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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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冰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離別曲》無聲的旋律在兩人之間震顫。羽生結弦站在冰場中央,微微喘息著,白氣氤氳了他看不出情緒的臉。那雙深色的眼睛穿過清冷的光線,落在葉冉身上,平靜地陳述:“你找到了。”

葉冉的心臟像是被這簡單的三個字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所有的憤怒、委屈、質疑,在這句話面前,忽然變得蒼白無力。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緩緩滑向場邊,冰刀在冰面上劃出清晰而平穩的軌跡,不像結束訓練,倒像是某種儀式的開始。在擋板處停下,拿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他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從容。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再次投向依舊僵在陰影裏的她。

“あのビデオは、”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冰場裏異常清晰,帶著一點運動後的沙啞,“ただの記録だ。”(那些錄像,只是記錄。)

他頓了頓,眼神裏沒有任何閃躲,平靜得近乎殘忍。

“君の弱さも、強さも、すべて。”(你的弱小,你的強大,全部。)

葉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所以,他承認了。承認了那些冰冷剖析的存在。

“なぜ?”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用的是日語,仿佛這樣才能穿透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無形壁壘,“なぜそんなことする?もう…もうあんなに酷いこと言ったのに!”(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那種事?明明…明明已經說了那麽過分的話!)

她指的是十年前那次決裂。她哭著罵他冷血,罵他只知道跳躍和分數,根本不懂她。而他只是沈默地聽著,最後用中文說了一句:“那你走吧。” 沒有挽留。

羽生結弦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像冰面被風吹起一絲微瀾,但很快又歸於深寂。他放下水杯,雙手撐在擋板上,微微向前傾身,註視著她。

“ゆかりさんが去った後、”他的聲音低沈下去,“俺は…ずっと考えていた。”(由香裏小姐離開之後,我一直在思考。)

“あの時、俺の求める道と、君に歩んで欲しい道は、同じだと思っていた。だから、厳しくあらねばならぬと思った。點數が全てだと思っていた。”(那時,我以為我追求的道路,和你應該走的道路是相同的。所以,認為必須嚴厲。以為分數就是一切。)

他的語氣裏沒有悔意,只有一種沈澱後的、冰冷的清醒。

“でも、違った。”(但是,我錯了。)

他微微直起身,目光掃過偌大的冰場,仿佛在審視自己過去的執念。

“俺は…北京で、4Aを跳んだ。あの跳びは…満足のいくものではなかったかもしれない。でも、挑戦した。”(我在北京,跳了4A。那個跳躍…或許並不是令人滿意的。但是,我挑戰了。)

他提及那個執念般的阿克塞爾四周跳,雖然並未在正式比賽中完美落冰,但完成了對自己的挑戰。

“そして、ゆかりさんは…金メダルを取った。”(然後,由香裏小姐拿到了金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臉上,深沈難辨。

“同じ冰の上で、同じようにがむしゃらに戦って來たのに、全然違うところにたどり著いた。”(同樣在冰面上,同樣拼命努力過來,卻到達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だから、わからなくなった。”(所以,我不明白了。)

他扯了扯嘴角,形成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俺の求めるものは、もしかしたら…點數や表彰臺だけじゃないのかもしれない。君が金メダルを獲った時、俺は…”(我追求的東西,或許並不僅僅是分數和領獎臺。你拿到金牌的時候,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卻選擇了省略。

“あの時、初めて気づいた。俺が君に教えたかったのは、ただ勝つ方法じゃない。冰の上で、どう生きるか…だったのかもしれない。”(那時,才第一次意識到。我想教給你的,或許不僅僅是取勝的方法。而是在冰上,如何活下去…)

他的話音落下,冰場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只有遠處制冷機低沈的嗡鳴。

葉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罕見地流露出的一絲迷茫和疲憊,看著他眼底深藏的、不被理解的孤獨。那些她以為的冷酷剖析,那些她恨透了的嚴厲苛責,背後藏著的,竟然是這個天才自己都未曾完全捋清的、關於“道”的困惑與追尋。

他並非不在意。他只是…用錯了方式。或者說,他用了他所知的唯一方式。

羽生結弦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外露的情緒收斂幹凈,恢覆了慣常的平靜。他滑開幾步,從放在擋板旁的背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略顯陳舊的筆記本,轉身遞向她。

“もしよければ、”他說,聲音平穩了些,“見てみる?”(如果可以的話,要看看嗎?)

葉冉遲疑地走上前,接過那個筆記本。入手沈甸甸的。翻開。

裏面不是冰冷的分數記錄。

一頁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文和中文夾雜的筆記,畫著各種跳躍的軌跡分解圖、旋轉軸心示意圖、步法銜接設計。字跡清晰有力,是她熟悉的筆跡。

但讓她呼吸再次停滯的,是旁邊的批註。

【2015.3.8 地區賽 FS 3Lz+3T 成功!ただし、腕の位置が少し亂れている。もっと美しく。】(3Lz+3T成功了!但是,手臂的位置有點亂。可以更美。) 【2016.2.14 四大洲 SP 4S 転倒。痛そうだった。あの怪我、大丈夫か?】(4S摔倒了。看起來很痛。之前的傷,沒事嗎?) 【2017.11.05 NHK 4S 著冰角度 改善された。よく頑張った。】(4S落冰角度改善了。很努力。) 【2018.02.17 平昌 OG SP 歴史的最高點。やはり、彼女はすごい。】(歷史最高分。果然,她很厲害。) 【2022.02.17 北京 OG FS 金メダル。あの表情…十年前の私と同じだ。】(金牌。那個表情…和十年前的我一樣。)

最後一頁,最新的筆跡,寫著的是中文,略顯生澀,卻一筆一劃: 【2022.2.20 表演滑。扶了她。手、冷たかった。】(手,很冷。)

筆記本的頁腳因為長年累月的翻動而微微卷起,有些地方甚至被指尖摩挲得有些模糊。

這不是分析。這是…陪伴。是沈默的註視,是無人知曉的焦灼,是笨拙的關心,是一個孤獨前行者對於另一個同樣孤獨靈魂的、隔空呼應。

葉冉擡起頭,眼眶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滾落。這一次,不再是委屈或憤怒。

羽生結弦看著她掉眼淚,沒有安慰,也沒有慌亂。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那雙總是盛著冰面寒光的眼睛,此刻在頂燈下,竟仿佛融化了些許,流露出一種極深的、覆雜的情緒。

他朝她伸出手。不是要擁抱,只是攤開掌心,向上,是一個無聲的邀請。就像表演滑那天一樣。

“ゆかりさん、”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もう一度、氷の上で…生きてみないか?”(由香裏小姐,要不要再試一次,在冰上…活下去?)

“今度は、點數やメダルの為じゃない。”(這一次,不是為了分數和獎牌。) “俺と一緒に。”(和我一起。)

冰場的冷氣盤繞上升,他的呼吸化作白霧,模糊了棱角分明的下頜線。那雙向來只執著於冰刀與軌跡的手,此刻穩穩地停在空中,等待她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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