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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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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李拂熹成神之後才知道,大道萬千,她所見不過冰山一角。

每個人悟的道不同,走的路也不一樣。

而世間九成九的人,都在走別人走過的道。

也有天資卓絕者,能悟得一條旁人從未識得之道,譬如李拂熹的血緣之道。

也譬如,修仙者皆知,人的靈魂與生俱來,完美契合自己的肉身。外來的靈魂,不可能紮根於不適合自己的土壤中。

然而修仙者並不知道,有一種道,可將人的靈魂生生碾碎,用外來的靈魂吞噬掉原主的靈魂碎片,從而得到對方的肉身、記憶、修為,乃至於取而代之。

此道,名為奪舍。

奪舍之道的主人,曾經只是一位藉藉無名的普通修仙者。

他天資平凡,無論再怎麽努力,都無法追上那些天之驕子的步伐。而與他一同拜入宗門的發小,修行卻一日千裏。

嫉妒的毒蛇日日夜夜噬咬著他的心,在他耳邊“嘶嘶”作響,蠱惑他:“若是你能成為那些天之驕子就好了。”

心懷蒼生可入道,感悟自然可入道,技藝精進可入道,執念瘋魔同樣可入道。

道,本就在這世間無處不在。

他便在內心的瘋狂和不甘中,將靈魂的秘密盡數勘破。

以靈魂入道,以執念成就奪舍之道。

他與發小一同出門歷練,發小重傷歸來,帶來他死於危險秘境的消息。

發小得到掌門的傳承,卻不幸走火入魔而死。

掌門壽命大限將至,將一身靈力傳給自己的道侶,含笑而終。

……

他是普通修仙者,亦是權力掌控者。是男人,亦是女人。

他輾轉在世人的靈魂中,肆意享受別人的人生,世人卻從不知曉他的存在。

直到他在凡間的最後百年,他不甘心自己的成就無人知曉,於是精心設計了一個游戲,取名為蛻靈谷。

蛻靈谷四周布滿陣法,會隨意抓取附近天資不一的修仙者。只要天賦足夠普通,便能獲得狩獵的機會。他將自己的道與功法傳給那些平凡的修仙者,誘導他們狩獵天之驕子,奪取他們的人生。

他甚至給了他們兩次機會,在臨死之前,可以選擇自爆。

而那輪月亮,既是傳承的載體,又是靈魂的歸宿。自爆之後,他們的靈魂將被吸入月亮,在月亮最終合一之時,彼此廝殺,決出最強者,奪取擁有者的身體。

他如同一只藏在陰影裏的杜鵑鳥,精心培育出一枚滿意的蛋,然後將其塞入別的鳥兒的窩中,獲得本不屬於自己的一切。

從此一步登天,成為真正的天才,享有無盡廣闊的人生。

“奪舍。”將這兩個字放在嘴裏反覆咀嚼,“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她充滿恨意的目光掃過這間大殿,落在秦溯身上。

秦溯的臉仿佛黑夜裏微弱的燭光,又好似幽光中無盡的長夜。

李拂熹才發現,她竟然從未忘記過這張臉。

“原來這世間竟有如此荒謬可憎之事,原來那竟然不是你。”

“原來我早就失去你了。”

她蹲下身,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簌簌而落,像珍珠砸在秦溯心底:“我竟然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那樣恨你,都不知道自己恨錯了人。”

秦溯走到李拂熹身邊,用手攬住她的肩。李拂熹靠在秦溯懷裏,秦溯用手指替她擦掉眼淚。

李拂熹抓住秦溯的手指,淚眼朦朧地看他:“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秦溯反握住李拂熹的手,將她往懷裏攏了攏:“對不起,我不知道。”

合成月亮那一刻,秦溯只感覺到了腦海中有一股眩暈襲來。他以為是新傷與舊傷疊加在一起,使他的身體到了強弩之末。

為了不讓李拂熹擔心,他強裝無事,甚至主動要求由自己去推開那道門。

李拂熹緊繃了好幾天的心弦終於放松下來,她以為危險已經全部過去,任由秦溯走上前去。

推開那道門之時,秦溯還笑著提醒李拂熹,讓她不要忘了帶自己回家。

一切都與平日裏一樣,秦溯老是喜歡嘴上逗她李拂熹,行為上又總是很體貼她。

熟料門剛被推開,秦溯的識海中驟然出現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他的靈魂“轟”的一下炸成碎片。

等到重新合在一起的時候,秦溯就發現自己變了。

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意識變得不一樣了,他的眼睛能看見,耳朵能聽見,腦海中卻換上了另一個人來替代他思考。

秦溯看見李拂熹興高采烈地回頭拉“秦溯”的手:“你看,這個蛻靈谷在消失。你說我們先回蓬萊山,還是先回合歡宗?”

秦溯聽見“秦溯”回答李拂熹:“當然是去蓬萊山提親,以後你就嫁來合歡宗好不好?”

秦溯覺得有些疑惑,他知道李拂熹很舍不得蓬萊山,便早就做好自己嫁入蓬萊山的準備了,就連移植染曦的陣法都已請長輩幫忙構建好,就等成親當天帶到蓬萊山去。

但“秦溯”卻哄李拂熹:“這只是一個形式,將來我陪你回蓬萊山,我們也可以在那裏久住。”

“秦溯”去蓬萊山提親,被一眾長輩同門耳提面命了許多要求,心底升起來一絲不耐,想著要在成婚當日好好訓誡一番李拂熹,找回面子。

秦溯心想,這麽簡單的要求,合歡宗人人都能做到,他怎麽可能不耐煩?

“秦溯”終於得償所願,娶到了李拂熹,成親當天竟然還有一只烏龜跟著,真丟臉。

秦溯明明給翠翠準備了許多小零食,還給它單獨做了個窩,只等拿出來給李拂熹一個驚喜。翠翠這麽可愛,哪裏丟臉了?

“秦溯”讓李拂熹從成親之日起就要學會伺候自己,別再耍大小姐脾氣,被李拂熹打出門去,只得去別的地方暫住。

秦溯可是認真鉆研過《追求道侶必備的三十六種生活絕技》,伺候人這種事,怎麽能讓李拂熹來呢?

“秦溯”到處與合歡宗的同門訴苦,任由同門在背後詆毀李拂熹。

秦溯心裏的李拂熹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為什麽不幫她說話?

“秦溯”削掉了花圃裏染曦的刺,李拂熹站在臥室門口,目光冰冷。

秦溯覺得那般眼神讓他的心墜入深淵,可那顆心竟然挑釁地快速跳動著。

“秦溯”覺得李拂熹配不上自己,謝霜更合自己的心意。

秦溯這才知道自己竟然對謝霜有非分之想。

“秦溯”與李拂熹鬧到師門長輩面前,被李拂熹休棄。

秦溯失望地看著李拂熹離去。

……

“秦溯”發現謝霜在追查自己,設計讓李拂熹害死了謝霜。

“秦溯”設計想要害死李拂熹。

秦溯恍然驚醒,他已不知自己是誰。

直到“秦溯”再次遇到李拂熹,她蒼白瘦弱,身上卻散發出一股至高無上的威嚴之氣。

“秦溯”驚恐地逃走,自然是逃不掉的。

秦溯心疼極了,又欣慰地笑了。

鞭子落下來那一刻,“秦溯”心中是無窮無盡的恨意,秦溯心裏是無邊無際的解脫。

秦溯已經很久沒有卸下重擔,像現在一般,可以毫無顧忌地擁抱李拂熹,輕輕撫摸她的秀發。

“我一直不知緣由,總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想多看你一眼,但又害怕有朝一日會傷害你。

“蛻靈谷是解答我疑問最後的希望,只是我實力不足,才請求你帶我一起進來。

“我聽說有的人會在識海中誕生另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靈魂,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若我真的有病,至少離開這裏之後,我不會再傷到你了。”

誰會知道這世間有人能完全占據另一個人的軀體呢?

誰又能明白那種親手傷害自己心儀之人的痛楚呢?

“秦溯。”李拂熹輕聲喚他,把雙手貼在他臉頰上。

“嗯?”

“紅香果很好吃。”

李拂熹拆掉了蛻靈谷。

前世,蛻靈谷有了滿意的傳承者,自然消散,逶迤而去,了無蹤跡。

但如今蛻靈谷既然就在李拂熹掌控之中,又有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她自然毫不猶豫就摧毀了這個地方。

至高規則處傳來道道憤怒的思緒,李拂熹照單全收。

她並不懼怕對方,至高規則是限制,也是保護。

等到對方能見到自己時,她一定也是神了,神的力量是同一個層次的,互相之間都奈何不了對方。

報覆無門的滋味,沒道理只有她李拂熹嘗過。

蛻靈谷的陣法轟然破碎,道道身影從迷宮中飛出,朝著李拂熹與秦溯的方向飛來。

楚冰與朱真一左一右把李拂熹從秦溯身邊劫持出來,關切地將她從頭打量到尾,確定她沒有受傷才松了口氣。

秦溯也不在意,就靜靜站在李拂熹身邊,端莊溫柔,微笑著看著三人,頗有一種“正宮氣度”。

李拂熹應付了半晌兩人關切的詢問,才掙脫開來:“先做正事。”

她走到眾人面前,所有人都感激或期盼地看著她。

李拂熹對眾人道:“蛻靈谷陣法已破,諸位道友可自行離去,傷勢過重或有要事的,不妨在此處稍等片刻。我已上秉仙盟此地之事,可待仙盟來人再護送大家回去。”

當即便有一大半人向李拂熹行禮道謝,準備離去。

等他們飛出人群,李拂熹突然抽出青絲縛,將其中幾人一一抽打到地上。

飛在天上的與站在地上的都楞住了,唯有秦溯業務嫻熟,飛快地將被李拂熹打掉的幾人迅速捆縛起來,堆在地上。

李拂熹一笑:“諸位道友不必驚慌,這幾位便是蛻靈谷主人所選中的狩獵者,並非我等受害者。適才為了方便出手,沒有與諸位明說。現在大家可以真的離去了。”

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細看地上被捆做一團的幾人,竟無一人認識,便知曉李拂熹所言非虛。

在選擇自行離去的人飛走後不久,又等了片刻,仙盟終於來人了。

朱真見到來人,興高采烈地撲上去:“爹!”

朱父摟著朱真痛哭:“我的乖女兒,你消失這麽久,爹爹找得好辛苦啊。這次聽說有人上報仙盟,在一個秘境救出了很多人,我就猜到有我的寶貝女兒,立刻請命親自來接。”

朱父身旁還帶著的五個女孩子,此時都圍著朱真喊“師妹”,七嘴八舌地關心著她。

朱真激動了一會,終於從久別重逢的感人場景中抽離出來,拉著朱父和師姐們到了到了李拂熹面前:“爹,就是這位李師妹和這位秦道友救了我們。”

朱父當即拱手道謝,李拂熹與秦溯笑著還禮。

朱父身後,有一位朱真的師姐面色古怪地撞了撞另一位師姐的手臂。兩人偷偷拉過朱真,三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李拂熹看著三人時不時投來的視線,依稀聽見了“仙盟大會”、“鞭子”、“普通朋友”等字眼……

李拂熹:……

秦溯不動聲色地替李拂熹擋住對面八卦的視線:“既然有前輩接手此地之事,我和熹兒就先告辭了。”

朱真笑瞇瞇地朱父說話:“兩位慢走,成親的話記得請我啊。”

秦溯笑著回覆:“一定。”被李拂熹狠狠掐了一把。

李拂熹在朱真的“我就說嘛!”與她的師姐興奮的嘀嘀咕咕中,拽著秦溯離開了已經不覆存在的蛻靈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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