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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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戈
“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醉花樓。”張暖星硬著頭皮邀請他。
上次成功進入醉花樓還是依靠鳳顯，以客人的身份進去的，作為女人，想找花街裏的姑娘，還是阻力頗多。
找沈寒翎，一是此事沈寒翎知道的最多，二是經過昨天，她覺得二人已經和好，甚至一廂情願地覺得...有些升溫？
“你不想就算了，我可以自己想辦法，或者找其他師弟陪我。”
“走吧。”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見他關上門後重覆一遍：“一起去。”
“多謝沈師弟！回頭請你吃飯。”張暖星喜形於色，亮晶晶地對沈寒翎說。
“好。”
誒？居然不是客套一下嗎？
好像看到沈寒翎嘴角牽動了一下，從沒見過他笑，大概是太開心出現的幻覺吧。
帶個男子當通行證還是好用，沒了初次的阻礙，一路暢通。
只是見到上次的姑娘，半晌有些為難地對他們道出實情：“其實花悅花魁自昨夜大火之後就失蹤了。”
什...
躲起來了還是...？懷著隱隱的擔憂，二人在可能的地方找了一番，一無所獲。
張暖星不得去想她最害怕的一種情況——花悅姑娘可能出了意外。
午後，有消息傳出，有人從井裏發現一具屍體，經辨認應該是花悅花魁。
一代紅顏隕落，滿城嘩然。
昨晚花悅傷心欲絕的表情，一直縈繞在她心底。
張暖星還是不願相信，明明她還沒為秦龍報仇，怎會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死之前是否帶著不甘，和對她的怨尤含恨而終？
每每思及此，都是一陣心痛。
王道全一副爆料的口吻：“欸，你聽說那個消息了麽？花悅..”
“食不語。”喻珩舟說。
張暖星重重地放下筷子撐起身。
“都說了食不語了...”揚子堯囁嚅道。
說到底是恨自己不僅沒幫到她，還讓花悅姑娘最後一刻都覺得自己被騙，帶著恨意離開這個世界。
那之後一連幾天都消沈著，她仍對花悅身殞的消息懷疑，白天就出門尋找，好在喻師兄臨時有些事要留在下關城處理。
幾日後的深夜。
房門被叩響，張暖星打開門，是沈寒翎。
“剛剛聽你窗前有動靜。”他遞給她一封信：“看到了這個。”
“我的？”
信口有打開痕跡，沈寒翎應該檢查過，但不重要，張暖星展開囫圇看了一遍：
“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之時，妾身已與秦龍遠渡東瀛，從此天涯兩隔，再無歸期。此前對姑娘種種誤會，皆因妾身一時心急，未能明辨是非，一度做了傻事，對恩人犯下諸多無禮之舉，如今妾身明白一直錯怪於你們，愧疚難當，悔亦晚矣！
迫於形勢，只能以書信的形式告訴姑娘。假死脫身實屬無奈，願姑娘勿掛勿念，妾身與秦龍性命無虞，今生緣淺，只求來世再報恩情。
——花悅 敬上”
讀罷，張暖星幾日間揪作一團的心，總算寬慰許多。
“這信...是你從我窗外拿到的？”
“嗯。”
所以沈寒翎聽到有動靜從她窗邊發出來。他取後，沒有窗戶進來，而是折返回去，從正門交給她？
張暖星汗顏：“下次直接從窗戶進來就好了...”
等等，如果信剛放上就被發現，他們現在應該還沒走遠。
“走，去碼頭。”
一艘巨型貨船從他們眼前緩緩駛離。
“你們？”見二人出現在眼前，花悅有些不敢相信。
“這位就是秦龍？”
花悅身旁站著一位負傷的高大漢子，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原來你們都沒事，真好。”
“嗯，秦龍是假死脫身，妾身起初也被瞞了過去，還誤會你們...”花悅哽咽，說著就要謝罪。
張暖星趕忙攔住他們的大禮：“不必了，我沒有幫上忙，看到你們人沒事就好。”
“多虧還有一位恩人暗中幫我們假死脫逃，不然我和花悅不會走到現在。”秦龍說。
“是啊還沒來得及好好道謝，恩人就離開了。”
恩人，不會是鳳顯？張暖星一時語塞，仔細想想，他並非花悅的殺夫仇人，原來還是...誤會他了？
夜裏會有巡邏的官兵，還是快些上船。她也只是想確認人真的平安，留下匆匆幾句作別。
“此番天涯路遠，惟願故人長安。”
“嗯，潮信有期，人聚無期，各自珍重。”
“多保重。”
花悅秦龍離開後，二人就在岸上找到個好地方，感受著柔和的陸風。
秦龍的假死，連花悅一起騙過去了啊。
不過，之所以假死，也是為了現在的逃出生天做鋪墊吧。
知道什麽真相，都不如在乎的人在眼前，平安，鮮活的活著重要。
夜色如墨，四下靜默無聲，海面延展處與天接應融為一方黑綢。
她轉頭，看到沈寒翎正悄然望著她。
另一個方向，稍遠些的地方，一道黑影凝視著同一片海。
臟橘色的潮濕中混雜著鐵銹的氣息恣意蔓延。
“再說一遍，說出秦龍藏身的位置。”
血汙之下的男子已看不清本來面目，還是頂著漏風的牙笑道：“如今只手遮天的是朝廷，七煞都已歸順，殺人無數的鬼姬，知道吧？呵呵，她的選擇可比你們聰明多了，今日我是難逃一死，但你不想想自己還有幾天活頭...唔呃——”
鬼車面無表情地用膝頭撞擊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將男子撞得背過氣去。
“硬氣的人已經有一個了，你也要嗎？”鬼車轉向另一個面露懼色的男子。
“我說，我全都說，大人別、別殺我。”男人一邊求饒，一邊抖落他知道的全部。
那人還是不清楚鬼車的手段，見過他真面目的，除了同伴，只有死人。
鬼車走出那間建築，屍體不會說話，不會逃跑，火焰付之一炬。
“終歸是...愚忠之輩。”想到咽氣前的最後一秒，男子用鄙夷的口吻對他說的話。
愚忠嗎？那可真是誤解，不過他不反感。
鬼姬被朝廷詔安，這是個舊聞。
他的女兒，除了身上流著與他相同的血，除此之外再無聯系。就像鬼車不認為自己忠，他也不在乎與鬼姬陣營對立，只是些許恍然，果然還是像她母親嗎？
若是像自己...不會。
他是個好用的殺伐機器，冷血動物。
不過只要有必要，他也能夠模擬出一些類人的情感，就像他經常戴的假面，只不過皮囊，總是輕易騙過無數眼睛。
那都不是自己，他不在乎。人情之外，不需提醒，他清楚自己要做的每件事。
這次是，殺秦龍。
對待叛徒最一勞永逸的方式，是讓他帶著秘密一起深埋地下。
“秦某一生殺人越貨，雙手染血無數，自知罪無可恕，唯有一事相求，我死後，求你用這些錢，為醉花樓的花悅贖身，再為她尋個好人家，讓她...忘了秦某...從今以後...好好生活...”
這個稱霸一方的八尺大漢，如孩童般聲淚俱下，頭將地板磕得咚咚作響。
不是慷慨赴死，也不是懦弱懼死，而是，放不下心中執念。
未完成之事，人類，妖都有的東西。
他無法理解之物。
這次離開，鬼車看向自己的手。
今天下手沒有之前重，他想。
多年前一個女人跟過他一段時間，那人從生到死，對他說過最多的字眼是“愛”。
“因為我愛你啊。”
揮不走，也就隨她跟在左右，直到她死時，像擱淺的魚一般喘不上氣，說了很多那個字，看著她動個不停的幹涸的唇，他也只是在想，人類的生命，真是脆弱。
明明脆弱，還要去承諾自己壓不住的東西。
他以為，那是弱小的生命，慣會借一些虛無縹緲之物，用以祈求心安。
直到遇到鳳顯器重的力量，弒殺天道、顛覆寰宇的那把“鑰匙”，擁有能將一切的偉大的，卑劣的欲望碾作塵埃的無上魔力的那人，鬼車亦看不懂。
為一人，為執念，他都不理解。
感情究竟是什麽，居然比殺器本身還可怕。
他不知道秦龍有沒有死，命大的話，或許活下來，但那是他的運氣，與他無關。
朝廷的探子還在找他。他們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不會善罷甘休。
落子無悔，他以前從不會為已經發生的事擦屁股。
他告訴自己並非在管閑事。
有些雜魚還是要殺，正好也能讓事情處理的更完美些。
探子以為能從他最親近的女人那裏問出些什麽，必然是錯了。
那晚女人在為“秦龍”的死哭泣。
他不解，人死之時，哭才對嗎，即使那個探子只是披了一張和他一樣的假面，即使痛不在自己，這個時候，是應該哭啊。
曾經那個女人哭。是她自己死的時候，自己死，看別人死，都要哭的。
該不會...那個時候，她其實在為以後再看不見自己而哭吧？
鬼車突然得到了啟發，然後像是被這個想法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怎麽會有這麽愚蠢的事。
他目光森然，對帷幔後的女人說。
“聰明的話，就藏好一點。”
一道驚雷劈下，照亮他喬裝的假面。
鬼車想，他大概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找沈寒翎決戰，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勝出，就證明他是對的，以後不再糾結那些令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之事。
如果敗，便用死懲罰他的愚笨與拙劣。
這一次，他沒用任何人的皮囊，行走人間，作為眼線，一只蜥蜴妖，鬼車不會輕易暴露真身，他的真身除了同伴，只給將死之人看。
死的是自己，偽裝便更不必要。
殘陽如血，當最後一縷光刺破雲層時，劍鋒已然抵在鬼車喉前一寸，近一步，則是解脫。
在最後一刻，沈寒翎收了劍。
果然，他站隊了。作為真正的殺伐武器，不用威逼利誘，讓人心甘情願地倒戈。
人類的愛恨嗔癡何其愚蠢。
他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以後活著便成為他的懲罰。
他必須活著，感受自己的卑劣，懷疑，悔恨，一遍一遍，直到習慣，從此作為他血液裏流淌的一部分。
他徹徹底底地管了人生中最多的一次閑事。
對別人好，以前沒有過，只能笨拙地有樣學樣。
只是要為他們的身份制造假死，他們若要想活著，不能再在這個地方，越遠越好。
殘月孤懸，潮聲碎玉。
在她沒註意的時候，總覺得沈寒翎看了很久，張暖星後知後覺地臉紅起來。
“我..我...”
不是，又不是她盯著別人看，她不好意思個什麽勁？
可就是覺得自己更加在意這件事...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這裏有些暗，離得近些，近了之後才發現。
黑暗籠罩中深黑的眸子下，沈寒翎的表情不太自然，不會是...哭過？
這裏的風不大啊。
不知道為什麽，沈寒翎比她想象的感性，張暖星一時間手忙腳亂起來。
鬼車摸上臉頰，中指觸到的一處，是一道細長的液體流過的水痕，濕濕熱熱，這便是...眼淚嗎？
那女人死的時候，他沒有流淚。
如今什麽都沒有發生，眼淚又為誰而流？
辜負了太多，如同過期不候的眼淚，數不清，還不完。
鬼車突然覺得他應該去見一見他們的女兒。
“沈寒翎，我們明日啟程回山吧！喻師兄今天說起‘差不多要到日子了’的時候，我還有些為難呢...”
她想轉移下註意力，說到回去也不免想到，還真有些懷念師兄師妹和那些單純練功的時光。
下山的時間不算久，體感卻像過了好久，尤其是見到沈寒翎之後，感覺像是很久沒見過他，明明應該熟悉了，卻在有的時候又那麽陌生。
“張暖星。”
“哇...好新奇，好少聽你這麽叫我...”
張暖星的名字出現在這本書裏，是比較割裂的，因為那是她的真名。
如同天外來客一般，闖入這個世界。
過去，沈寒翎不愛叫她的名字，當然也不願意叫他師姐。
張暖星。
張暖星。
張暖星。
沈寒翎又在心中默念好幾遍。
這個名字，這個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人，他從此不會忘記。
絕不會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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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就算了，我可以自己想辦法，或者找其他師弟陪我。”
“走吧。”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見他關上門後重覆一遍：“一起去。”
“多謝沈師弟！回頭請你吃飯。”張暖星喜形於色，亮晶晶地對沈寒翎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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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見到上次的姑娘，半晌有些為難地對他們道出實情：“其實花悅花魁自昨夜大火之後就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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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起來了還是...？懷著隱隱的擔憂，二人在可能的地方找了一番，一無所獲。
張暖星不得去想她最害怕的一種情況——花悅姑娘可能出了意外。
午後，有消息傳出，有人從井裏發現一具屍體，經辨認應該是花悅花魁。
一代紅顏隕落，滿城嘩然。
昨晚花悅傷心欲絕的表情，一直縈繞在她心底。
張暖星還是不願相信，明明她還沒為秦龍報仇，怎會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死之前是否帶著不甘，和對她的怨尤含恨而終？
每每思及此，都是一陣心痛。
王道全一副爆料的口吻：“欸，你聽說那個消息了麽？花悅..”
“食不語。”喻珩舟說。
張暖星重重地放下筷子撐起身。
“都說了食不語了...”揚子堯囁嚅道。
說到底是恨自己不僅沒幫到她，還讓花悅姑娘最後一刻都覺得自己被騙，帶著恨意離開這個世界。
那之後一連幾天都消沈著，她仍對花悅身殞的消息懷疑，白天就出門尋找，好在喻師兄臨時有些事要留在下關城處理。
幾日後的深夜。
房門被叩響，張暖星打開門，是沈寒翎。
“剛剛聽你窗前有動靜。”他遞給她一封信：“看到了這個。”
“我的？”
信口有打開痕跡，沈寒翎應該檢查過，但不重要，張暖星展開囫圇看了一遍：
“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之時，妾身已與秦龍遠渡東瀛，從此天涯兩隔，再無歸期。此前對姑娘種種誤會，皆因妾身一時心急，未能明辨是非，一度做了傻事，對恩人犯下諸多無禮之舉，如今妾身明白一直錯怪於你們，愧疚難當，悔亦晚矣！
迫於形勢，只能以書信的形式告訴姑娘。假死脫身實屬無奈，願姑娘勿掛勿念，妾身與秦龍性命無虞，今生緣淺，只求來世再報恩情。
——花悅 敬上”
讀罷，張暖星幾日間揪作一團的心，總算寬慰許多。
“這信...是你從我窗外拿到的？”
“嗯。”
所以沈寒翎聽到有動靜從她窗邊發出來。他取後，沒有窗戶進來，而是折返回去，從正門交給她？
張暖星汗顏：“下次直接從窗戶進來就好了...”
等等，如果信剛放上就被發現，他們現在應該還沒走遠。
“走，去碼頭。”
一艘巨型貨船從他們眼前緩緩駛離。
“你們？”見二人出現在眼前，花悅有些不敢相信。
“這位就是秦龍？”
花悅身旁站著一位負傷的高大漢子，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原來你們都沒事，真好。”
“嗯，秦龍是假死脫身，妾身起初也被瞞了過去，還誤會你們...”花悅哽咽，說著就要謝罪。
張暖星趕忙攔住他們的大禮：“不必了，我沒有幫上忙，看到你們人沒事就好。”
“多虧還有一位恩人暗中幫我們假死脫逃，不然我和花悅不會走到現在。”秦龍說。
“是啊還沒來得及好好道謝，恩人就離開了。”
恩人，不會是鳳顯？張暖星一時語塞，仔細想想，他並非花悅的殺夫仇人，原來還是...誤會他了？
夜裏會有巡邏的官兵，還是快些上船。她也只是想確認人真的平安，留下匆匆幾句作別。
“此番天涯路遠，惟願故人長安。”
“嗯，潮信有期，人聚無期，各自珍重。”
“多保重。”
花悅秦龍離開後，二人就在岸上找到個好地方，感受著柔和的陸風。
秦龍的假死，連花悅一起騙過去了啊。
不過，之所以假死，也是為了現在的逃出生天做鋪墊吧。
知道什麽真相，都不如在乎的人在眼前，平安，鮮活的活著重要。
夜色如墨，四下靜默無聲，海面延展處與天接應融為一方黑綢。
她轉頭，看到沈寒翎正悄然望著她。
另一個方向，稍遠些的地方，一道黑影凝視著同一片海。
臟橘色的潮濕中混雜著鐵銹的氣息恣意蔓延。
“再說一遍，說出秦龍藏身的位置。”
血汙之下的男子已看不清本來面目，還是頂著漏風的牙笑道：“如今只手遮天的是朝廷，七煞都已歸順，殺人無數的鬼姬，知道吧？呵呵，她的選擇可比你們聰明多了，今日我是難逃一死，但你不想想自己還有幾天活頭...唔呃——”
鬼車面無表情地用膝頭撞擊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將男子撞得背過氣去。
“硬氣的人已經有一個了，你也要嗎？”鬼車轉向另一個面露懼色的男子。
“我說，我全都說，大人別、別殺我。”男人一邊求饒，一邊抖落他知道的全部。
那人還是不清楚鬼車的手段，見過他真面目的，除了同伴，只有死人。
鬼車走出那間建築，屍體不會說話，不會逃跑，火焰付之一炬。
“終歸是...愚忠之輩。”想到咽氣前的最後一秒，男子用鄙夷的口吻對他說的話。
愚忠嗎？那可真是誤解，不過他不反感。
鬼姬被朝廷詔安，這是個舊聞。
他的女兒，除了身上流著與他相同的血，除此之外再無聯系。就像鬼車不認為自己忠，他也不在乎與鬼姬陣營對立，只是些許恍然，果然還是像她母親嗎？
若是像自己...不會。
他是個好用的殺伐機器，冷血動物。
不過只要有必要，他也能夠模擬出一些類人的情感，就像他經常戴的假面，只不過皮囊，總是輕易騙過無數眼睛。
那都不是自己，他不在乎。人情之外，不需提醒，他清楚自己要做的每件事。
這次是，殺秦龍。
對待叛徒最一勞永逸的方式，是讓他帶著秘密一起深埋地下。
“秦某一生殺人越貨，雙手染血無數，自知罪無可恕，唯有一事相求，我死後，求你用這些錢，為醉花樓的花悅贖身，再為她尋個好人家，讓她...忘了秦某...從今以後...好好生活...”
這個稱霸一方的八尺大漢，如孩童般聲淚俱下，頭將地板磕得咚咚作響。
不是慷慨赴死，也不是懦弱懼死，而是，放不下心中執念。
未完成之事，人類，妖都有的東西。
他無法理解之物。
這次離開，鬼車看向自己的手。
今天下手沒有之前重，他想。
多年前一個女人跟過他一段時間，那人從生到死，對他說過最多的字眼是“愛”。
“因為我愛你啊。”
揮不走，也就隨她跟在左右，直到她死時，像擱淺的魚一般喘不上氣，說了很多那個字，看著她動個不停的幹涸的唇，他也只是在想，人類的生命，真是脆弱。
明明脆弱，還要去承諾自己壓不住的東西。
他以為，那是弱小的生命，慣會借一些虛無縹緲之物，用以祈求心安。
直到遇到鳳顯器重的力量，弒殺天道、顛覆寰宇的那把“鑰匙”，擁有能將一切的偉大的，卑劣的欲望碾作塵埃的無上魔力的那人，鬼車亦看不懂。
為一人，為執念，他都不理解。
感情究竟是什麽，居然比殺器本身還可怕。
他不知道秦龍有沒有死，命大的話，或許活下來，但那是他的運氣，與他無關。
朝廷的探子還在找他。他們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不會善罷甘休。
落子無悔，他以前從不會為已經發生的事擦屁股。
他告訴自己並非在管閑事。
有些雜魚還是要殺，正好也能讓事情處理的更完美些。
探子以為能從他最親近的女人那裏問出些什麽，必然是錯了。
那晚女人在為“秦龍”的死哭泣。
他不解，人死之時，哭才對嗎，即使那個探子只是披了一張和他一樣的假面，即使痛不在自己，這個時候，是應該哭啊。
曾經那個女人哭。是她自己死的時候，自己死，看別人死，都要哭的。
該不會...那個時候，她其實在為以後再看不見自己而哭吧？
鬼車突然得到了啟發，然後像是被這個想法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怎麽會有這麽愚蠢的事。
他目光森然，對帷幔後的女人說。
“聰明的話，就藏好一點。”
一道驚雷劈下，照亮他喬裝的假面。
鬼車想，他大概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找沈寒翎決戰，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勝出，就證明他是對的，以後不再糾結那些令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之事。
如果敗，便用死懲罰他的愚笨與拙劣。
這一次，他沒用任何人的皮囊，行走人間，作為眼線，一只蜥蜴妖，鬼車不會輕易暴露真身，他的真身除了同伴，只給將死之人看。
死的是自己，偽裝便更不必要。
殘陽如血，當最後一縷光刺破雲層時，劍鋒已然抵在鬼車喉前一寸，近一步，則是解脫。
在最後一刻，沈寒翎收了劍。
果然，他站隊了。作為真正的殺伐武器，不用威逼利誘，讓人心甘情願地倒戈。
人類的愛恨嗔癡何其愚蠢。
他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以後活著便成為他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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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徹徹底底地管了人生中最多的一次閑事。
對別人好，以前沒有過，只能笨拙地有樣學樣。
只是要為他們的身份制造假死，他們若要想活著，不能再在這個地方，越遠越好。
殘月孤懸，潮聲碎玉。
在她沒註意的時候，總覺得沈寒翎看了很久，張暖星後知後覺地臉紅起來。
“我..我...”
不是，又不是她盯著別人看，她不好意思個什麽勁？
可就是覺得自己更加在意這件事...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這裏有些暗，離得近些，近了之後才發現。
黑暗籠罩中深黑的眸子下，沈寒翎的表情不太自然，不會是...哭過？
這裏的風不大啊。
不知道為什麽，沈寒翎比她想象的感性，張暖星一時間手忙腳亂起來。
鬼車摸上臉頰，中指觸到的一處，是一道細長的液體流過的水痕，濕濕熱熱，這便是...眼淚嗎？
那女人死的時候，他沒有流淚。
如今什麽都沒有發生，眼淚又為誰而流？
辜負了太多，如同過期不候的眼淚，數不清，還不完。
鬼車突然覺得他應該去見一見他們的女兒。
“沈寒翎，我們明日啟程回山吧！喻師兄今天說起‘差不多要到日子了’的時候，我還有些為難呢...”
她想轉移下註意力，說到回去也不免想到，還真有些懷念師兄師妹和那些單純練功的時光。
下山的時間不算久，體感卻像過了好久，尤其是見到沈寒翎之後，感覺像是很久沒見過他，明明應該熟悉了，卻在有的時候又那麽陌生。
“張暖星。”
“哇...好新奇，好少聽你這麽叫我...”
張暖星的名字出現在這本書裏，是比較割裂的，因為那是她的真名。
如同天外來客一般，闖入這個世界。
過去，沈寒翎不愛叫她的名字，當然也不願意叫他師姐。
張暖星。
張暖星。
張暖星。
沈寒翎又在心中默念好幾遍。
這個名字，這個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人，他從此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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