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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恨屋及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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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恨屋及烏

夜深露重,宮中最寂寥的一角房屋內,姜熠陰沈著臉負手而立。

屋內氣氛凝重。

莫點站在他旁邊低著頭,不敢大聲喘息,時不時瞄一眼俯首跪在地上的燕睛,心裏止不住嘆息。

“你可知錯?”姜熠冷聲問。

燕睛沈悶的聲音從罅隙中傳出:“燕睛沒有錯。”

莫點深吸一口氣,半晌只能聽見自己的如同擂鼓的心跳聲。

姜熠慢慢轉過身,看著燕睛,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莫點,你來說。”

莫點渾身一震,咽了咽唾沫,才道:“燕睛,殿下派你在劉盈身邊,一是監|視她,二則保護她,免得她受人欺辱,這是殿下曾答應過她的條件。今日你見姜秋敏欺負她,非但未有阻攔,還躲得遠遠的……這,這怕是會失了她對咱們的信賴。”

燕睛擡起頭,不卑不亢地仰望姜熠,回道:“殿下答應保劉盈,是保她平安回家,只要她人沒事就好,不是連這點小事都要您來護。”

“小事?”姜熠一哂,“你覺得這是小事?”

燕睛不語,莫點也插不上話,垂首靜立。

“那當初,你跪在雨中被人掌摑,也是小事……”

燕睛原本還頗有底氣,聞言,身子一僵,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九年前,她只是小戶人家裏的家生子,因惹得主人家的小少爺不高興,被罰跪在雨中。

不過九歲,小小的身板在雨中變得沈重,即便如此,小少爺也還是不解氣,非要令下人再打上幾巴掌。

那一下下的掌摑痛徹心扉,她到現在回憶起都覺得臉上燒灼得疼。

燕睛垂下頭,若非姜熠站出來,將她從那戶人家手中解救出來,她或許還會經歷更多次這樣的欺辱。

姜熠哼聲道:“怎麽,都想起來了?”

燕睛的頭埋得更低。

“我再問你一遍,知道錯了嗎?”

“燕睛,錯了……請公子責罰。”

“好,”姜熠望向前方虛無,“明日你還要回到劉盈身邊做事,倒不能罰得太狠,便在此處,跪一晚上罷。”

說完,他看也不看燕睛,轉身便出了屋子。

莫點緊跟其後,邁出門檻時,聽到燕睛在後頭叩首道:“遵命。”

姜熠剛走出門,藍畫就跑到面前來,從懷中托出一個白絨絨的小毛球。

他咧嘴笑道:“殿下,這小兔子找著了,您看是這時還給月姝公主,還是明日?”

姜熠默不作聲,只覷眼瞧他,瞧得他笑容僵住,額邊隱約有汗珠滴下。

他期期艾艾道:“怎,怎麽了?”

目光轉向姜熠身後,莫點瘋狂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將兔子抱遠些。

藍畫納罕,以前沒聽過殿下不喜兔子啊,怎麽還不願讓兔子近身了?

正欲藏到身後去,姜熠說了句:“病兔子你還敢抱?”

藍畫以為他誤會了,連忙說:“這兔子沒病,好著呢!”

他咧嘴笑得燦爛,然而姜熠再次沈吟,像剛才一樣睨視著他。

瞧得他笑容再次僵住。

“殿,殿下……”

姜熠笑了,但目光裏似有刀刃生生削向藍畫,令他不禁打了個寒噤。

“既然沒病,你又這般喜歡,便養了去,切記,養得肥些。”他目光掠向那白兔,嚇得兔子也一個激靈,直往藍畫懷中縮。

白兔表示它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惦記它的小肥肉……

姜熠說完,白了一眼藍畫,繞過他走了。

藍畫湊近莫點問緣由:“殿下這是怎麽了?這兔子惹到他了?”

莫點想了想:“或許是因為這兔子是姜秋文買來的,故而殿下不喜。”

“哦~”藍畫這就想明白了,“也是,殿下不喜他們,恨屋及烏,只是可憐了小兔子,多乖的兔子,以後就跟著小爺混吧!”

兔子往他懷中拱了拱,以示讚同。

翌日,燕睛伴著熹微的晨光回到落花殿。

屋內,劉盈早已起了,正坐在軟榻上裁衣。

見燕睛步履蹣跚走進來,劉盈淡聲道:“挨罰了?”

燕睛緊繃住嘴沒回,看了眼劉盈,她臉上的紅腫早就消了,看不出半點被扇過巴掌的痕跡。

燕睛垂下頭坐到窗邊小榻上,從枕頭下拿出一個瓷罐。

她褪去鞋襪,撩開褲腿給膝蓋上藥,忽覺說中一空,疑惑地擡頭,對上劉盈低垂的目光。

劉盈奪過她手中的瓷罐,令塞了一個給她。

那藥罐外形更加精致,金燦燦的紋路在陽光的照耀下燦燦生金,剛一旋開蓋,撲鼻而來一股草藥香,看得出是名貴的藥膏。

燕睛識得這藥,是昨日姜熠走時留給劉盈的。

她將藥罐推到案幾上:“這是公子給你的藥,我不能用。”

劉盈二話不說,撚起藥膏便往燕睛雙膝上抹,驚得燕睛瞪大了眼睛。

“你幹什麽!”燕睛如驚弓之鳥,雙手頭一次不利索地滯在半空,不知該往哪裏放。

劉盈道:“既是給我的藥,便是我的,我讓你用,你便能用。我的傷是小傷,根本用不著這麽名貴的藥膏,不能大材小用。”

“可,可你是公主……”燕睛想說,她是公主,萬不該替她上藥。

劉盈卻道:“你是覺得,我紆尊降貴有失身份?”

燕睛繃著嘴沒說話,但她的表情儼然是這個意思。

劉盈輕笑一聲:“我這公主的頭銜戴了沒多久,你或許不曉得,在此之前,莫說你這樣有頭有臉的婢子,就連最下等的賤籍都能使喚我,什麽身份地位,什麽尊嚴,哪有活下去重要?為了活著,這些東西我早就拋之腦後了,不必在意。”

抹完藥,劉盈坐回去,繼續裁衣。

燕睛怔怔看了她半晌,又轉回頭看向雙膝,暗暗捏緊了衣角。

劉盈不經意一瞥,目光再轉回後,多了一分深邃。

一上午,劉盈都在裁衣,十分專註用心,彩兒和燕睛也幫不上忙,也不敢去打擾她。

只是看到一兩件成衣後,彩兒驚呼兩聲,雙目綻放驚異的光。

她感喟一聲:“衣裳還有這種穿法,倒是新奇!”

下午,姜輝來了,似是因昨日之事,深感抱歉,來道歉來了。

他命幾名內侍端來一些名貴華麗的首飾,一一展示在劉盈面前。

有金鑲玉刻落花手鐲、面黑透紅瑪瑙串頸鏈、金嵌翡翠耳墜、鏤金雀落花枝對釵……

“喏,劉盈姐姐,瞧瞧可喜歡?”

他頗為得意:“這些皆出自長安城最有名的店鋪,是店鋪私|藏品,多少勳貴女子爭搶著都未必能得到一件呢。”

彩兒看得眼花繚亂,羨慕的神情不拘流露。

連一向沈穩的燕睛都看呆了眼。

劉盈佯裝欣喜,卻又及時止住,躊躇樣不肯收下,幾番推脫,都未能阻止姜輝將東西留下,只好頷首謝過姜輝。

姜輝撓撓頭,不好意思道:“昨日實在抱歉,皇長姐向來比較厲害,我打小便有些怵她,所以才……”

他嘿嘿笑了兩聲,以掩飾尷尬。

劉盈笑道:“說哪裏話,我怎會怪你,又不是你挑事。”

難不成她還敢怪一個皇子沒出手護她不成?

劉盈笑得很是誠懇,令姜輝松了一口氣。

姜輝重又換上一臉燦爛的笑:“那便好,我還真怕你就此不理我了,發愁了一晚上呢!”

忽然,劉盈似是想起了什麽,故作沈思:“長公主行事雷霆,但昨日我見她碰上諸葛尚宮,卻很不一樣,態度溫和許多。”

姜輝“哦”了一聲:“那是因為她們自小一起長大啊。”

“哦?竟有此事?”

見劉盈不明了,姜輝給她解釋:“諸葛家曾犯下重罪,盡數被斬首,只餘這一個諸葛平雲,聖人憐惜她年歲小,又有些才華在身,便選她作為二哥的伴讀,那時,皇長姐也同二哥一起學習,他們幾人整日都黏在一起,也是後來二哥成了太子,才與皇長姐和諸葛平雲有些生疏的。”

劉盈想起昨夜見到的那一幕,姜闕和諸葛平雲抱在一起,那可不是生疏才會有的,估計只是明面上的權宜之計。

未防閑言碎語罷了。

倒是姜秋敏,絲毫不避諱跟諸葛平雲來往,彼此情誼定然極為深厚。

姜輝嘟著嘴又道:“說起這個,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何皇長姐和二哥會變得如此生疏,有時還劍拔弩張的,劉盈姐姐,你說,他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沒解開呀?”

劉盈笑著搖頭:“我也不清楚。”

這種事只有姜秋敏和姜闕自己知道,她猜有一半原因跟諸葛平雲有關。

姜輝點點頭:“是了,瞧我都糊塗了,忘了你才剛來不久,自然不清楚他們的事。”

“哎,為何你跟四皇嫂長得這麽像啊?你們之前見過面嗎?你認識她嗎?她叫方楚然……”

姜輝的註意又都轉到劉盈那副花容月貌上,他不知方楚然真實身份,估計是姜秋文為了保護她,沒有將她玻國仕女的身份公之於眾。

劉盈對他的追問只淺笑著搖頭,從不回他多餘的話。

姜輝又在院中纏磨她許久,夜色將近才走。

他走後,劉盈繼續裁衣,看都沒看那些首飾一眼。

彩兒咽了咽口水,問她:“公主,這些首飾……”

劉盈低著頭回道:“收起來吧。”

“不戴嗎?”彩兒壯著膽子又問。

劉盈卻道:“如今我的身份,在宮中還是莫要招搖的好,免得再來第二個第三個姜秋敏那樣的,我哪吃得消啊。”

似是感喟,但燕睛聽後臉上一紅,兀自端走那些首飾,放入箱匣最裏層。

這兩日,劉盈足不出戶,窩在落花殿內裁衣。

燕睛蹙眉瞧著,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可又瞧不出。

劉盈裁好兩身衣裳,還多餘一些料子,她索性將那些料子做成幾條襻帶。

這襻帶的樣子有些不同,系起來似燕尾垂在身側,尾端繡了一種奇怪的圖騰。

燕睛問她:“這花樣是什麽?”

劉盈笑瞇瞇道:“這是我們玻國用來祈福保佑平安的圖騰。”

她的話不似作假,以防萬一,燕睛還偷偷拿出一條給藍畫,叫他去查查圖騰的來歷。

最後得到的結果,真的是玻國祈福保佑平安的圖騰。

但她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是以整日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劉盈。

劉盈看到她在看自己,只沖她笑笑,人畜無害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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