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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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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當晚,金慕葉從臥房書櫃暗格裏拿出珍藏多年的畫卷,平展於桌,不知第多少次地仔細研看。

畫上乃一女子,衣著雍容華貴,氣質典雅端方,眉眼間點綴著些微俏皮之感,身姿娉婷於林間翩然起舞……

可惜啊,紅顏薄命,芳華易逝。金慕葉默然扼腕,閉眼回想今日所見女子的姣容,竟與畫中人漸漸重合,十分裏已至七八分相似,這不免令他心中疑團更深。

突然,有人叩響房門。

金慕葉約莫知道來者何人,不敢使對方久等,隨手拿幾本書冊遮住畫像便匆匆跑去開門。他側身相讓,拱手行禮,審慎喚道:“末官參見殿下。”

為著“替死鬼”刺猬妖的事,傅聲聞方才同沈寒枝一番齟齬,生了一肚子悶氣,現下聽到金慕葉這一句,倒是略感寬心:他既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便省得自己再勞心費口的解釋了,挺好。

傅聲聞邁入屋內環顧審視,目光迅速鎖定在那張亂得可疑的書桌上。確定此處再無第三人,他轉身關上了門,帶著點兒調侃意味地微笑道:“大人不必多禮。我自小被棄宮外,是最不受寵的皇子,如月閣相見之前,大人許是都不知曉我的存在呢。”

再不受寵也是皇家人,這話可不好隨便亂接。金慕葉並不應聲,只躬了躬身以示聆聽。

“金大人這麽晚還在處理公務?”傅聲聞邊說邊朝書桌走去,“案牘勞形,當保重身體……”

金慕葉視線緊隨,見其立身書桌旁並伸出了手,忙喚道:“殿下!”

可還是晚了一步。

傅聲聞抽出藏於書冊下的畫卷,輕握軸頭端起細觀:紙張斑駁泛黃,顏料亦有褪色,題跋更是不甚清晰,唯“琉魴”二字尚能看清,應是頗有年頭的畫作。

畫中女子與沈寒枝宛若一人,只不過年歲較長且多了一份貴氣。傅聲聞打量著說:“想必這位便是大人口中的故人。聽聞大人一直未娶,莫非是忘不了畫中女子?”

金慕葉蹙眉重言:“故人有恩於我,還請殿下莫要開故人的玩笑!”

傅聲聞微斂笑意,雲淡風輕地吐了句“抱歉”,覆而觀畫,試探道:“細看之下,此人確與沈寒枝容貌相似,怪不得金大人當時那般失態。”

“那女子姓沈?!”

“是啊,怎麽了?”

“沒、沒什……”金慕葉欲言又止。

傅聲聞瞧出端倪,故意表現出意外的樣子又問:“難不成,她們兩個真有關系?”

金慕葉躊躇不決,不知該不該言明心中猜想:說了的話,興許能假借其手查明己惑,但必會牽扯出舊事,引起風波。可若不說,萬一那小女子確為故人之子,豈非害她流落在外,不得歸宗……

左思右量,再三權衡,金慕葉終究默嘆作罷,搖了搖頭。

傅聲聞卻更加肯定沈寒枝與畫中女子大有淵源,暗道他日適當之時必得查個清楚,現下且先不再追問,以免適得其反。

“也罷,大人私事我不好多問,咱們還是談談正事吧。”傅聲聞放下畫卷,回到金慕葉身前,說,“今日稽查司已對幾樁案子做了結案,接下來大人預備如何行事?”

“殿下放心,末官定當守諾,給王家送去撫慰金,不再追查其餘的事。”

“嗯,稽查司可是帶來了一只刺猬妖作替死鬼?”

“是。”

“那妖現在何處?”

“被刑官帶去了驛館看押。”

“判以何刑?”

“仗刑一百,明日施行。”

傅聲聞一怔:“不是殺死?”

“刑官說被殺之人本也犯下死罪,百仗之後,諸案至此而止。”金慕葉心道,但願刺猬妖能挨過此次,畢竟那些人盡是當殺之人,為了他們而喪命,太不值得。

傅聲聞直覺奇怪,然面色如常並用閑談口吻同金慕葉聊道:“稽查司人才濟濟,不知這回派來的是哪一個。”

“回殿下,是謝孝安,謝大人。”

“……”

難怪。

傅聲聞沈吟片刻,慢慢揚起唇角:“撫慰金的事,大人無需著急,過幾日再送也不遲。眼下另有一樁棘手事,請大人務必嚴查。”

“殿下請講。”

“近來北羌魯圖部屢犯吾朝北境,龜夷和宣國也都虎視眈眈。外敵環伺,情勢嚴峻,官家下旨征兵禦敵,各州郡卻只想借此機會討好聖心,以致漠視法度、枉顧民生。我來時便見郡轄村中有征兵官強迫獨子家戶從軍,逼得對方斷臂求生。”

“竟有此事?!”金慕葉只覺臂膀一痛,當即跪地稱罪,“是末官失職!”

傅聲聞連忙把人扶起,寬解道:“大人上任不久,許多事來不及處理整治,可以理解。況且那些人多是譚、魏舊部,宵小之徒蠅營狗茍,還以為能同以往那樣憑此邀功,並非大人授意,大人不必這般。”

金慕葉羞憤難當,顫巍巍起身,捏緊雙拳切齒立誓:“末官定會嚴加懲處!絕不讓那些鼠輩再伺機作亂,擾我黎庶!”

然而不等他大刀闊斧斬斷不良之風,不意之事便再次發生了。

那是翌日去往刑場的路上,沈傅二人途徑征兵官署時又遇到了那征兵官長把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拖拽進官署裏。

男孩奮力掙紮,哭得撕心裂肺:“娘!我不去!我不要當兵!娘!爹!救我!救我啊……”

“兒子!我的兒子——”

女人同樣錐心泣血,揮舞著雙臂欲奪回自己的骨肉,然無濟於事,她的丈夫將她死死地攔腰抱了住。

征兵官長依舊是那番說辭,趾高氣昂地謾罵不休。

沈寒枝想要沖去攔人,卻被傅聲聞抓住了手。

“你冷靜點!”他提醒道,“你再看看那孩子的家人。”

沈寒枝這才發現那對夫妻旁邊還趴著一個哇哇大哭的三歲小兒。盡管明白傅聲聞的意思,她仍不甘心道:“那孩子雖非家中獨子,卻也未及征兵年歲啊!”

“吾朝兵律亦有規定,戰事緊迫之際可適當放寬征兵年歲……”傅聲聞語聲漸低,被母子分離這一幕深深刺痛,以至未能把話說完。

征兵官署的大門“砰”一聲關上,將兩道淒苦悲愴的哭聲徹底隔開。

男人終於松開了手,死灰般的臉上瞧不出任何表情,木呆呆地勸妻子:“別哭了,沒用的,咱爭不過當官的,還是斷了念想吧!只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啪!”

清脆的巴掌重重落在男人臉上。女人失聲痛哭,邊哭邊罵:“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不知道疼!”說著抱起幼子轉身便逃。

可能逃到哪裏去呢?她無立身之本,總是要回家的,而懷裏的孩子也總會長大,等到了那一天,會不會又如今日這般骨肉分離……

沈寒枝惘然若失,心口憋得上不來氣,疾行好一段路才停下來,抑住內心的苦澀喃聲低語:“我錯了。”

傅聲聞不解:“什麽?”

“國泰方可民安。”沈寒枝緩緩解釋,“我一直以為百姓疾苦、流民不斷,乃蠹官作祟,但實則這只是原因之一。究其根本是吾朝愈發羸弱不堪,遭鄰邦侵淩脅迫卻從未反擊,一味的割土地、送女人以求茍安。社稷頹弊方令蠹蟲橫生,百姓蒙難。我不知吾朝為何如此,可這感覺……便像是先帝打下的基業,快要被當今這位官家給敗光了……”

此話在旁人聽來是大逆不道、人頭難保,須得躲說話之人遠遠兒的方能明哲保身。傅聲聞倒是同沈寒枝靠得更近了,雙目炯炯,言之鑿鑿:“你說的沒錯。”

“你也有同感?”

個中原委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傅聲聞只能淡應一聲:“嗯。”

沈寒枝擰了擰眉,沈吟少頃,忽道:“我想知道現今吾朝邊境局勢如何。”

傅聲聞饒有興趣地問她想做什麽。

沈寒枝說:“反正要去軍營找祝濱,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幫他在軍中混個將軍當當,今後還可以此作為人情,勸他力保一方安定。再往後麽,若能憑著軍功入朝為官,或許還有一絲希望改變吾朝積弊之狀。不過那些都是後話,步履維艱,成事不易,走一步說一步吧。”

傅聲聞側耳傾聽,愈發心潮澎湃,心道自己利用祝濱奪得兵權之後定會命其為將軍,而沈寒枝所想竟與自己大有契合!他定了定神,好容易才將情緒平覆下來,問她:“你這是打算利用祝濱了?”

“這話說的好生難聽。”沈寒枝不滿地嘟囔,斜睨了他一眼,說,“既助他人成就志向,亦使吾朝恢覆安平,雙贏之舉何樂不為?”

傅聲聞眸光一閃,含著三分笑意鏗鏘言道:“這話可是你說的!”

沈寒枝不明白他何以這般反應,點頭承認:“對,是我說的。”

“會不會有一天,你後悔說了這話?”

“不會。只要能令吾朝恢覆安定邦交,能讓百姓過上平穩日子,一切便都值得。”

傅聲聞總算吃下一顆定心丸。他從頭到腳打量沈寒枝,由衷感嘆:“想不到小小女子亦有淩雲壯志。”

“壯志淩雲何時分男女之說了?”

一句反問叫傅聲聞頓口無言。他先是一怔,隨即笑開,自認失言:“是我狹隘,說錯了話。如你所說,但凡利於國者,無分男女皆值得敬重。”

“這話是了。”沈寒枝神色稍懈,步至刑場邊準備伺機救回蹣蹣,且同傅聲聞悄聲言語,“我昨晚沒再給蕭忴用藥,今早他便醒了。我和他解釋了一番,看樣子他大概是信的。而且我觀那位金太守言行正派,確為可靠之人。既如此,咱們不要再耽擱了,待確保蹣蹣無恙,便啟程去蕈州吧。”

傅聲聞目不斜視盯著刑臺,同樣低語謀劃:“不急。昨夜同你吵架後,我便去找太守問了情況,說是只要這刺猬妖扛住百仗之刑便能被當場釋放。彼時我還說了那村夫斷臂一事,太守聽後當即放話要懲治征兵官長之流,咱們不妨看看情況再離開。”

沈寒枝琢磨了一下:“你是在擔心剛才那個孩子?怕太守即使嚴懲了征兵官長,也無法保那孩子免去戰場?”

她猜得倒準。傅聲聞側目看她,頷首應道:“我是有此擔心。照目前情形來看,那征兵官長已不是一兩次違背兵律強搶百姓了,我想等太守查明事情原委,核清征兵人數再走。”

“倘若人數有缺,你打算自己補上?”

“正是!”

傅聲聞目露驚喜,心道沈寒枝當真聰明!緊接著又因她所說之言而甚為意外:

“好,我與你一道從軍。”

心飛快地跳了兩下。傅聲聞不禁搖頭失笑,盯著她的臉半哄半嚇地說:“且不論吾朝並無女子從軍的先例,憑你之姿進入軍營,定是會挨欺負的!你還是在蕈州軍外尋一安妥之地,同我互相照應罷了。”

聞言,沈寒枝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傅聲聞的手,明晃晃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眉宇間浮現狡黠之光……

傅聲聞心跳錯漏,不明所以,話未出口倏又瞪大眼睛、嘴角一顫,咬牙擠出一個字:“你?!”

居然忘了她有妖心!力能扛鼎啊!

傅聲聞有些懊惱,疼得臉色青白、冷汗直冒。饒是如此,他還要被始作俑者以奚落的語氣笑問:

“何人敢欺我啊?”

傅聲聞只覺得自己的手快要碎了,卻見始作俑者神色如常似半點力氣都沒有用。他閉了閉眼,皮笑肉不笑道:“是了是了,無人敢欺你!快松手!”

沈寒枝指尖懈力的同時,傅聲聞眉頭頓舒。他揉著手腕,撇嘴嘟噥:“真是不公。”

“我不過是把方才那男人對妻子所做的事反用在你身上,這便不公啦?”沈寒枝幽幽一笑,道,“傅聲聞,你只是遇到一個力氣大的女子且被這女子輕輕捏了一下手,便已覺不公,那世間大多女子力量都遠不及男子,她們可也該訴說不公?譬如那個想搶回自己孩子的母親,被丈夫攔住掙脫不得,是否為不公?若她同我這般力大無窮,你以為誰還敢攔她、敢搶她的孩子?

“世上那麽多女子既無妖心亦無勁力,彎腰低頭一輩子終究不得他人尊重,不公二字便像是烙印在她們身上一樣,從未有過片刻消失。而我,實則亦是倚仗著一顆妖心才能在你面前挺直脊背說話,也才能讓你聽我說話,不是嗎?

“你啊,應當慶幸女子無力,否則若女子擁有同男人一般的力量,便再無你們什麽事了。此番話並非是要挑起對立之爭,是希望有朝一日世人能夠給予女子應得的尊重,用他們的力量去幫女子平衡不公,而非將女子視為不公本身。”

此番話令傅聲聞陷入沈默,幽深覆雜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良久,他才開口:“沈寒枝,你還記得我同你說過,我認為活著本身便是遺憾嗎?”

“記得,那時我無言相勸。”

“無需再勸,我現在不那麽想了。”傅聲聞盯著她的雙眼,誠心傾訴,“能與你相識,此生便不是遺憾的。”

沈寒枝垂眸笑笑,仍以一句“多謝”回應。

說話間,謝孝安登至刑場高臺駐足於布棚下,架勢十足地拂了拂官袍。其身之側乃胡阼非哈腰相隨,再側便是金慕葉。

胡阼非掇臀捧屁,又是扶椅子又是遞茶水,還尤嫌不夠地命人往布棚上再裝一道簾,以免行刑時妖血濺臟了京官的官袍。

謝孝安始終不予理會,見時辰已到,便伸出雙指從竹筒裏捏出一枚綠頭簽擲到場中,漫不經心道:“行刑吧。”

兩個劊子手聞令擡上鐵籠,從中抓出蹣蹣押到行刑臺上。蹣蹣氣鼓鼓叫了兩聲,卻沒有逃脫的意思。而更有趣的是第一杖落下再擡起時,竟不見了它的身影。

劊子手你看我我看你,皆一頭霧水。

忽然,臺下有人指著刑仗大喊:“在那兒!紮板子上啦!”

眾人哄然大笑。

劊子手不得不用鐵鏈縛住刺猬妖的四爪再繼續行刑。但一場刑罰下來,蹣蹣根本不覺得疼,反倒是背上的刺把行刑的木杖紮的全是洞眼兒。

沈寒枝啼笑皆非。待行刑結束,刑官當眾說出那句“刑罰已畢,此妖當場釋放”,她便想上臺帶蹣蹣離開。

豈料,謝孝安又命隨從扣住了蹣蹣並親自拎著一只精致華美、嵌滿珠寶的小籠子走上刑臺,抓住蹣蹣的後爪將它丟進了籠中。

沈寒枝急欲問個究竟,卻再次被傅聲聞握臂攔住。

這一回,傅聲聞語氣輕松篤定,看了看臺上的人,含笑道:“放心吧,他不會對那刺猬妖如何的。”

“你怎麽知道……”

傅聲聞但笑不語,不由分說地牽著沈寒枝離開了刑場。身後,謝孝安假意逗弄籠中妖寵,趁機輕輕擡眸,匿著笑的眼神越過籠子落在那兩人身上,暗道有趣。

那成雙趣影前腳回到郡廨,後腳便瞧見金慕葉風風火火趕了回來且對衙差說:“去把本郡的征兵冊籍拿來!還有,叫征兵官長過來問話!”

沈傅相視一顧,同時藏身正堂之後。

只見金慕葉迅速詳查征兵冊籍,臉色凝重、眉頭蹙然,持筆的手因憤怒而愈發顫抖,險些無法落筆成字。他在紙上好一番勾寫,最後重重地拍筆於案,筆尖濃墨飛濺堂下。

恰在此時,征兵官長匆匆趕至,見堂上老爺神色差極,大氣也不敢出,俯身跪在浸了墨漬的地上。

金慕葉冷眼怒視,抓起兵冊走到征兵官長身前厲聲質問:“這便是你幹的好事?!你自己看看!這裏面有多少人是家中獨子,又有多少人尚不及十四!”說著把兵冊狠狠砸在征兵官長的臉上。

征兵官長伏身更低,結結巴巴地說:“稟、稟大人,以往不……不都是如此,要不然人不夠呀!”

金慕葉反詰:“本郡征兵人數早足聖詔之命,何來不夠一說?”

征兵官長心想:此人方任太守,還真是什麽都不懂!他直了直腰,自以為聰明道:“大人,小的打聽過了,樾州各郡的征兵人數都遠超聖詔所期,本郡自然不能落於其後呀!大人您想,骨閬郡征兵越多,樾州呈遞到京中的兵冊便是越厚,官家看了定然高興!官家一高興賞了州牧,州牧再一高興便能賞了大人您啊!那樣一來大人何愁沒有平步青雲、飛黃騰達的機會!”

“你又何愁不會從本官這裏得到厚賞,對嗎?”金慕葉冷笑,“照你所說,本官是可用他人性命鋪作自己亨通仕途的基石了?”

聽這口氣不大對勁,征兵官長有些含糊,吞吞口水又苦勸道:“大人啊,這自古以來升官發財的,哪個不是這般行事……”

“我不是!”金慕葉大喝一聲,“來人!”

衙差應聲跑來。金慕葉怒指著征兵官長將其定罪:“此人為一己私欲罔顧法紀強搶民眾,作奸犯科罪不可赦!自今起撤去其官職,拖下去笞刑五十!再於征兵署前示眾兩日,以儆效尤!另,兵冊所記非成丁者,一律釋放歸家。”

征兵官長甚是不服:“太守說我罔顧法紀?好!我倒要問問太守,吾朝征兵律法是否記載戰事緊要、兵微力薄之時,非成丁者亦有責任從軍征戰?你說!是也不是!”

此一條確有不假。

金慕葉不語。征兵官長見狀,得意嗤笑:“你撤了我的官兒無所謂,你是太守你說了算嘛!可你要罰我笞刑,我便不認!哼,太守若以官壓人,那我便去京中告禦狀,看看到底是誰——”

“太守莫非被這混賬東西氣得忘了?”傅聲聞揚聲截住征兵官長的話,與沈寒枝先後走出,闊步來到金慕葉面前,“敢問太守大人,這征兵冊籍上可有總角兒郎?”

金慕葉觀其眼色,頷首回答:“有。”

“那便是了。大人可放心地治此人之罪,根本不存在什麽官威壓人一說。”

征兵官長認出來者正是為那斷臂村夫出頭之人,心底慌了一慌,卻佯裝鎮定地反問:“我何罪之有!”

“兵律有規,戰危之際可稍寬限征兵者年歲,但至多不可超過兩歲,便是十六歲,遠非總角兒郎。你說你何罪之有?”

“我……我……”

征兵官長支吾兩聲,再說不出話來。

金慕葉命衙差把人帶走收押待刑,隨後朝傅聲聞擡手作禮:“多謝郎君解圍。”然而眼神卻又不自覺瞟向沈寒枝。

傅聲聞目光略略流轉,淡淡笑道:“太守大人不必多禮,在下另有一不情之請,還請大人成全。”

“郎君請講。”

“請太守更正征兵人數,如若有缺,我願代民從軍。”

“這……”金慕葉有些不知所措,訝然急問,“你若去了,沈姑娘怎麽辦?你們不是還要一起去蕈州尋友嗎?”

誠然,他亦存有私心:沈女與故人貌合無異,其中定有蹊蹺,在未查明真相前總應保她無虞,若身邊有皇家人相護,於她而言便是多一分安然。

“我自然是與他一道從軍。”沈寒枝從容應道,“懇請大人從中籌謀,將我們調至蕈州軍營。”言罷,躬身示敬。

金慕葉目色擔憂,言語遲疑:“此事倒不難,只是……”

傅聲聞會意:“大人放心,我會護她無恙。”

金慕葉輕輕一嘆,只能點頭稱好,先行離開去安排諸事了。

沈寒枝旁觀二人言行,總覺得哪裏奇怪:他們之間怎麽好像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看向傅聲聞的眼神不免多了一絲審量,輕聲駁道:“誰用你護了?”

傅聲聞勉強笑笑,晃了晃手腕說:“是是是,以你之力,無人能敵!”

“行了,言歸正傳。傅聲聞,你又沒看過征兵冊籍,怎知上面有總角兒郎?”

“我不知道。”

“那你……”沈寒枝見他臉上閃過一抹黠笑,倏地反應過來,“你使詐!”

傅聲聞笑語盈盈:“征兵官長為討好太守,大肆擄掠百姓,未必知曉具體情況,只道人越多越好。其手下定也有樣學樣,什麽人都敢抓了。”

沈寒枝作評:“狡猾。”

“這叫兵不厭詐,乃兵法之一也。”提及兵事,傅聲聞順水推舟地勸,“你我馬上要去軍營了,今後便是刀尖舔血、死生難料。不如今晚,咱們去郡上逛一逛散散心,好好瀟灑一番?”

沈寒枝略作沈吟,搖頭拒絕:“罷了,你去便是,我若跟著,怕你不自在。”

傅聲聞本打算反其道而行之,主動邀沈寒枝同游,因知她不舍離開蕭忴定不會去,自己便可放心地另去他處行己之事。但聽她如此一問,他反而有些摸不著頭腦了,說:“我為何不自在?”

沈寒枝卻不再解釋,轉身往後院走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你去便是。”

傅聲聞窺不見她的神色,亦未能從她語氣裏辨出端倪,一頭霧水地離開了郡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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