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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完結章 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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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完結章 草木香

同一時刻,旁聽席中央。

在第一次意識到寧知微手下看似截然不同的兩個計劃實則環環相扣時,其實池無年的反應也和此刻臺下驚呼的旁觀者們有微妙的相似之處。

他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小瞧了寧知微,只是察覺到他在達成目標時矢志不渝的決心,忽略了他出其不意、隱藏在深深水面之下的手段和心計。

十年過去,寧知微青年時期在學業上表露出來的聰慧和敏銳沒有被磨平,反而愈發深刻起來。

他還是那個無論做什麽都能讓人安心的寧知微。

事已至此,辯無可辯。

在所有人各自迥異的視線中,周臨得到了那個屬於他的判決。

一直懸在脖頸上、隨時都可能造成災禍的達摩克裏斯之劍在此刻轟然落下,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無論是活著的人還是死去的,都得到了該有的答案。

千裏之外的青城,原本因為突發心肌梗塞而告病在床、交出醫院證明總算躲過出庭,又在家內忐忑等待著判決結果的則是寧陸川。

在知道周臨數罪並罰、被判決無期徒刑的消息之後,他目眥盡裂,周身陷入情緒性的劇烈抽搐,心臟病呼嘯著卷土重來。

他在痛苦和黑暗中被人再次推進冰涼的手術室。只不過這次,也許是知道自己就算醒來也終究難逃一劫,他喪失了原本僅剩的一絲求生意志,終於在三個小時之後撒手人寰。

在經歷了長達數年的病痛折磨之後,寧陸川扔下資金凍結、日薄西山的公司;色厲內荏、互相攀咬,即將為了幾分遺產而展開可笑戰爭的兒女,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寧知微成為了最快得知這個消息的人之一。

彼時,他同池無年一起,坐在看守所的來賓休息室內,預備見從法庭上被直接押解到這裏的周臨最後一面。

判決下達以後,周臨僅剩的最後一點自由也完全喪失了。

他分身乏術,就算有心挽救陷入資金周轉難題、大廈即將傾頹的楓林,也是有心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十年間無數心血凝聚成的結晶在片刻之間毀於一旦,自此與自己毫無關聯。

對他而言,世間最為慘烈的折磨也不過於此了。

寧知微的猜測沒有錯,等到幾十分鐘之後,他在看守所狹小的探視間再次見到剛剛在法庭上分別的周臨時,對方已經脫下革履西裝換上囚服、剃短了始終用發膠固定有型的頭發。

他嘴唇呈現出一種死氣沈沈的烏黑,頭發竟然在短時間之內迅速花白了一半。

此時此刻,就算是他最親近的人站在面前,大概也會認不出來,這是曾經那位斯文儒雅、出身貧寒卻在商場上廝殺出一條通天血路來的周總。

只不過,這位此刻已經成了階下囚的周總,面前站著的不僅並非親近的戀人、親人、朋友,而且還是寧知微。

那個他現在哪怕僅僅對上視線、也會立刻生理性開始應激顫抖的人。

把人護送進探視區之後,負責人便識相地離開了。

為了給寧知微留出足夠的發洩空間而又不至於害怕自己失態,池無年也沒有進來,而是在外面等他。

就這樣,在寂靜無聲之中,寧知微隔著冰冷的鐵欄桿與周臨最後一次對上了視線。

“寧知微……”在漫長到幾乎算得上一種折磨的沈默中,周臨的雙眼紅的幾乎能滴出血來。

“你滿意了是嗎?”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身邊所有的一切都是輕飄飄的,像包裹在空氣之外的一層油脂,讓他無法伸手觸摸。

他的思維已經在一個接一個的巨大沖擊中變得麻木,無法運轉,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究竟在這一天中失去了些什麽——一旦靜下心來開始思考這件事,他很清楚自己會立刻就此精神崩潰。

“滿意?”寧知微看著他,面色平靜,瞳孔之中平靜如水的波紋似一盞清茶,無比淡然。

其實他對自己此刻的情緒也有些意外,畢竟意料中大仇得報的狂喜並沒有出現,他甚至沒有一絲喜極而泣的沖動,除了一顆心臟終於落到實處的心安之外並沒有什麽異樣情緒。

只是在安寧之餘,感到有些疲憊,大概是為了今天的開庭已經不眠不休了超過四十八小時的緣故。

等到一會回家,他是得枕在池無年胳膊上好好睡一覺了。寧知微想。

他聽見自己無聲地笑了一下,隨即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真可笑。既然這一切都註定發生,那麽我有什麽滿意的必要嗎?我的任務和目標都已經完成,用你的痛苦祭奠我父親的生命,我還嫌你的分量太輕。”

寧知微的呼吸聲清淺,語句也平和,然而周臨絕望地坐在欄桿之後,耳邊一陣嗡鳴,越是看著他臉上波瀾不驚,心臟就好像痛苦地快要爆炸,臉漲成了可怕的豬肝色,良久喘不上氣。

他真的輸給寧知微了?

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白手起家創立的公司和事業,別墅後院裏豢養著的、隨時對他予取予求的美貌少年,眾人仰視的目光,下屬阿諛的奉承……

這些……都離他遠去了麽?

“周臨,你事到如今還不明白嗎。今天造成你墮落到這樣境地的不是我,而是你。”

一聲清朗的嗓音喚回了他即將陷入癲狂的神志,周臨喘著粗氣看向寧知微,看見他嘴唇輕輕動了動,吐出這一生中兩人之間的最後一句話。

“下地獄吧,周臨。”

寧知微走出死一般寂靜的探視間,池無年立刻站起身來,並發現他雖然神色無異,但略微有些蒼白。

他立刻伸手探了一下對方額頭的溫度,發現並無異常之後才放下心來,沒有提任何關於周臨的話,只是笑著對他道:

“怎麽樣,今晚想吃什麽?想去餐廳或者我下廚都可以。你這段時間太辛苦了,明天我不上班,今晚早睡,明天給你做些甜點。”

聽他這麽說,寧知微便知道這人必定又背著他研究了什麽菜譜,忍不住開始有些期待。

只不過此刻肚裏的饞蟲還是打不過理智,他搖了搖頭,握住池無年的手:

“吃飯之前……能不能先跟我一起去個地方?”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池無年其實沒有想到,這個地方是寧士揚的墓地。

由於十年前寧士揚火化以及葬禮舉辦時,寧知微和淩初玫在迫害下無法親臨現場。

但他在回國之後還是第一時間探知了父親墳墓所在的位置,並在決定自己以後會定居生活在墨城之後與淩初玫商量了一下,於不久之前將寧士揚的墓遷移到了這座城市,安放在一片環境優美雅致的私人墓園中。

墓園中的草木每天都會有專人來打掃,連草坪都修建整齊。寧知微牽著池無年的手默默穿行在其中,只覺環境清幽,連輕飄飄落在耳側的鳥鳴和迎面輕撫皮膚的清風都很溫柔。

步行過一段路之後,兩人站定在寧士揚的墓碑前。

池無年有些猶豫地動了動腳步,猶豫若是寧知微想對在天有靈的死者傾訴衷腸,自己是否應該回避,然而還沒走出去便被寧知微看出意圖,斬釘截鐵地拉住他:

“別走,留在這裏。”

於是池無年回過頭,默默註視著寧知微有些緊繃、唇角卻似乎漾起一點若有若無笑意的寧知微,看見他蹲下身子,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寧士揚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然後在漫長的沈默中輕聲開口。

“爸,我這次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來祭奠你了。”

寧知微說,“以前來的時候,總覺得沒臉面見你。可今天,我親手把周臨送進監獄,寧陸川知道消息以後活活嚇死了。爸,這些事我都幫你解決幹凈,你在那邊也能過得安心點,把那些生氣和遺憾都扔掉也好,無論有沒有再去投胎,都能過好新的生活。”

一陣帶著草木香的風輕輕從墓碑上吹過,撫摸寧知微的臉頰。

他聲音逐漸低下去,有些哽咽,捏著自己的手心,似乎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才終於有勇氣把接下來的話述諸於口。

“爸,我今天還要給你介紹一個人。”他舉起與愛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晃了晃,像在證明著什麽,“他是我男朋友,也是我這一生都要全心全意珍惜愛護的人。”

池無年任由自己的手陷進對方溫熱的掌心裏,喉結上下滾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只是眼圈紅了,低聲對墓碑叫一聲:

“叔叔。”

“爸,我不知道如果你現在還活著,會對我們兩個的事情抱著怎樣的態度,但我問了媽媽,她祝福我們,並且希望我們像你們兩個當年一樣幸福。”

寧知微壓抑住自己想要落淚的沖動,每個字都說得認真而清晰,固執地想要把它們傳達到遙遠的世界彼岸,說給寧士揚聽。

“爸,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糾結了很久,差點把自己逼瘋,最後還是得出了一個唯一的結論,就是……我真的管不了那麽多了。”

“我管不了別人看我們的目光如何,是否指指點點,又會不會落人口舌。我只知道我們在一起又分開,這一路上千難萬險都渡過來了,我覺得這是天大的緣分,真心的。如果後半生沒有他,媽媽離開以後,我這輩子也不會再具有什麽意義……將再也沒有一個理由能支持我堅定不移地活著。”

“所以,爸,一直看著我們吧。我會照顧好媽媽,維護好家庭,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像當年你希望的那樣。”

說完這句話,寧知微的眼淚驀然順著顫抖的嘴唇而滴落下來,在空中劃過短暫的一瞬,然後沒入腳下的泥土,滋養某棵不知名的青草,讓它在下一個雨季來臨之前,能活得不那麽費力一些。

下一刻,臉頰上的淚痕被附上溫暖的掌心,池無年幫他擦掉眼淚,連帶著無以覆加的神情和歉疚一起,直達心臟,散在風中。

“我現在很幸福,真的。”

墓園的鐵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寧知微仍然有些氣息不穩。雖然眼淚已經不再難以受控地湧出了,但他依然在害怕著什麽一般抓著池無年的手心,不願意松開片刻。

好在此刻,後者的心情,與他是一樣的。

兩人手牽手上了司機開來的車子,往回家的方向駛去。一路上安靜無言,只是偶爾對視,寧知微往往先忍不住洩露出一點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然後便如願以償地得到池無年傾身過來,在他耳垂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在車子路過市中心一座大型超市時,寧知微牽著池無年的手腕動了動,等到對方視線看過來之後眨眨眼睛,有些理直氣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央求道:

“今晚想吃你做的炸醬面。”

真是個樸實無華的要求。池無年一時間沒忍住笑了,想要打趣,卻沒說出口,只是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擡頭帶著笑意對前排的司機道:

“要采購食材,前面超市門口停一下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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