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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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什麽是真實?我的真實來源於無窮無盡的死亡。

什麽都是假的,就像是紙糊的,像是塑料的空殼。

記憶最初的真實來源於一只鳥。

很漂亮的一只鳥,它擁有漂亮的白色尾羽,我看著它從遠方而來,撞到了陽臺的玻璃門上,它沿著玻璃往下滑,掉在了我的陽臺上,隔著一層玻璃,我看著它費力地扇了幾下翅膀,然後躺在白瓷地板上,不動了。

我的眼睛和它的眼睛只隔了薄薄的一層玻璃,很近很近,我眼睜睜看著它的眼裏的光一點一點熄滅,這昭示著一個生命的逝去。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它有著攝人心魄的真實,它好像不是在走向死亡,而是在回歸它的來處。

後來我見證過各種各樣的死亡,天上飛的鳥,地上跑的獸,水裏游的魚,甚至是一朵花的枯萎,一棵樹的朽塌,無一例外在某一瞬間迸發出了驚人的真實。

真實是死亡。

這扇死亡的門背後是什麽呢?

我也想去見見。

第一次的嘗試我選擇了割腕,血汩汩地從身體裏往外流,血落在當時那只鳥落下的白瓷地磚上,也很漂亮,像是冬日裏落在茫茫白雪中的幾片紅梅的花瓣,鮮艷灼人。

我的身體從手腕處開始一點點變得麻木,我在失去溫度,我在逐漸遠離這個世界,於此同時我覺得我在離我的來處越來越近。

我失敗了。

據說我抑郁,自閉,厭食,情感缺失,妄想癥,還有自殺傾向。

我被嚴加看管了,我的計劃一次又一次失敗,我被帶去看了很多很多心理醫生。

他們都說,我是一個病人,一個無可救藥的可悲的精神病人。

可是我是真的病了嗎?我只是想找一找我的真實而已,這又錯嗎?

“阿苒,這是最後一個,我們再看最後一個醫生好不好,他是最好的醫生,如果他也醫不好你,”歐陽月月看著我的神色有些難過,她閉了一下眼,緩緩說完了剩下的話,“那麽我們就不會再攔著你去找你的真實了。”

很快,我見到了最後一個醫生。

最特別的醫生。

因為他不像個醫生,相比醫生,他更像是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或許是因為我是個自閉癥患者,幾乎不與外界交流,他在我的面前更加的放松,也更加真實,他很像是個隨時會崩塌的人偶,他的全身上下都是裂痕,像是只要很輕的力氣就可以讓他四分五裂。

他並沒有想要“治好”我,他日日來,卻好像只是為了保證我還活著,他按部就班地做著表面功夫,而我也沒想去反抗這毫無波瀾的秩序。

又一次,我們又一次下我家附近“散心”。

隔了挺遠,我看到了站在那裏的的兩個人,她們相攜而來,其中一個我見過,她曾經很多次來過這裏,我曾數次和她擦肩而過,是陌生人,也是舊識,至於另外一個,是個陌生人。

但醫生認識那個陌生的女生,她們互相打了個招呼。

醫生忽略了另外一個女生,以醫生對外所表現出來的涵養是不可能做出這種刻意忽略別人的事的。

當我看向那個女生時,那個叫林暮的陌生女生所表現出來的一瞬間的戒備和殺意,醫生的視線從來沒有落到那個女生的身上,種種跡象都表明那個女生是個一般人看不到的透明人。

那個女生好像知道我能看得見她,在我看過去的時候她的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

“林幻,”她說,“我叫林幻。”

那天的匆匆一面就像是夢幻泡影,我之後有很長時間沒見到過那兩個女生了。

我的人生一如既往,醫生不在的時候,總是歐陽月月在陪著我,她是我的朋友,我其實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成為我的朋友的,只是當我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就已經是我的朋友了,她總是陪在我的身邊,為了防止我的自殺,她和我同吃同住。她總是在我的身邊,當她出現之後,我的本來就不熟的父母也逐漸從我的認知中淡去,到現在我已經想不起來他們長什麽樣了。

就像是命運的交錯,又一只鳥落到了我的陽臺上,這一次它沒有撞到玻璃上,但它本身就受了傷,血流了一地,弄臟了我的陽臺的地板。

很快又一只更大的鳥飛了過來,之前的那只鳥是它的獵物。

我依舊是看著,我看著那只鳥在大鳥的爪下掙紮,它的翅膀盡力地向著我伸著,它的喉嚨裏發出哀鳴,它在向我求救。

它在掙紮,但它逃不了了,大鳥啄穿了它的軀體,吞食著它的血肉。

歐陽月月不知道什麽時候做到我的身邊的,她坐在我的身旁,陪著我看著這一幕,這殘忍又血腥的一幕。

我聽到她驀然開口:“你在憐憫,你為什麽不去救它?”

“不公平。”

那只受傷的鳥並不想失去生命,但另外一只鳥也不想失去自己的獵物,我要是去救下那只受傷的鳥,另外一只何其無辜,它又憑什麽要不明不白失去自己的獵物,那是不公平的,我無權去幹涉它們之間的得失。

我沒有解釋太多,但我知道歐陽月月明白了我的意思。

歐陽月月向著我倒了一下,靠在我身上,她扯唇笑著:“阿苒,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你是個殘忍的怪物。”

“但有的時候,我又覺得你像是個高高在上平等俯瞰眾生的神明。”

在她的哪一種假設中,我都不是個人,我知道。

我低下頭,看見了歐陽月月的眼睛,她看著我的眼神和我剛剛的如出一轍,她也在俯視著我,她憐憫地看著我。

但我一向不會去探求這背後的含義,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真實。

那只捕獵的鳥飛走了,陽臺上只留下了雜亂的羽毛,和一團模糊的血肉。

歐陽月月起身,她掃走剩餘的殘骸,丟進垃圾桶,拿拖把把陽臺拖幹凈。

她很平靜,其實她才是那個怪物,難怪我們能成為朋友。

一切依舊平靜,直到,林幻找上了門。

歐陽月月也能看得見林幻,她對林幻甚至有一種出乎意料的熱情,一開門她和林幻抱了個滿懷:“幻幻。”

林幻把她從懷裏撈了出來,拉到一邊,徑直走了進來。

但看得出來她們關系不錯,我們日日在一起,我甚至不知道歐陽月月什麽時候有了林幻這個朋友。

那個叫林暮的女生這一次沒有跟在林幻身邊。

歐陽月月好像知道林幻的來意,她在門口沒有進來,反而退了出去,反手關門,她看著我笑:“阿苒,後會有期。”

我似有所感轉頭去看林幻,她已經自來熟地坐在了沙發上,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沒有。

“坐。”

林幻反客為主地指著沙發旁邊的位置向著我招手。

但我沒有被冒犯到的感覺。

林幻摸了一下我的頭頂:“你是我們的妹妹,我本可以不來這一趟的,但我覺得還是該來送你最後一程,我代替我們所有人,那些你沒見過的家人們一起送你。”

她的聲音很溫和,讓我不由自主地在她的掌心蹭了一下。

“我也該告訴你,你一直在找的那個關於真實的真相了。”

最後的最後,我站在了陽臺的護欄上,當我回過頭看見林幻還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她確確實實是來給我送別的,她在笑著,或許曾經送別每一個我們的時候她都是這樣的,這條路上沒有人會回頭。

當我再次低下頭的時候,我看見了站在樓下的歐陽月月,她在向我揮手,笑著和我說再見,我會落在她的面前。

我向前一步,身軀下墜。

我把這副軀殼送給你,我的唯一的朋友。

希望你能替我收斂屍骨,希望你能洗幹凈地面的鮮血,就像是處理那只鳥的屍體殘骸一樣。

別為我哭,我希望再次相聚的時候,你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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