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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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淺水灣，門被卓飛一把拉開。
他臉色鐵青，看到阮靜宜，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把將她拉了進去：“快！”
客廳裏一片低氣壓。
子彥銘坐在單人沙發上，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秦瑤和張磊坐在另一邊的長沙發上，秦瑤眼圈泛紅，緊緊攥著張磊的手，張磊則是一臉凝重，帶著醫生的專業審視。
而子昭，就坐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穿著一身寬松的灰色家居服，低著頭，碎發遮住了眉眼。
他安靜得可怕。
不再是舞臺上光芒萬丈的頂流，此刻的他，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阮靜宜的心狠狠一揪，快步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聲音放得極輕：“阿昭哥？”
子昭緩緩擡起頭。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曾經清澈明亮，如同盛著星光，此刻卻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翳。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幾聲微弱而嘶啞的氣音。
他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挫敗，猛地別開了臉，手指死死攥緊了身下的地毯。
阮靜宜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靜宜來了。”張磊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帶著醫生的客觀評價，“初步檢查過了，聲帶本身沒有器質性損傷，神經反射也正常。是心因性失聲癥，應激性的。強烈的心理沖擊或者巨大的精神壓力，超出了他的承受閾值，身體啟動了保護機制，暫時剝奪了他說話的能力。”
卓飛煩躁地在客廳裏踱步，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和自責：“媽的！都怪我！是我沒處理好！馬兆東那王八蛋是進去了，但他盤踞港島這麽多年，樹大根深，殘黨餘孽多得很！而且這幫雜碎跟星耀那幫吸血鬼一直穿一條褲子！”
子昭是從星耀出去的，這次為了蘇蔓的事，又是發歌又是站臺，在他們眼裏就是挑釁，是直接打他們的臉。
他猛地停下腳步，指向茶幾上亮著屏幕的平板，上面還停留著那則引爆全網的“假唱”熱搜頁面：“就他媽挑這時候！趁著阿昭剛發歌，把他徹底踩下去！讓他身敗名裂！這幫孫子，真他媽的陰險！”
阮靜宜看著熱搜頁面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再看看眼前連聲音都發不出的子昭，喃喃：“對不起……是我……”
是她執意要查蘇蔓，是她把子昭拉進了這趟渾水，是她連累了他。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只骨節分明卻冰涼的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阮靜宜一怔，低頭看去。
是子昭。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起了旁邊的平板電腦，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
他依舊低著頭，碎發遮住表情，但動作卻很堅決。
很快，他將平板翻轉過來，屏幕對著阮靜宜和眾人。
上面是幾行簡潔有力的字：
【別聽他添油加醋。】
【的確和前公司有深仇舊怨。】
【之前是我大意了，才給他們留下這把柄。】
【與你無關。】
“與你無關”四個字，像帶著溫度，輕輕熨帖在阮靜宜愧疚的心上。
她看著他低垂的、倔強的後腦勺，喉頭哽住。
子彥銘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滄桑，語氣痛惜：“阿昭他……其實之前就有過一段時間類似的狀況。就是2011年年底那次‘Joker’回歸期，當時星耀的態度很明確，回歸在即，‘主舞’形象更重要。他們怕失語癥的消息傳出去，對歌手形象是毀滅性打擊，影響專輯銷量和後續商業價值。”
“他們要求阿昭對口型。阿昭當時狀態很糟糕，自己也沒經驗，公司高層輪番施壓，經紀人軟硬兼施，他最後妥協了。”子彥銘的聲音低沈下去，“他以為只是暫時的，熬過那一個月就好了。”
卓飛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咬牙切齒：“是啊！本來就是個把月就能恢覆的事！誰知道這幫狗東西這麽陰險！過了這麽久，還能翻出來，剪得這麽密集，潑得這麽狠！這下好了，‘假唱’這頂帽子扣得死死的！現在嗓子又……”
秦瑤氣得眼睛更紅了，聲音帶著哭腔：“狗星耀！當初就該跟他們撕破臉，告死他們！阿昭哥你就是太好說話了！”
張磊作為醫生，保持著相對的冷靜，他推了推眼鏡，提出了關鍵疑問：“馬兆東已經垮臺入獄，按說樹倒猢猻散，星耀這幫人沒必要為了一個階下囚，冒著得罪阿昭的風險來這一出吧？阿昭現在單飛，商業價值巨大，他們還能分走一半收益呢。這損人不利己，圖什麽？”
子彥銘苦笑一聲：“圖什麽？圖出一口氣，圖殺雞儆猴，圖告訴所有人，得罪他們是什麽下場！馬兆東是倒了，但他經營多年，家底和人脈還在，在牢裏也未必不能遙控。而且，蘇蔓的事能壓這麽多年，你以為只靠馬兆東一個人？這背後牽扯的利益網，盤根錯節，上面有多少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阿昭這次，是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掀了桌子！他們能不恨？”
他看向蜷縮在地毯上沈默的兒子，聲音沈重：“這還算是輕的。因為阿昭流量夠大，粉絲基礎雄厚，他們不敢用更下作的手段直接毀了他，怕引起更大的反彈，所以才選了這種‘道德汙點’來攻擊。如果是其他沒什麽名氣的小演員、小歌手……”
秦瑤急了：“那現在怎麽辦？阿昭哥現在這樣，肯定沒法演出，沒法接受采訪，連句話都說不了！怎麽跟粉絲解釋？難道就任由他們潑臟水嗎？”
這幾乎是個死局。
一個歌手，一個頂流偶像，沾上“假唱”和“失聲”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足以致命，更何況是同時爆發？
就算澄清失聲是心理問題，又有多少人會信？大眾對精神疾病的偏見根深蒂固，只會覺得他“脆弱”、“扛不住壓力”，甚至“裝病博同情”。
那些虎視眈眈的投資商、品牌方，必然會迅速撤離觀望。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子昭，再次拿起了平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速度不快，卻帶十分決然。
很快，他將屏幕舉起，面向所有人。
上面只有四個字，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如實告知。】
客廳裏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昭！你瘋了？！”卓飛第一個跳起來，“如實告知？告訴所有人你現在是個啞巴？還他媽是心理問題導致的啞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那些品牌爸爸會怎麽想？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對家會怎麽踩你？粉絲會……”
子昭擡起頭，再次在平板上敲字：
【謊言，只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我累了。】
簡單的兩句話，卻道盡了他此刻的心境和對虛偽的厭倦。
卓飛看著那兩行字，想反駁的話卻堵在了喉嚨口。
他看著子昭眼中那份淡淡的坦然，最終，所有的擔憂和憤怒都化作了一股豁出去的豪氣：“行！你他媽有種！老子陪你瘋！如實告知就如實告知！怕個球！”他一屁股坐回沙發，梗著脖子，“以後你演唱會沒招商？老子給你投！傾家蕩產也給你投！我看誰敢不來看？”
這番帶著粗獷義氣的宣言，沖淡了幾分凝重的氣氛。
秦瑤破涕為笑，又心酸地抹了抹眼角。
張磊作為旁觀者，及時補充道：“其實，公眾對心因性失聲癥這類精神心理疾病的認知和接受度，確實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偏見源於無知。如果能借此機會進行一些科普，讓大家了解這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可能發生的、並非恥辱的生理反應，與唱功、敬業態度無關……或許，能爭取到一部分理性的聲音。”
阮靜宜一直安靜地聽著，張磊的話頓時令她靈光乍現。她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子昭身上，道：“或許……我可以試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蘇蔓的案例，已經引起了巨大的社會討論，關於藝人心理健康、職場霸淩和潛規則。”阮靜宜思路清晰地說，“我可以以此為切入點，再寫幾篇深度報道和科普文章。從蘇蔓的抑郁癥入手，延伸到像心因性失聲癥這類在高壓環境下可能出現的應激性精神障礙。重點放在疾病的普遍性、可康覆性，以及社會對精神疾病患者應有的理解和尊重，而不是汙名化和歧視。”
她頓了頓，看著子昭的眼睛，坦誠地說：“不管最終效果如何，能爭取到多少理解，但至少要讓一部分人明白，失語癥不是唱功問題，更不是態度問題。它是一種需要正視和治療的‘傷’，就像身體受傷一樣。這或許能為你爭取到一點空間。”
客廳裏再次安靜下來。
子昭定定地看著阮靜宜。
她站在光影裏，眼神明亮而堅定，帶著一種屬於新聞人的銳利，以及小女孩長大之後獨當一面的不灼人的溫暖。
她提出的方案，不是公關辭令，不是粉飾太平，而是直面問題，試圖用她最擅長的方式——真相和科普，去為他，也為更多可能面臨同樣困境的人，撕開一道口子。
子昭沈默了幾秒，然後在平板上一筆一劃地、鄭重地寫下兩個字：
【謝謝。】
阮靜宜看著他寫下的字，又對上他眼中那份覆雜的感激，心頭微澀。
她笑了笑，想要緩和氣氛：“不用謝我。這次，大概又要蹭你這位大明星的熱度了。風口浪尖上，我寫關於精神疾病和你的報道，想不引人註目都難。”
子昭沒有再寫字，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一個極淡的、帶著疲憊卻也有一絲釋然的弧度。
卓飛看著兩人之間無聲的交流，煩躁地揮揮手：“蹭蹭蹭！使勁蹭！這破熱度不要也罷！靜宜妹，你就放手去寫！需要什麽資料，阿飛哥給你搞！”
秦瑤也用力點頭：“對！靜宜，我們支持你！”
子彥銘看著眼前這群年輕人，看著他們互相扶持、奮力抗爭的模樣，又看向阮靜宜，目光裏帶著長輩的信任和托付：“靜宜，辛苦你了。”
計劃初步敲定。
張磊又詳細交代了一些關於心因性失聲癥的註意事項和可能的康覆路徑，強調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和專業的心理疏導，避免二次刺激。卓飛立刻著手安排最頂級的心理醫生和安保。
夜色漸深。秦瑤和張磊先行離開，卓飛去處理緊急事務，子彥銘也回房休息，將空間留給需要安靜的子昭。
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阮靜宜和依舊坐在地毯上的子昭。
阮靜宜沒有離開。她默默地坐到子昭旁邊的地毯上，和他一樣，背靠著沙發。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維港燈火璀璨，映照著這座不夜城的繁華。
而屋內，只有一片沈靜的黑暗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久到阮靜宜以為子昭已經睡著了。
一只微涼的手，帶著似有若無的試探，輕輕覆在了她放在地毯的手背上。
阮靜宜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抽開。
那只手停頓了一下，然後，帶著一種虔誠的小心翼翼，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進他寬大溫熱的掌心。
他的手心帶著薄汗，有些冰涼，卻握得很緊。
阮靜宜沒有看他，只是任由他握著，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細微顫抖和無聲的依賴。
她反手，輕輕回握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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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水灣，門被卓飛一把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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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子昭，就坐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穿著一身寬松的灰色家居服，低著頭，碎發遮住了眉眼。
他安靜得可怕。
不再是舞臺上光芒萬丈的頂流，此刻的他，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阮靜宜的心狠狠一揪，快步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聲音放得極輕：“阿昭哥？”
子昭緩緩擡起頭。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曾經清澈明亮，如同盛著星光，此刻卻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翳。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幾聲微弱而嘶啞的氣音。
他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挫敗，猛地別開了臉，手指死死攥緊了身下的地毯。
阮靜宜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靜宜來了。”張磊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帶著醫生的客觀評價，“初步檢查過了，聲帶本身沒有器質性損傷，神經反射也正常。是心因性失聲癥，應激性的。強烈的心理沖擊或者巨大的精神壓力，超出了他的承受閾值，身體啟動了保護機制，暫時剝奪了他說話的能力。”
卓飛煩躁地在客廳裏踱步，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和自責：“媽的！都怪我！是我沒處理好！馬兆東那王八蛋是進去了，但他盤踞港島這麽多年，樹大根深，殘黨餘孽多得很！而且這幫雜碎跟星耀那幫吸血鬼一直穿一條褲子！”
子昭是從星耀出去的，這次為了蘇蔓的事，又是發歌又是站臺，在他們眼裏就是挑釁，是直接打他們的臉。
他猛地停下腳步，指向茶幾上亮著屏幕的平板，上面還停留著那則引爆全網的“假唱”熱搜頁面：“就他媽挑這時候！趁著阿昭剛發歌，把他徹底踩下去！讓他身敗名裂！這幫孫子，真他媽的陰險！”
阮靜宜看著熱搜頁面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再看看眼前連聲音都發不出的子昭，喃喃：“對不起……是我……”
是她執意要查蘇蔓，是她把子昭拉進了這趟渾水，是她連累了他。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只骨節分明卻冰涼的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阮靜宜一怔，低頭看去。
是子昭。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起了旁邊的平板電腦，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
他依舊低著頭，碎發遮住表情，但動作卻很堅決。
很快，他將平板翻轉過來，屏幕對著阮靜宜和眾人。
上面是幾行簡潔有力的字：
【別聽他添油加醋。】
【的確和前公司有深仇舊怨。】
【之前是我大意了，才給他們留下這把柄。】
【與你無關。】
“與你無關”四個字，像帶著溫度，輕輕熨帖在阮靜宜愧疚的心上。
她看著他低垂的、倔強的後腦勺，喉頭哽住。
子彥銘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滄桑，語氣痛惜：“阿昭他……其實之前就有過一段時間類似的狀況。就是2011年年底那次‘Joker’回歸期，當時星耀的態度很明確，回歸在即，‘主舞’形象更重要。他們怕失語癥的消息傳出去，對歌手形象是毀滅性打擊，影響專輯銷量和後續商業價值。”
“他們要求阿昭對口型。阿昭當時狀態很糟糕，自己也沒經驗，公司高層輪番施壓，經紀人軟硬兼施，他最後妥協了。”子彥銘的聲音低沈下去，“他以為只是暫時的，熬過那一個月就好了。”
卓飛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咬牙切齒：“是啊！本來就是個把月就能恢覆的事！誰知道這幫狗東西這麽陰險！過了這麽久，還能翻出來，剪得這麽密集，潑得這麽狠！這下好了，‘假唱’這頂帽子扣得死死的！現在嗓子又……”
秦瑤氣得眼睛更紅了，聲音帶著哭腔：“狗星耀！當初就該跟他們撕破臉，告死他們！阿昭哥你就是太好說話了！”
張磊作為醫生，保持著相對的冷靜，他推了推眼鏡，提出了關鍵疑問：“馬兆東已經垮臺入獄，按說樹倒猢猻散，星耀這幫人沒必要為了一個階下囚，冒著得罪阿昭的風險來這一出吧？阿昭現在單飛，商業價值巨大，他們還能分走一半收益呢。這損人不利己，圖什麽？”
子彥銘苦笑一聲：“圖什麽？圖出一口氣，圖殺雞儆猴，圖告訴所有人，得罪他們是什麽下場！馬兆東是倒了，但他經營多年，家底和人脈還在，在牢裏也未必不能遙控。而且，蘇蔓的事能壓這麽多年，你以為只靠馬兆東一個人？這背後牽扯的利益網，盤根錯節，上面有多少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阿昭這次，是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掀了桌子！他們能不恨？”
他看向蜷縮在地毯上沈默的兒子，聲音沈重：“這還算是輕的。因為阿昭流量夠大，粉絲基礎雄厚，他們不敢用更下作的手段直接毀了他，怕引起更大的反彈，所以才選了這種‘道德汙點’來攻擊。如果是其他沒什麽名氣的小演員、小歌手……”
秦瑤急了：“那現在怎麽辦？阿昭哥現在這樣，肯定沒法演出，沒法接受采訪，連句話都說不了！怎麽跟粉絲解釋？難道就任由他們潑臟水嗎？”
這幾乎是個死局。
一個歌手，一個頂流偶像，沾上“假唱”和“失聲”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足以致命，更何況是同時爆發？
就算澄清失聲是心理問題，又有多少人會信？大眾對精神疾病的偏見根深蒂固，只會覺得他“脆弱”、“扛不住壓力”，甚至“裝病博同情”。
那些虎視眈眈的投資商、品牌方，必然會迅速撤離觀望。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子昭，再次拿起了平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速度不快，卻帶十分決然。
很快，他將屏幕舉起，面向所有人。
上面只有四個字，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如實告知。】
客廳裏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昭！你瘋了？！”卓飛第一個跳起來，“如實告知？告訴所有人你現在是個啞巴？還他媽是心理問題導致的啞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那些品牌爸爸會怎麽想？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對家會怎麽踩你？粉絲會……”
子昭擡起頭，再次在平板上敲字：
【謊言，只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我累了。】
簡單的兩句話，卻道盡了他此刻的心境和對虛偽的厭倦。
卓飛看著那兩行字，想反駁的話卻堵在了喉嚨口。
他看著子昭眼中那份淡淡的坦然，最終，所有的擔憂和憤怒都化作了一股豁出去的豪氣：“行！你他媽有種！老子陪你瘋！如實告知就如實告知！怕個球！”他一屁股坐回沙發，梗著脖子，“以後你演唱會沒招商？老子給你投！傾家蕩產也給你投！我看誰敢不來看？”
這番帶著粗獷義氣的宣言，沖淡了幾分凝重的氣氛。
秦瑤破涕為笑，又心酸地抹了抹眼角。
張磊作為旁觀者，及時補充道：“其實，公眾對心因性失聲癥這類精神心理疾病的認知和接受度，確實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偏見源於無知。如果能借此機會進行一些科普，讓大家了解這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可能發生的、並非恥辱的生理反應，與唱功、敬業態度無關……或許，能爭取到一部分理性的聲音。”
阮靜宜一直安靜地聽著，張磊的話頓時令她靈光乍現。她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子昭身上，道：“或許……我可以試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蘇蔓的案例，已經引起了巨大的社會討論，關於藝人心理健康、職場霸淩和潛規則。”阮靜宜思路清晰地說，“我可以以此為切入點，再寫幾篇深度報道和科普文章。從蘇蔓的抑郁癥入手，延伸到像心因性失聲癥這類在高壓環境下可能出現的應激性精神障礙。重點放在疾病的普遍性、可康覆性，以及社會對精神疾病患者應有的理解和尊重，而不是汙名化和歧視。”
她頓了頓，看著子昭的眼睛，坦誠地說：“不管最終效果如何，能爭取到多少理解，但至少要讓一部分人明白，失語癥不是唱功問題，更不是態度問題。它是一種需要正視和治療的‘傷’，就像身體受傷一樣。這或許能為你爭取到一點空間。”
客廳裏再次安靜下來。
子昭定定地看著阮靜宜。
她站在光影裏，眼神明亮而堅定，帶著一種屬於新聞人的銳利，以及小女孩長大之後獨當一面的不灼人的溫暖。
她提出的方案，不是公關辭令，不是粉飾太平，而是直面問題，試圖用她最擅長的方式——真相和科普，去為他，也為更多可能面臨同樣困境的人，撕開一道口子。
子昭沈默了幾秒，然後在平板上一筆一劃地、鄭重地寫下兩個字：
【謝謝。】
阮靜宜看著他寫下的字，又對上他眼中那份覆雜的感激，心頭微澀。
她笑了笑，想要緩和氣氛：“不用謝我。這次，大概又要蹭你這位大明星的熱度了。風口浪尖上，我寫關於精神疾病和你的報道，想不引人註目都難。”
子昭沒有再寫字，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一個極淡的、帶著疲憊卻也有一絲釋然的弧度。
卓飛看著兩人之間無聲的交流，煩躁地揮揮手：“蹭蹭蹭！使勁蹭！這破熱度不要也罷！靜宜妹，你就放手去寫！需要什麽資料，阿飛哥給你搞！”
秦瑤也用力點頭：“對！靜宜，我們支持你！”
子彥銘看著眼前這群年輕人，看著他們互相扶持、奮力抗爭的模樣，又看向阮靜宜，目光裏帶著長輩的信任和托付：“靜宜，辛苦你了。”
計劃初步敲定。
張磊又詳細交代了一些關於心因性失聲癥的註意事項和可能的康覆路徑，強調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和專業的心理疏導，避免二次刺激。卓飛立刻著手安排最頂級的心理醫生和安保。
夜色漸深。秦瑤和張磊先行離開，卓飛去處理緊急事務，子彥銘也回房休息，將空間留給需要安靜的子昭。
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阮靜宜和依舊坐在地毯上的子昭。
阮靜宜沒有離開。她默默地坐到子昭旁邊的地毯上，和他一樣，背靠著沙發。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維港燈火璀璨，映照著這座不夜城的繁華。
而屋內，只有一片沈靜的黑暗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久到阮靜宜以為子昭已經睡著了。
一只微涼的手，帶著似有若無的試探，輕輕覆在了她放在地毯的手背上。
阮靜宜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抽開。
那只手停頓了一下，然後，帶著一種虔誠的小心翼翼，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進他寬大溫熱的掌心。
他的手心帶著薄汗，有些冰涼，卻握得很緊。
阮靜宜沒有看他，只是任由他握著，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細微顫抖和無聲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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