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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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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鄉

護送完花悅,張暖星回到住處。先和師弟們說了些話,上樓後望裏間門上映著光,她長舒了一口氣,還好,應該沒有亂跑。

完了又頓覺不該在意。

告訴自己純屬下意識,她對王道全他們也會這樣。

在意的地方發生了響動,她慌亂的調整姿勢,裝作路過的樣子,也確實是,只是心中有雜念。

“......”

是他。

她握緊拳頭又張開,來回翻面看著入神,像在檢查手腕處的關節是否正常。

這手可真手啊...

“你受傷了?”

差點噫了出來,她面上輕咳一聲將手藏到背後:“無事。”

沈寒翎多看了一眼,像有話要說,張暖星也有些踟躇。

“人非我所殺。”

“嗯,回來時師弟和我說過了。”

這種話讓他們轉達就好了。

大約是狹路相逢,總歸說點什麽,沈寒翎還是一如既往地猜不透情緒,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出這幾天自己有意躲他,就算察覺到也不甚在意吧,指不定還松了口氣。

她是打定主意不說多餘的話,眼見著話見了底,張了張嘴沒再講什麽,走了。

望著張暖星的背影,沈寒翎想說的話到底咽了回去。

讓她不要插手此事?

他大概沒有立場。

張暖星心中多少有數,得到沈寒翎明確的答覆後,更加確定,此事有人在背後搗鬼。

如果是意外牽扯就算了,最怕本就是沖沈寒翎來的。

又一日,夜幕漸垂,華燈初上,路邊新支的攤子換了一輪,多是些吸引孩子和年輕男女的新奇玩意和零嘴。往來游客摩肩接踵,在離碼頭近的地方能聽到各地鄉音。

吆喝叫賣聲喚不到的地方,亦有百種人生,酒樓喝酒議事的生意經,茶肆裏的官腔官調,泠泠琴音伴隨著歌女的婉轉聲線訴說心事,燭火燈火煙火交相輝映,將下關城的夜晚照亮得如同白晝。

燭龍銜光的另一面是聲色犬馬。

花街的看守不攔外面的人進去,只攔裏面的人出來。

裏面也有喝酒吃茶的地方,只是比起正經熱鬧的地方可能要多些功能,比如說賭和某些不可言說的生意。這些店裏門口或站或坐著一些光膀大漢,絕不算友好地打量著路過的每一位,瞧著甚是嚇人。

張暖星有些武力傍身,倒是不怎麽怕,只是路人盯著她時怪異的眼神令她心裏發毛。

她知道別人在盯什麽。來花街的都是些男客人,即便有男倌,客人也幾乎是男的。

可讓她扮做男子,又實在太為難,一定會有“你是怎麽看出我女扮男裝的?”這種橋段發生。因此她想,只要不是主動找她麻煩,隨他們看吧。

花悅姑娘身處那最高最華麗的樊籠裏,下關城第一妓院——醉花樓。光是靠近,已經能聞到軟香溫玉的脂香粉氣。

門口有拉客的鴇母,恍若看不見她,估計見張暖星是女人沒想過做她的生意。別看她這樣,若是硬闖,那些龜公和醉倒在路邊的無賴似的人馬上就派上用場。

正打算著,黑暗裏兀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將她拽進了巷子。

有賊人?

她早有心理準備。

對待普通人,或者色狼的方法,就是用藥散。將眼睛暫時蒙瞎。

那人卻先她一步,將她的手錮住。

“好歹毒啊,你舍得將吾這雙漂亮的眼睛弄瞎嗎?”

是鳳顯。某種層面上,張暖星稍微寬心了一點:“真自戀...”

初見他時他雖也穿得精貴,但那時色調還是玄色為主,莊嚴奢華的暗紋為飾,頭發全束露出淩厲的線條,多少顯得難以接近。

今日不知是有愛美的閑心,換了一套銀紅色,腰間的蹀躞一半是更深的紅,一半赤金,中間點綴著鴿血石,流蘇裙裾緋紗層疊,烏發未全束起,餘發遮住了原本陡峭的線條,顯得氣質柔和不少,編發入裏的碎金絲時隱時現地晃著眼,若不是他更偏向男子的頎長身段,一時半會兒真不一定能猜出性別。

不得不說,他真的有自戀的資本。

“還有臭美。”看完他的新造型,張暖星附贈了半句。

鳳顯一點不介意她的消極評價:“身為妖若都像你似的,成天穿得如此無聊才是暴殄天物。”

唔...明明是很正常的仙門弟子的穿著啊,不對,差點被帶偏了。

“鳳顯,這次的事情是你在背後搗鬼?”

“冤枉啊,你是把別人犯得事算到吾的頭上。”

“你能被冤枉?”張暖星嗤笑一聲,狡猾的老狐貍,你最可惡。

“那你今天到這裏來,不是跟蹤我是什麽?”

“吾自然是來尋歡作樂的。”鳳顯怡然自得地吟笑著:

“你不是想進去?吾可以帶你進去。”他牽起著張暖星戴戒指的那只手,同時露出了他的那枚:“叫別人看去,只會當你我是一對尋常戀人。”

張暖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誰家戀人一起逛花街餵?!

“放開我,誰想和你被誤會成有什麽奇怪癖好的戀人!”

“*^_^* ”

當沒聽見是吧。

鴇母真是兩幅面孔,剛才還對張暖星視而不見,這會兒又諂媚地迎上來。

她什麽眼色,一眼瞧出鳳顯不是凡人,什麽話術都給她用上了,誇得叫一個昏天黑地舌燦生花。

鳳顯當然闊綽,隨手擲些精貴物品,直讓見錢眼開的鴇母樂開了花。

算了,好歹被帶了進去。

老鴇把所有姑娘叫出來見這位精貴客人,一切按最高規格接待。

可是,張暖星在眾多姑娘裏掃了一圈,不見花悅姑娘,還是說花魁有特別的出場方式?

姑娘們平日裏見慣了滿身酒臭的大叔,上班全靠演技。這會兒來的客人竟是個比她們還漂亮的男人,不免新奇起來,她們面面相覷低頭嬌笑,想著一會兒要借著工作揩客人的豆腐。

一宴起。

伴隨著主奏的絲竹音一掃冰瓷,螺鈿屏風撤去,風月入畫。

姑娘們多的是年紀尚小時就淪落此間,修習的也都是琴棋書畫房中秘術語言的藝術這類能討客人歡心的技藝。

一顰一笑一肌一容都美極妙極,像從一個模版裏刻出來的,恍神間張暖星好像看到好多個花悅在對她笑。

有姑娘為她斟酒,她擋住:“不用,我喝茶就好。”

鳳顯那席圍滿了人從眾。姑娘們很會察言觀色,在知道客人們習慣什麽樣的距離後,也會及時調整對策。

有姑娘問鳳顯:“大人,那位姑娘是?”修長的蔥指仿若無骨,指了指張暖星。

“她?是吾的妾室,日子久了過得乏味,今日想玩些不一樣的,吾便帶她來開開眼。”鳳顯將她指人的手拿下,挑起她窄小的下巴,暧昧說道。

“見到你們之後,小家夥就變得自卑了呢...”

她如願湊近鳳顯,飽看了一番,面竟有些燒紅。

“呀...那可真是個好命的姑娘,真希望奴家也能有這般運氣。”

只是張暖星這邊相當無語...滾啊,誰是你妾室。

她悄聲問旁邊看起來相對內向的姑娘:“花悅姑娘呢,怎麽不見她?”

雖說花魁的面子稍大些,但對於鳳顯這樣的豪客,鴇母怎麽也會使出殺手鐧將他發展成回頭客啊。

“花悅姐姐今日身子稍欠,媽媽給她準了假,這會已經睡下了。”

是麽?

“那花悅姑娘明日見客嗎?煩請替我轉達一下,就說是一個答應過幫她找人的女子求見。”

姑娘聽出來她們私下裏是相識的,不再說些套話:

“其實...花悅姑娘的臉受傷了,恐怕最近很難見到...”

“好端端的臉怎麽會受傷?”

“媽媽給的體罰,掌了臉,還罰了一個月的禁閉。”

怎麽會,只是偷偷跑出去一趟,後果如此嚴重?

“可她不是頭牌嗎?”

“過去是,今後...不一定了。”

每任花魁都是集美貌才情於一身,即使在這種骯臟的情色交易場所,全城的百姓在提到花魁時,還是會相信她是美的。

但論起最核心的,還是得留住高質量的熟客,留住財,才是真正的價值。

過去很多人羨慕花悅,因為她是花魁,可以不去接待那些骯臟,猥瑣的客人,有專門的妝閣,更好的房間和待遇,盡管這種自由很有限,但是只要一點點區別就會造成身份懸殊,滋生仰望和嫉妒。

而她本人,也和別的妓女不同,最終要離開這個樊籠,飛往更大的自由。

每個妓女都渴望被贖身,最好是達官顯貴,哪怕做妾,也比待在這個地方,隨機選擇一個可以預見的淒慘結局要好。

秦龍是個厲害人物,鐘情於花悅,又是熟客,於情於理,他們的結合都無可指摘。

高額的贖身費對他而言也就是個肉痛,但為了花悅,是算不上什麽。

有了能力,為花悅贖身也就是個時間的問題,他打算清點好自己那邊的產業,由黑洗白,不再和官府鬥,上交由他勢力掌握的情報和產業。

可就在這個過程中道崩殂,秦龍死於非命,一切美好的幻想終結於此。

再巴結達官顯貴,積累熟客,對於彼時的花悅已是惘然,論成績她已經比不上很多同輩的妹妹。等到年齡見長,色衰愛弛,身子又落下臟病,這裏是真的地獄。

她私下的性格偏是個認理的,媽媽教訓她的固執,她不聽,再怎麽被打被罰也不意外。

以後會被雪藏吧。

一場落幕,一場又起,數不盡的節目,看不盡的花。

鳳顯好像微醺了,他喝酒上臉的不多,只有眼角眉梢有些著色,看著倒像施了粉黛。

越過那些簇擁著他小嘴抹蜜的姑娘們,鳳顯拉起張暖星的手和著伴奏一起跳舞。

“你瘋了嗎?”張暖星被嚇到了。

眼見他大概是喝了不少,於是低聲點他:“餵,我不會跳舞...”

他笑了,在嘲笑她手忙腳亂,一個點也沒踩對。

“跳得亂七八糟。”

張暖星無語又生氣:“你還說,那就放開...”現在這樣好丟臉。

“你的手在顫抖。別緊張,這個能讓你打開自己。”

他盛一卮酒,手在杯口上面拂過一瞬,沒來得急看清,他就將酒含進嘴裏。

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預見張暖星會抵抗,又一只手攬住她的腰,將液體嘴對嘴地渡了進去。

“什?唔...”

先是難以置信的圓瞪,接著緊閉起用力想將他推開。

液體的慣性和鳳顯富有技巧的循循善誘,不消一會兒沒守住喉關,辛辣苦的液體自喉管滑過落入腹中。

周圍的姑娘們很是捧場,又是拍手又是喝彩地配合著他們的“情趣”。

糟透了。

“你餵我喝了什麽東西?!”

鳳顯松了力,張暖星一把將他推開,跪在地上摳嗓子眼。

“酒而已。”他接過其她姑娘新斟的酒喝了下去,春風得意地反問道:“吾的乖寶寶,不會連酒都沒有嘗過?”

是怕你這種妖會往酒裏加別的料!

“花魁到——”

一道男聲響起,讓熱鬧往後收了收。此聲自宴起,報幕穿插進每個環節。

好像現在也是節目的一環。

只是知情的姑娘們神色有些疑惑。

花魁一到,便是她的主場,一向是固定好的。

每次出場前,先要釣足客人的胃口。

琴到聲到面未至。那道如畫般姣好的剪影映於屏風之上,指尖奏出流水落花,嘴裏傾吐出情絲綿綿。

一曲罷。屏風撤去,花悅款步走出珠簾,面才至。

這次見到比上次看到更為驚艷,她一來,張暖星才知道之前幻視許多姑娘像花悅真的只是幻覺,只有花悅是唯一的姐。

這種完美的氣質不知是經多年高壓的練就還是娘胎裏自帶的,即便戴著面紗也光芒四射。

“妾身花悅見過大人。”

她餘光掃過張暖星,面上還是不露聲色的得體。

“此酒名為‘掃花游’,取暮春梨雪釀成,姑娘且飲一卮。”張暖星畢竟也算客人,花悅得了空,為她斟酒。

“花悅姑娘,你的臉還好麽?”

“不打緊,過幾天就消下去了。”她虛虛地扶著面紗,誰能想這層薄紗之下,是一張被掌腫的臉。

“我聽她們說,姑娘被關了禁閉。”

花悅頷首:“是。但方才媽媽將妾身放了出來,說是位有來頭的大人想見妾身。”

大人?是...鳳顯?

張暖星望向鳳顯那邊,他有感應似的回了笑,張暖星又收回目光。

“好吧。我這次是來告訴姑娘你”張暖星壓低了聲音:“秦龍確切不是沈寒翎所殺,有人假借他的長相,或許為了掩藏身份,又或許為了達成其他目的...總之,真的兇手尚在暗處。”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只有這一種可能。

她完全信任沈寒翎,只要是他親口承認的,張暖星願意為此做出擔保。

此消息意味著尋仇的線索更加渺茫,有一瞬花悅的魂看起來像被抽走了。

張暖星有些不忍,握住她的手:“給我點時間,我會調查此事,一定給花悅姑娘你一個交代。”

花悅的笑容有些勉強,也回握住張暖星:“還是謝謝你,你本不必為妾身做這些的。”

宴席還在繼續,因為花魁的到來到達頂峰。

能看出姑娘們都樂意往鳳顯那兒擠,為他斟酒,一會兒誰的酒杯被擠翻了,激起一陣浪花似的笑。

如是,風月無邊。

張暖星又喝了不少酒。

畢竟,最後那個“掃花游”,還蠻好喝的,比鳳顯餵她那什麽喇嗓子的酒好喝多了。

她現在有些想吐,便和不停勸酒的姑娘們借口離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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