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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投明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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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投明幟

寧知微低著頭走出淩初玫的病房門口,向下垂著眼,不過偶爾與穿著純白工作服的醫生護士擦肩而過,也總能擡起頭自然地回應他們的問候。

淩初玫的話那麽明顯,他自然知道對方的用意。

一邊是十年前離去的丈夫,一邊是現在生活在自己身邊的孩子。

若是要將這厚重的時光層層剝開,露出得見天光的真相,便必須要犧牲後者現在失而覆得的平靜生活,用仇恨的火焰點燃一捧熊熊的火,把所有虛偽的灰塵都燒個精光。

淩初玫說,自己已經年紀大了,知道這世界上有些遺憾已經無法彌補。

寧士揚已經離開這個原本圓滿的家庭太久太久,久到他在天平上的重量已經無法與還存在於世的活人相抵,必須要向下傾斜。

這是沒辦法的事,寧知微能夠理解她的心思。

淩初玫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不是因為她不再愛自己昔日的愛人,恰恰相反,只是因為那愛穿過時光延綿太久,已經足以讓她放下偏執的恨意,決定自此只將那份結局倉促的感情封存在記憶深處而已。

“無論如何,媽媽希望你能朝前看。”

寧知微嘆了口氣,指尖按下電梯的樓層,心下覺得有些難過。

他很少不聽淩初玫的話,無論是在青城的十年前,還是在國外的十年間。淩初玫幾乎不對他提出約束的指令,就算偶爾有什麽堅定的想法,無論認可與否,寧知微也總不舍得拒絕。

可是這一次,他想固執己見。

不僅是為了寧士揚死亡背後的真相,為了自己和媽媽長達幾千個日夜的苦難流浪。

也為了自己與池無年之間被分隔在大洋兩岸、僅僅憑借著一點回憶、一腔固執、一個美夢延續至今的十年遺憾。

這是他永遠沒辦法去原諒寧陸川和周臨的根結所在。

所以,爸爸媽媽,別太有心理負擔。

電梯緩緩下墜,沒有失重感,但寧知微的心臟卻懸在空中,落不到實處,始終存有半分酸澀的刺痛。

就當是為了我自己……也要讓那兩個毀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跪在我面前。

又是“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開了。

寧知微走出去,仍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面容,在經過人流如織的大廳時想要加快腳步躲過一隊烏泱烏泱從藥房走過來的體檢團人馬,卻不響下一秒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寧總!”

是個還算熟悉的聲音,寧知微下意識頓住腳步,轉頭朝著不遠處的聲源處看去,正巧對上邵百川那同樣帶著驚訝的視線。

大腦中白光一閃,他這才記起來池無年之前跟自己提過一句,邵百川心臟病發作後也在這家醫院就醫。沒想到兩人緣分如此奇妙,竟然不偏不倚在繁忙的醫院大廳撞到。

寧知微躲過幾個腳步匆忙的護士,朝邵百川的方向走過去。

離那場匆忙慌亂的招標會已經過去半個月,看來邵經理如願恢覆得不錯,穿著一身簡單低調的休閑裝,沒坐輪椅,只是被旁邊的一個年輕下屬攙扶著站在那裏,顯然剛剛辦完出院手續。

寧知微站定在他面前,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伸出手與這位自己算是在危機時刻拉了一把的競爭對手輕輕握了握,寒暄:

“好巧。邵總現在身體怎麽樣了?還能帶隊繼續把標書講完麽?”

“托寧總的福,好歹是撿回了一條命。”

邵百川握住他的手,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熟悉的年輕人,眼中閃過百感交集的神色。

在突發心臟病昏迷過去之後,他接受了盡可能及時的搶救,在手術室一切流程都很成功,很快便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楓林招標小組的成員在來探望時紛紛添油加醋地將那日寧知微挺身而出的具體情景告訴了他,讓他心中對這個昔日的公司太子、現在的競爭對手看法慢慢發生了改變。

他沒有想到在這種千鈞一發的時刻,竟然是寧知微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從萬丈懸崖中把自己堪堪拉了一把。

作為瀾石的老員工,沒人比他更清楚寧知微與周臨之間那堪稱血海深仇的恩怨。

正因如此,對方釋放出的善意才更顯得珍貴無匹。

所以,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在百無聊賴的養病時光中,有一個瘋狂卻自然而然的念頭破土而出,在他腦中盤旋生長。

時至今日,已經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躺在病床上的這兩個星期,我想了不少。”

邵百川苦笑了一聲,情不自禁地對寧知微道,“我年紀不輕了,繼續在這種爾虞我詐的環境裏工作,恐怕身體遲早還會出毛病。”

四周神色各異的人們帶著焦急神色來來往往,寧知微聽見他這句頗有深意的話,渾身不動聲色地頓了頓,而後驚訝地反應過來邵經理現在竟然有了這個意思。

他還記得王組長告訴自己,對方在楓林頗受周臨的忌憚,處境不佳……眼下這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決定脫離苦海,棄暗投明?

有點意思。

寧知微清楚,這種招兵買馬的事對自己有益而對周臨有害,簡直再合他的意不過。

他知道邵百川個人能力很強,並且具有特殊的領導才能,若是真的能夠在這個節骨眼上從楓林跳槽來到瀾石,絕對可以算是他狠狠將了周臨一軍。

只是僅僅因為自己出於公平而施加的一次援手便感恩戴德到如此地步,終究還是讓他留有幾分懷疑。

從楓林那挖人的事他樂於見得,但若是一時不慎讓對方的奸細混進了瀾石內部,豈不是得不償失?

正是抱著這樣的顧慮,寧知微在聽出他言外之意之後並沒有立刻答應下來,甚至沒有露出什麽特殊的神色,依舊表情不變,不鹹不淡地道:

“是啊,現在人工作壓力太大,的確應該註意身體。邵經理這麽辛苦,也該註意養生,時不時給自己放個假休息。”

果不其然,在看到他像是沒明白自己什麽意思之後,邵百川果然有了一絲著急的趨勢,更加大膽地繼續向前試探了一步:

“放不放假的都在其次,那都是治標不治本。我只是覺得這些年都生活在同樣的公司競爭裏,待久了也沒什麽意思。人嘛,還是生活得有挑戰性一點,多嘗試嘗試新環境才能進步。寧總你說呢?”

寧知微慢慢瞇起眼睛,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不緊不慢地笑了一下,目的就是讓邵百川更加為他的“不解風情“而著急。

過了半晌,他才擡手輕輕叩了叩自己下巴,道:

“邵經理說的對。不過嘛,不同的公司有不同的優勢和劣勢,就像我們瀾石,雖然整體風格都很年輕,創新氛圍和能力也很強,但貴公司也不錯,最起碼穩妥成熟,能鍛煉人。”

邵百川也是聰明人,聽出來他這段話已經慷慨地釋放出了善意,登時松了口氣,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寧總這是哪裏的話。現在國家整體政策都側重扶植創新這一塊,可以說掌握了這方面就是掌握了我們這行未來的發展趨勢,前途不可限量。”

邵百川笑瞇瞇地拍了個例行馬屁,也十分聰明地沒有再多糾纏下去,只是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道:

“寧總年輕有為,我一直十分佩服。再加上這次的確幫了我大忙,若是就這麽過去,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這樣吧,你看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做東請個客,咱們私下一聚,正好嘗嘗我前不久新得的好酒。”

寧知微微一挑眉,用不動聲色的審視目光觀察了他半晌。

他不出聲的時間太久,久到邵百川為自己捏了把汗,以為他肯定要拒絕時,這位才松快地一笑,很隨意地將此事答應了下來:

“行啊。邵總安排吧,只要是非工作時間,我都有空。”

聽見他的答覆,邵百川明顯松了一口氣。

寧知微註意到自從見到自己之後,他的微表情明顯緊張得有些過分,以他敏銳的直覺,這緊張中沒什麽惡意,但仍然顯得有些異常。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邵百川對寧知微笑笑,然後便跟著自己的下屬道別離開了醫院。

而在他身後,寧知微看著他消瘦了一些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浮現出幾個推測。

在此之後,隨著心中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不容忽視,他回想起某件關鍵的陳年往事。

在大腦中回溯了自己幫助寧士揚調查公司異常的那段時間後,他終於想了起來自己見到邵百川這個名字後,那異乎尋常的熟悉感來自於哪裏。

在十年前,青城瀾石還沒有分崩離析時,對方曾經是其中管理層,甚至很有可能是父親的心腹。

記憶拔出蘿蔔帶出泥地一連串蹦了出來,他甚至還突然想起了曾經在寧士揚的書房,自己曾經看到過邵百川發給前者的保密匯報文件。

雖然不知道在寧士揚去世之後,他的人生經歷了怎樣的顛簸,又是如何進入周臨麾下,繼續在楓林發展的……

但寧知微不知為何就是十分認定,從這個人口中能翹出來的陳年舊事,一定比他想象中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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