單已經基本固定,歷史淵源的門派統共就那麽些,但近年冒頭的小門派裏也總會有一些翹楚。

“道友請出示請函。”雙子中的姐姐說。

那人恭敬呈上。

“全仙門...”

好陌生的門派名。姐姐打量著呈柬的男子,男子約三十出頭,長相普通,不普通在他被系成一撮辮子的風騷胡須上。

那男子對上她的目光,諂媚地笑了一下。

姐姐將請函交給妹妹,附耳暗說:“你去翻看名冊裏有沒有這個叫葉守仁的山羊胡。”

“仙友可有什麽疑慮?”

“請稍等。”姐姐說。

“我家夫人的肚子已經足月,仙友可否通融一下?”

葉守仁的妻子挺著肚子,看著倒像個樸實之人,姐姐還是說:

“不好意思,您可以領您的妻子在休息區稍坐片刻。”

不多時妹妹出來對姐姐:“我查驗了名冊上未有此人。請函也是仿贗的。”

他的妻子面露不解,對她崇敬有加的丈夫說:“大人,發生何事?”

葉守仁想將雙子姐妹支走單獨說話:“哎呀,仙友,現在正是八方來客,普天同樂的好日子,有事好商量嘛。”

姐姐抵住他伸出的手:“源清門不認錢財,請道友把銀子收回去。”

妹妹也說:“請自重。”

無果後,他那老實妻子面帶憂色地上前:

“仙官,我家大人是受百姓尊敬的葉半仙,這次仙門大會,歸一真人親自邀請,說什麽也讓我們過來參加,您看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

那誤會大了去的。

“仙友,我妻子的身孕...”

“請理解,上面是這麽規定,就算是你自己有了身孕也不行的。”

通關口講究秩序,很快有來人將這二位截住。

將他們請出去後,雙子對視著搖頭,這種坑蒙拐騙之徒還有一個有孕的妻子信任他:

“真是家門不幸呀。”

於是通知上級,將這個來自全仙門江湖號稱“葉半仙”的人,永久拉進黑名單。

張暖星第一次看到源清門來這麽多外客,基本上江湖上能叫得出名字,有頭有臉的門派都來了。

她於是玩起“猜猜我是誰”的游戲。

比如她最能確定的坤虛宮瀟宮主,瀟綺萱,是喻珩舟生母的妹妹,長得與喻珩舟有三分相似。

瀟宮主身後的女孩,看長相氣質,大概是瀟宮主身邊的紅人,暗戀喻珩舟的小白花女弟子蕊兒吧。

不過...一男子上前找她,從張暖星的角度兩人挨得近了,女弟子被遮住,兩人的手牽起片刻,捏了兩下,又旁若無人地分開,明顯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張暖星又有點不確定,算了不重要,她眼睛跟隨男子到另一門派。

千機門。原作裏這個門派視源清門為對家。若是早些年還好說,如今源清門的地位難以撼動,只有他們自己認為了。

書中仙門大會時期,沈寒翎雖已經對身世耿耿於懷,但可喜可賀還沒誤入歧途,只是,他已對還初真龍草有興趣,為他之後盜走仙草背叛源清門做了些鋪墊。

感情上,只能說沈寒翎沒黑化前,都還算單純,甚至於有他某天做了個不可言說的夢,在醒來後冷臉洗被子,被喻珩舟發現等等一些喜聞樂見的情節。

青潫臺,歸一真人今日著一襲玄衣,更顯莊重,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手持拂塵緩步登臺。

他身後跟兩名童子,一人捧劍,一人捧爐。

四周琉璃燈依次燃起,至正中青銅香爐升騰起一束火鳶。

號聲如雷,擂聲如雨,震得山間遠處也竹濤陣陣,人心激蕩。

除了張暖星,以前沒發現自己有廣場恐懼癥或者人群恐懼癥,今日不知怎的,聽到大的響動便覺刺耳,只能暗自叫苦,期盼捱到它停下。

等到正式開始,她發現自己怎麽呼吸都不得要領。

許是太緊張了,不能出錯,她可是和喻珩舟沈寒翎一樣,代表源清門的門面出席。

“源清門歸一真人座下大弟子喻珩舟,承蒙師命侍奉此會。敬天地法則誠同道情誼,若論劍,珩舟自當拂清鋒以侍,若論道,亦可煮雪烹泉相迎。”喻珩舟嗓音溫潤,說。

“沈寒翎。”

沈寒翎說完坐下。

就算場上所有人都聽過他的名字,這也太狂妄了。

天機門掌門徐祖康笑而不語。大弟子齊進暗嗤道:“師門都不報。”認為沈寒翎薄了源清門的面子。

見沈寒翎的自我介紹如此簡短,馬上就要引起閑言碎語,張暖星趕忙起身接上。

“見過諸位,源清門歸一真人座下張暖星,四年前我不過一只籍籍無名的鳥妖,幸得得師尊點化進入源清門重修人道,如今雖修為尚淺,但得師門庇佑,同道扶持,每日有所進益....”

馬上要幸甚至哉歌以詠志了。

她說完臉紅坐下,期待這一趴過去。

外界知道源清門收了一個妖徒,也只是聽說過。張暖星慣沒有那麽高調,在源清門內不會去展示自己的妖身,不學別的妖吸食日月精華,時間長了,身邊的同輩偶爾會忘記,別說對她不了解的生人。

自報家門的事還在別人頭上繼續,張暖星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出神地思考最近是什麽不得要領。

“千機門徐祖康座下大弟子齊進,”齊進抱拳行禮:“早聽聞源清門出了個厲害的沈寒翎,不若賜教幾招,好讓在下也學學如何像你一樣把名字念得霸氣?”

場下千百道目光屏息看向沈寒翎的方向。

“不行。”沈寒翎說。

“呵,閣下莫不是怕了?”

齊進的激將法不管用,沈寒翎早看出他的斤兩,直說:“同我比試,你還不配。”

“你...”他被耿直駁面,起了報覆之心,這會又轉向張暖星。

“方才第一眼就見源清門這邊坐著一位仙子,容貌倒是比北海的鮫珠亮上三分,還以為源清門收弟子是憑相貌入選,原是妖身...就不奇怪了,只是在下有一事好奇,身為妖物,若人與妖一日決戰,不知張姑娘站哪邊?”

如同被問到你媽和愛人掉水裏救誰,這人帶得手好節奏,全場的焦點又聚焦在張暖星身上,令她心亂如麻。

“當然是人類。”有人說。

不好回答。

“身為源清門弟子,自然站源清門。”張暖星思索了片刻說。

“那,若有一日人與妖決戰,源清門又站哪邊?”

“......”

“齊進,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徐有康現在才說,也是樂見源清門啞火,心中給乖徒豎起大拇指。

之後,哪怕喻師兄體面的轉移了話題,歸一真人又體面發表了類似馬丁路德金《我有一個夢想》的講話,引得全場掌聲雷動,張暖星始終心不在焉。

一般說來,妖是美的,強大的,又是邪惡的。

山下,她也看到很多弱小的妖和邪惡的人。

如若他們都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讓她來選...

對了,她怎麽就成了妖呢?

自己與這裏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知從何而來的疲憊裹挾著她,越來越力不從心,自我放逐。

張暖星想到王道全剛知道她和雙子這種外門弟子交朋友時,很是看她們不起。

可在她看來,雙子好像就是自己。就算是現實生活常見的精神小妹,也比這裏的人要貼近她。

在雙子面前,只要她不說自己是妖或是誰,她們就會把她當作自己人。

她本來就不是妖,也不是這裏的張暖星,對嗎?

捉摸不透的沈寒翎令她害怕,和媽媽悉如一人,但確又不是她的玄清元君令她害怕。

本來對她而言不一樣的人,如今只剩陌生,恐懼,想逃。

半程結束,長輩們會先離開商討一些事,弟子們可自行留下交流與切磋武藝。

“你有心事。”沈寒翎早發現她的狀態不對。

張暖星搖搖頭:“是昨晚沒休息好罷了。”

她已經決心趕在師尊他們後腳走了。

回去之後睡一會吧,希望不要再...做那種夢了。

“且慢。”齊進對張暖星說:“不知張姑娘可有興趣讓在下領教一二。”

他故意趕在長老沒走掉的時候,可能是想撿張暖星這顆軟柿子,讓源清門拉下一次臉。

“她身體不適。”沈寒翎說。

“是嗎?可在下見張姑娘神采奕奕,抖擻的很呢。”

沈寒翎臉色唰地變黑,看起來下一秒要削他了,齊進趕忙說:

“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齊某人已當眾成為閣下口中的‘手下敗將’,你還想做什麽?長輩們可都在看著呢。”

他量沈寒翎不會在這裏真削他:“我要她自己說。”

“張姑娘,請賜教。”

沒辦法。

“指教了。”堅硬的語氣之外,張暖星拔劍的手有些抖。

想逃,可是,不能丟源清門的臉,不能打為自己說話的沈寒翎的臉。

她怯懦,膽小,想躺,受到關註非她本意,但此刻由不得她。

好像吃到最近疏於練習的苦果,開頭的幾個動作很不像樣,她聽到齊進的嗤笑聲。

在對面劍身橫掃過來的剎那,又狼狽地逃開。

齊進既輕視,又覺得張暖星氣喘籲籲逃竄的笨拙模樣有些可愛,忍不住逗弄了幾次。

幾番下來,她的劍脫手了。

到此為止。

她覺得自己撐不住了,好多天以來,她都強裝無事。

不知道自己該是誰,好像忽視了心底很多次的求救。不承認吧,總覺得面對了之後狀況很可怕,會死的。

可是真的到極限了。

渾身的血液驟然冷了下來,不知為何不緊張了。

他的速度為何突然間變得這麽慢?

張暖星側身躲過龜速的齊進,在他後頸敲了一下。

給他來了個過肩摔。

然後輕輕地,真的只是輕輕地,揍了他幾拳,那人飆血了。

她冷靜地想,以後果然不能怠惰了練功。

玄清元君此時在和喻珩舟說些什麽,沒看這邊...沈寒翎,她好像看到沈寒翎的嘴在動。

動得好慢,說什麽呢?

好像...等不了了。

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戛然而止。

眾人眼中,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麽迅猛。

本不意外的比試,張暖星突然像換了妖一樣,變得很強很暴力,大力出奇跡。

再正當他們覺得妖女要殺人了,那人又暈倒過去。

“那女人...怎麽回事。”

“恢覆妖性了嗎?”

“餵,齊進不會被打死了吧?”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沈寒翎沖了上去,抱起張暖星。千機門那邊的人也將齊進圍住。

《仙門大會防鬥法沖突備案》啟動。

......

“膽腑虛寒,七魄魄力微弱,此女子此前應是遭受過重大打擊。”

所謂膽怯,沒了膽,人就變得怯懦。

沈寒翎緊緊抓住她的手。

“她什麽時候會醒。”

那人把了又看,不敢妄言,如實說:

“她的魂識裏有一重要的部分,不知是飛走了還是沈眠了,老夫看不到它。”

“老夫從醫多年,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般人在缺少那魂識的情況下早已歸西,而她竟還能如常人呼吸,看起來像是睡著一樣。”

“不過,若是那神識一直是缺位的狀態,只怕是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醫師說得很委婉。

沈寒翎閉上眼睛,他的表情有一瞬很痛,另一只握拳的手太緊發出響動。上面的咒語時隱時現。

[不要走。]

“沈師弟,師妹怎麽樣了?”

喻珩舟忙完會場上留下的瑣碎之事,前來探望。

多數人們只當這是仙門大會生出的無傷大雅的一個小枝節。

當看到沈寒翎的樣子,喻珩舟的嘴巴像突然被黏住了。

而醫師搖頭正收拾著醫藥箱,在路過喻珩舟時輕嘆一口氣:“難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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