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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肉沫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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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肉沫白粥

梅龍將托盤放置桌上,餘光瞥見桌上一封信,信封擋住了大半,只看到信尾那裏署名鎮北王。

耳中又註意聽著劉冀和史展的爭執,梅龍聽了半天,聽得心驚膽戰。

忽而一陣沈寂無聲,嚇梅龍一跳,忙擡眼偷看,正好看到劉冀的側臉。

他昳麗的側臉輪廓籠罩上一層黑氣,眼眸怒睜,寒厲的目光直直射向史展。

史展渾身一個哆嗦,縮了縮腦袋。

倏忽間,劉冀的身影沖至史展身前,擡腳將他踹飛。

史展跌落出帳外,痛嚎兩聲,驚到門外守衛,守衛們紛紛探頭看過來。

被他喝住:“看什麽看!都幹你們自己的事去!”

守衛們忙收回目光,該幹嘛幹嘛去,不敢再好奇。

大帳裏頭傳來劉冀的怒吼聲:“再叫我聽到你說這種話,小心你的腦袋!”

史展連滾帶爬起身,哈腰道:“是是是,下官再也不提,再也不提了……”

劉冀臉上慍色稍霽,但也氣得夠嗆,口中仍念念有詞:“阿姐的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完,若是她在長安出了事,我便是拼盡所有,也要殺到長安,讓害她的人給她陪葬!”

史展深知劉盈在劉冀心中有多重要,懊悔剛剛一時情急,說出那番話。

若不是他跟在劉冀身邊已有數年之久,劉冀尚且念著他的好,怕是等著他的,就不止是這一腳。

想想都後怕,史展擡袖擦擦額頭上的冷汗,拱手道:“無論將軍作何決擇,我等都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為將軍先!”

劉冀擺手:“滾吧,這兩日不想看到你。”

“是是是。”史展逮著機會一溜煙跑了,跑的時候還捂著摔疼的屁股。

劉冀坐到桌案前,將那封信撕碎,碎屑撒入火盆中,化為齏粉。

梅龍端出白粥放到他面前,爾後就要退下。

“慢著。”

梅龍身形一頓,低著頭:“將軍有何吩咐?”

“誰讓你往白粥裏放肉沫的?”

梅龍驚詫莫名,難不成劉冀有什麽特殊的癖好,不準白粥裏放肉沫?

梅龍回道:“見將軍伏案辛苦,故而私自加了點肉沫,望將軍保重身體。”

梅龍沒擡頭,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雙犀利的目光。

劉冀暫且瞧不出梅龍的異樣,收回目光,拿羹匙攪拌兩下白粥:“我只吃過一次這樣的白粥,是第一次遇見阿姐的那天,她給我端來的……”

說著,他的思緒不由飄向遠方,回到那個霜打的秋末。

那時,他初到冷宮,母妃身死,他整日郁郁寡歡,然而不及他傷心多久,便不得不從悲傷中醒來。

他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在這個冷宮中領到的飯食不僅是餿的,還會被人搶去,一口不剩。

他沒飯吃了,他還那樣小,不過七、八歲,哪裏能忍受得住食不果腹。

他到處尋找能吃的東西,偶然看到隔壁宮裏探出頭來的一棵樹結了一顆果,他便如狼似虎地去夠。

墊著矯健夠不著,便一下又一下地蹦跳。

他本就沒吃到東西,餓得沒有力氣,蹦了幾下後,便再也蹦不動。

眼看著夠不著,他四下搜尋,瞧瞧有什麽上手的家夥,可以把果子夠下來。

他找到一顆半大巴掌的石子,瞄準果子用力砸去。

在到冷宮之前,他也曾跟著教習騎射的師傅學過一段時日,準頭還是不錯的,一擊得中。

果子掉下,他將其捧在掌心,如獲至寶地盯著,手指在上頭磨蹭幾下,權當弄幹凈了。

他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下嘴,正當要咬下一口時,被人猛地一腳踹翻。

果子從他手中掉下,一路滾落到一人腳邊。

他擡頭,見是幾個內侍圍住了他。

其中一個便是在他背後踹他的人。

他怒吼道:“大膽!你們竟敢如此行事,可知道我是誰?!”

“老子管你是誰?”領頭的內侍輕蔑一笑,“但凡進了冷宮,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聽我的話,你又算個什麽東西?!”

劉冀怒發沖冠,爬起來欲要沖過去,卻又被一腳踹翻。

“給我揍他!往死裏揍!”

周圍其他幾個內侍一得令,半分猶豫都沒有,擡腳便踹。

一腳接著一腳,又重又狠,劉冀抱頭痛哭,然而卻奈何不了他們。

他不僅身量小,而且還幾天未吃飯,根本使不上力氣反抗,沒多大會兒,他的腦袋便昏昏沈沈,眼睛一閉一閉,眼看就要暈過去。

正當這時,一聲“哎呦”又使他清明片刻。

踏在身上的腳步停了,他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女手執一根晾衣服的長竿,不停揮舞著,打得那群內侍東躲西藏,慘叫不止。

原來那群內侍也不過是紙老虎,不禁打的。

不,更可能是那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少女,她太過厲害,別人皆非她的對手。

明明視線模糊,但劉冀卻看到她清晰的身影,一舉一動的果敢,以及那面上的冷肅不屈。

在徹底閉上眼睛之前,他朝她伸出手,但她卻漠然地瞧著那條手臂墜落。

再醒過來,他已身處一個破舊的屋內,屋內莫說一張桌子都沒有,連床都只是他身下的草席。

盡管如此荒涼空蕩,卻還有一碗冒著徐徐熱氣的白粥擱在他身旁地面上。

那碗白粥上飄著幾點紅褐的碎末,他湊近一聞,便知那是肉沫。

他喝光整碗粥,貪婪地舔舐粥碗,一番下來,那破口的碗如同剛洗出來一般幹凈。

由於吃得太急,猛一起身,差點反出一口粥,他咽了咽唾沫,朝門外走去。

門外小院中,並未雜草叢生,看那樣子,像是有人特意打理過。

院中有一棵樹,非是之前見到的果樹,想來並不結果,當下已掉光了葉子,整棵樹光禿禿的。

枯黃的樹葉堆積在樹根,並一堆雜草。

劉冀四下張望,沒看到人影,正值不知所措的時候,一人邁步走入視線。

正是他昏迷之前見到過的,那個少女。

少女白凈的臉上沁著細汗,身著粗布衣裳,一手拿著個硬饅頭啃,令一只手提著個空水桶,水桶的手把松了些,隨著她一步一搖,“吱呀吱呀”響著,聲響回蕩在整座院中。

她長得很好看,就是瘦了點,臉兩側有些內凹,顴骨凸出,整個身板堪比一片木板,讓劉冀不禁懷疑,若是此處生有大風,是否能將她吹跑。

眼看她沒有半分尋常閨秀的拘謹,啃咬起滿頭來齜牙咧嘴的,一雙銀牙占得上風,很快將硬饅頭啃得連渣都不剩。

她停在劉冀身前,最後一點饅頭放入嘴中,擡眼看劉冀:“醒了?”

劉冀有些不好意思,臉微紅:“嗯。”

劉盈輕輕放下木桶,對他道:“打水去。”

“啊?”劉冀楞了一下,看看木桶,又四顧望了下,看到樹後有一口破井。

他遲疑地拎起木桶,到得水井旁,水井內撲面而來的惡臭熏得他扭頭大喊:“確定是這口井嗎?要這水幹嘛啊?”

劉盈叉起腰:“喝。”

劉冀又是一楞:“喝?這水能喝?”

他捂著鼻子望向井深處,落滿枯葉的井水依稀能映出他黑乎乎的影子。

突然,黑影濃重,多出一截來。

他心中大駭,忙回頭,正對上劉盈一雙黢黑的眼眸。

她走路沒聲,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

他嚇了一跳,一個沒站穩,身子往後栽去,身後是水井,這麽一栽,定會掉入水井中,到時候只怕是兇多吉少。

還好劉盈一伸手臂,及時拉住他。

劉盈笑了笑:“這麽單純的嗎?你難道沒聽說過,兩個人一起的時候,可萬萬不得視井,否則……”

不必她說完,劉冀也猜得到後果,他渾身冷汗直冒,舒口氣道:“還好,你是個好人。”

劉盈斜乜他:“好人?你了解我多少,就說我是個好人,在這裏,千人千面,興許我是偽裝出來故意騙你的呢?好在你毫無設防的時候,再害死你。”

劉冀搖搖頭:“你若想害我,剛剛趁我暈倒的時候,就足夠了,可你非但沒有害我,還給我食物吃,所以,你是個好人。”

劉盈盯著他半晌,才扯動嘴角:“或許我想利用你呢?”

劉冀不懂:“我都快半死不活了,有什麽可利用的?如果可以幫到你,我願意叫你利用,還你的這份救命之恩。我娘說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劉冀說到做到!”

劉盈又直瞪瞪瞧著他,少頃,一指他身後的水井,聲音平淡無波:“打水。”

“真要喝呀?這水能喝嗎?”

劉盈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屋。

劉冀打了一桶水,雙手賣力拎著水桶走到屋前臺階下。

他朝裏面大喊:“水打好了。”

劉盈拿著豁口的碗出來,又遙手一指:“倒進那個裏頭。”

劉冀轉頭,看到一個底部漏洞的木桶架在低矮的木架上,木架經由樹枝和粗繩捆綁結實,底端深深嵌入泥土裏,十分牢固。

他走過去,往木桶裏一瞧,看到裏頭發黃的紗布包裹著泥沙和大小不一的石子,不知是幹什麽用的。

木桶下頭還放有一個同樣豁口的盆。

邊好奇著,他照做,費力將水桶裏的水全部倒進去。

水經由木桶從下頭的漏洞嘩啦啦流入盆中,不稍片刻,水大部分便都到了盆中,漏洞口從水流如註漸漸到滴落水滴。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劉冀睜大了眼睛,呆楞片刻後,又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確認沒看錯,才興奮地轉頭對劉盈道:“水變清了!”

原本渾濁的水經由木桶流入盆中後,成了一盆清水,雖不至於跟得天獨厚的清澈溪水相比,但比之方才的井水,可要好上太多。

劉盈舀起一碗水,仰頭咕嚕咕嚕喝下肚。

“哎……”劉冀阻攔不及,眼看著她端著他剛喝過粥的那只碗,沒事人樣喝完一整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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