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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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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之罪

隔了幾百年,李拂熹又一次被秦溯身上的香氣完全覆蓋。

那是秦溯自己調制的一種不知名的香薰,李拂熹只能辨別出染曦的味道。

這種氣息曾讓她安心,讓她沈淪,讓她現在想要伸出手回抱對方。

不過李拂熹還是理智地伸手推開了秦溯,拿過他手上的籠球,轉身向洞窟外走去。

秦溯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直到李拂熹的身影快要消失,才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睜眼緩緩吐出,接著跟了上去。

回到綠洲,李拂熹將金色蠍子放了出來。

金色蠍子卻黏在李拂熹身邊不願離開,一雙眼睛滿是渴望地看著李拂熹。

李拂熹搖搖頭,她有翠翠就夠了。

不過看著金色蠍子充滿渴望的眼神,她心裏微微一軟,伸出手指點在它金色的背甲上。

剛恢覆的一點靈力傾瀉而出,帶著李拂熹的血緣之道湧入金色蠍子體內。

血緣之道的力量迅速侵入金色蠍子體內,引動了它體內所有與之相連的血脈之力,將其融合在一起,又重新分散開來。

金色蠍子的血脈由此得到提升,甚至與它血脈相連的黑色蠍子都一同獲得了進化,外殼上長出或多或少金色的紋路。

耀眼的金光綻開又收縮進金色蠍子體內,此時的它身體擴大了一倍,金色的外殼流光溢彩,炫目非凡。

金色蠍子也知道自己得了多大的好處,對著面色疲憊的李拂熹搖晃了一會兒蠍尾表示感激,又嫉妒地看了一眼翠翠,這才依依不舍地帶著黑色蠍子們離開了。

李拂熹短時間內兩次耗盡靈力,連與蠍子們揮手告別的力量都沒有。她隨意找了附近一塊高高的大石頭,側身靠在其上坐下休息。

秦溯的聲音在李拂熹身後響起:“師妹,你頭發亂了,我幫你重新梳一下吧。”

李拂熹在秦溯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點了點頭。

秦溯輕輕拆下李拂熹頭上的金冠,從乾坤袋中拿出一把花紋繁覆的梳子,動作柔緩地為她理順長發。

“有個問題我一直沒有問你。”李拂熹背對著秦溯,仿佛只是在與他閑聊,“秦溯,你是怎麽回來的?”

秦溯手上的動作一頓,卻還是穩穩握著那柔順的青絲不敢用力。

李拂熹意料之外地沒有感受到頭發被扯住的疼痛,卻又意料之中地沒有聽到秦溯的回答。

她一直閉著眼睛,仿佛很疲憊的樣子:“或者你告訴我,我是怎麽回來的?”

李拂熹成過神,所以她知道,逆轉時間回到過去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是一件以她的道完全無法做到之事。

道,是各不相同的至高規則。

李拂熹成神之後能隱約感應到別的道,卻感應不到別的神存在過的痕跡。

時間之道最是公平且無情,無論你是已經得道的神亦或是平凡的普通人,它從你身邊走過的步伐始終如一,無從捕捉,難以更改。

時間流逝,無論你的一生是幸福歡愉還是遺憾痛苦,都終將在命定的時刻迎來自己的終點。

就連李拂熹自己也終究沒能抗住時間的力量,在成神的八百年後感受到了死亡的降臨。

能逆轉時間,回溯過往,除了以時間之道成神之人,李拂熹想不到還有誰能擁有這般逆天的本事。

而在這樣強大的回溯之力下,普通人根本無力抵擋,怎麽可能還保有自身記憶。

李拂熹是特殊的,她是與時間之道同等級的神,時間之道可以將她的這個人回溯到曾經三歲的時候,卻無法抹去她身上道的存在。

然而時間回溯之時,秦溯不過是一名早已死去的普通修仙者罷了,何德何能讓時間之道待他如此特殊。

李拂熹有自身道的護持,那麽秦溯呢?

秦溯的手繼續為李拂熹梳理著一頭秀發,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靈活穿梭於青絲之間,在李拂熹幾乎沒什麽感覺的時候,就悄無聲息挽好了一個漂亮的馬尾,再將金冠輕輕戴了上去。

秦溯拿出一把鏡子放在李拂熹眼前:“好看嗎?師妹。”

李拂熹沒有睜眼,她將頭也靠在石頭上:“我累了,我想睡會兒。”

秦溯收回鏡子,聲音依舊那般溫柔:“睡吧,我一直守著你。”

李拂熹做了一個夢,或者說她看到了一段回憶。

那是在她成神後的一百年左右,她一身血色長裙,行走世間,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找尋著世間是否有任何一個她的親近之人遺留下來的蹤跡。

李拂熹自然是一無所獲的。

神是不會感覺到累的,血緣之道源源不斷,時時刻刻在李拂熹身體裏流轉,她永遠強大而充滿力量,是這世間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可是李拂熹還是覺得心中有些疲憊,那些執念如同毒液,長年累月浸泡著她的一顆心,將她的心腐蝕出看不見的千瘡百孔。

於是李拂熹隨意找了個地方歇腳。

那是一個小小的茶肆,建在雲浮大陸一座普通的小山的山腳,十分不起眼,也沒什麽人在此駐足。

店家是生活在雲浮大陸的普通人,甚至都沒能從李拂熹那身標志性的血衣上認出這位兇名赫赫的血魔王陛下。

李拂熹覺得這樣也不錯,她喝著茶,目光掃過周圍的風景,心神漸漸放松下來。

身旁一桌忽然坐下了四個少年,幾人正值青春年少,言笑晏晏,不時響起的笑聲讓李拂熹的心情也久違地敞亮起來。

茶肆店家招待四人的聲音也染上一抹輕快的笑意,他給四位少年上了茶,記下他們點的茶點之後,便進入內室的廚房開始準備。

李拂熹感到心底被滋潤出一股新鮮的血液,足以支撐她破碎不堪的內心勉力拼合在一起,繼續去滿天下尋找自己的親眷。

李拂熹的時間遠遠不夠,因此她的腳步不能停歇。

可當李拂熹正要離開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那一桌少年,看到其中一位少男,不由得一楞。

那位少男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不笑也含著三分笑意,此時與同伴在一處開心地笑談著,眼角微微彎起的漂亮弧度漸漸與李拂熹的記憶重合。

李拂熹停下腳步,目光緊緊盯著那位少男。那幾位少年也察覺到了李拂熹的目光,聲音漸漸小了下來,直至茶肆僻靜無聲。

坐在少男身旁的少女扯了扯少男的衣袖,少男回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那雙桃花眼中流露出令人心安的溫柔之色,像極了李拂熹曾經經常見到的那樣。

李拂熹依舊沒有說話,目光讓幾位少年覺得越來越不自在。

被李拂熹緊盯的少男動作明顯僵硬了幾分,卻依然朝她拱了拱手,桃花眼一派磊落大方:“這位仙子,可是找在下有事?或是在下無意中冒犯了仙子,請仙子恕罪。”

竟然也如同那人一般彬彬有禮,說話滴水不漏。

李拂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她生得俏麗,一張小臉下巴尖尖,眼睛又大又圓,看起來既純真又可愛。因而見著李拂熹的人都會不自覺地讓她幾分。

此時笑起來,圓圓的眼睛化為冰冷的殘月,殷紅的唇色宛如嗜血的惡鬼嘴角的血跡,讓那四位少年心頭發寒。

李拂熹轉身離開茶肆。

待得茶肆店家端著茶點從內室出來,只看見原本的兩桌客人,那位神秘女子留下遠超茶水的錢不知所蹤,而另一桌的四位少年倒在血泊中,氣息全無。

“咣當。”茶肆店家手一松,手上的托盤掉在地上。

一塊圓圓的綠豆糕咕嚕嚕地滾到了死去的少男英俊臉頰旁,綠色的糕點染上了斑斑血跡,好似長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只可惜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再也無法睜開了。

李拂熹陡然從夢中驚醒。

正有一只手橫在李拂熹面前,袖口精心繡上的漂亮的花紋在她眼前放大。

一股溫熱的觸感輕輕擦過李拂熹額頭。

秦溯去湖泊裏盛了一盆水,用靈力加熱,然後拿出帕子沾了溫水,正在幫李拂熹擦拭額頭上沁出的密密汗珠。

李拂熹這才感覺到自己出了一頭冷汗,溫水帶走了那些沾染著驚惶和悔恨的汗珠,夜風吹過,果然整個人舒緩許多。

秦溯擦拭完李拂熹的額頭,正對上她的一雙眼睛。

他眸中充斥著憂慮:“我吵醒你了?”

李拂熹眼裏的黑色幽深卻迷茫,她直楞楞地看了一會秦溯的眼睛,又低頭盯著自己手出神。

秦溯似乎想要將李拂熹抱入懷中,卻又在伸出手那一瞬間及時克制住了,反而側過身將那盆溫水端了過來,放在李拂熹面前。

他隔著衣袖小心握住李拂熹的手腕,將她的手緩緩泡入溫水之中。

夜風吹得一盆水微微蕩漾開來,如同一雙溫柔的手在輕輕撫慰著李拂熹。

“叮咚。”一顆珍珠般的眼淚落入盆中,李拂熹似乎被燙到一樣,手猛地從盆裏縮回,一盆溫水就這樣打翻在秦溯身上。

秦溯絲毫沒有在意身上濕透的衣裳,反而從乾坤袋裏面找出一條幹凈的帕子,仔仔細細替李拂熹擦拭一雙沾滿水的手。

秦溯低著頭,李拂熹看不見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只能聽到他一如既往溫柔的聲音:“別怕,都過去了。你可以重新來過。”

李拂熹的聲音宛如無根的花瓣飄散在夜風中:“真的可以重新來過嗎?你不知道,我……我曾經……”

殺過很多無辜之人,做過很多錯事,罪孽根植於靈魂之中,日日夜夜哀嚎著,提醒著李拂熹,她曾是一個隨心所欲就肆意取走旁人性命的魔頭。

她的雙手早已浸滿永遠洗不掉的血腥。

秦溯用手指擦掉李拂熹眼角的淚珠:“時間回溯,可以讓一切回到原點。時間之道永遠是待人最平等的,在它的力量下,所有的人都獲得了重生,你亦是如此。

“時間逆轉之後,你所掛念之人,再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死去。你的親人,都重新回到了你身邊。你的仇人,我們可以如同對待淩遙一般,提前將其陰謀扼殺。

“前世所犯下的罪孽不會消失,但是今生我們可以想辦法去彌補,不用擔心,我會幫你。”

秦溯將地上睡得正香的烏龜一把抓起,放在李拂熹掌心:“熹兒你看,翠翠還在,蓬萊山也還在,你的父母家人亦在。你的今生,一定是一個幸福美滿的故事。”

秦溯摸摸李拂熹的頭發,又揉了揉把小腦袋從龜殼中伸出來,眼神迷茫的小烏龜,起身走到遠處去,找一個隱蔽的地方好換掉一身濕透的衣衫。

李拂熹將翠翠摟入懷中,眼睛看向秦溯離開的方向。

半晌,靜謐的夜空中突然響起她清脆的喊聲:“秦溯!”

遠遠傳來秦溯的回應:“誒~”

“我原諒你了。

“但是對不起,我們這輩子沒有辦法在一起。

“那些冤魂之事,早該謝謝你了。”

夜風捎來秦溯的回音:“熹兒,我只希望你此生可以永遠幸福快樂。”

為此,可以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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