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墳頭 “我就是有病,怎麽樣。”……

關燈
第93章 墳頭 “我就是有病,怎麽樣。”……

兩件禮服都送出去了, 方諭終於無事一身輕。

陳舷早飯還沒吃完,他就把搬家公司的叫來了。

吃完了飯,陳舷穿著家居服, 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的,把家裏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去。

整個屋子一點、一點的,空下來。

陳舷忽然就想起陳勝強再婚的那幾天。

原本他和老陳住了好幾年的那間老屋子, 也是這樣被一點一點搬空的。

“哥。”

方諭叫他, 陳舷回過神來。

方諭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來了,陳舷發著呆, 毫無察覺。

方諭眉頭微蹙地看著他:“怎麽發呆了?早上吃藥了吧?”

“吃了,”陳舷說,“我沒事, 普普通通發個呆。”

方諭松了口氣。

方諭以為他犯病了,陳舷看得出來。他輕笑笑, 又看了眼忙碌著的搬家工人,說:“小魚。”

“嗯?”

“我想去看看老陳, ”陳舷說, “去海城之前, 我想去看看老陳。”

*

“您的東西已經都搬空了。”

“那就先在我們公司這邊放著,等您在海城那邊定下來了,再聯系我。”

“到時候,我們再給您送上門。”

“您放心, 肯定一件都丟不了……”

陳舷換了衣服,坐在車裏。

車子裏還開著暖氣,坐墊也是熱的。渾身一熱,陳舷又昏昏欲睡。

他的身體還沒養好。身子發虛,就容易困——這是他媽陳桑嘉前天說的。

陳舷靠著車窗, 強打著精神往外面看。

方諭正在車外頭和搬家公司交涉,邊說話邊點著頭。

這人現在做事真是雷厲風行,說搬家就搬家。

陳舷盯著他的背影。距離覆查結束也好幾天了,方諭腦袋上的毛長齊了些,成了一頭終於有點兒型的板寸。

相比之下,陳舷的腦袋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陳舷幽幽嘆氣。

“傳我!”

“這邊啊你個腦殘!”

另一邊不遠處,響起聲音。陳舷回頭,才看見南邊有個籃球場。

籃球場裏,一群半大小子正在打球。

四月初了,還不是很暖和,可他們卻只穿著短袖短褲,在籃球場裏跑來跑去,圍著一顆球跳上跳下。

陳舷挪挪屁股,慢慢爬到另一邊的車窗旁,腦門抵著窗戶,往籃球場裏望過去。

他望著籃球場裏的火熱朝天,一時出神。年輕真好,每個人都嚷嚷著,瘋了似的跑。

看了不知多久,車門啪嗒一下打開了。

陳舷回頭,方諭上車來了。

“看什麽呢?”他說,“坐好,哥。”

陳舷坐了回來,又指指外面:“小區裏還有籃球場?”

“啊,是有,南門這邊有一個。”方諭說。

車是他租來的,小區保安不讓往太裏面走,只讓司機停在南門附近。他們是出了家門之後,往南門這邊走了一段路,才上了車。

陳舷都沒往南門這邊來過,壓根不知道還有這個東西。

“小區裏還有公園,給小孩玩的沙地也有,”方諭說,“畢竟是個出名的高檔小區,該有的都有吧。”

“不知道有沒有泳池。”

“……”

方諭突然不說話了。

他一沈默,陳舷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一時嘴快說了什麽。

……怎麽說泳池了。

陳舷摸摸嘴巴,轉頭看了方諭一眼。

方諭有些表情覆雜,和他對視後,就苦笑起來。

“泳池應該也有,”他說,“可你現在還不行,等再好一點,我帶你去。”

“好。”陳舷說。

方諭忽然沒再吭聲,車上有一瞬陷入死寂。

死寂了會兒,方諭猶豫地開口問他:“你真的要去看老陳嗎?”

“嗯,想去看一眼。”

外頭,不知哪個小孩打球打贏了,響起一群孩子的大叫歡呼。陳舷往外看了眼,看見那群孩子簇擁到一起,邊笑邊跳。

陳舷還是這個年紀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

他扯扯嘴角,難看地笑起來,又轉頭回來看方諭。

方諭還是表情覆雜地看著他,目光憂慮擔心。

陳舷問:“你不想讓我去?”

方諭點點頭。

“還去看他幹什麽,”方諭說,“讓他爛死在那兒算了。”

“去看看吧。”陳舷說,“就去看最後一眼。”

他這麽堅持,方諭沒話說了。

方諭重重嘆了口氣,對前座的司機說:“去寧城的鳳凰山。”

“操。”

陳桑嘉本來安安靜靜地坐在副駕駛上一聲沒吭,一聽這山名,坐不住了,張嘴就罵,“死了丟路上狗都不理的造孽玩意兒,還整到鳳凰山上去長眠了?臨死前是把家裏剩的五斤豬皮都糊臉上了吧。”

“……”

陳舷眼瞅著方諭瞪大眼睛驚呆了。

他又眼見著方諭眨巴幾下瞪大的眼,迷茫地轉過頭來:“什麽意思?”

“臉皮真厚。”陳舷翻譯。

方諭又震驚地把兩眼一瞪。

前排的司機笑出聲來。

陳舷也沒忍住,吃吃笑出聲。

方諭還是在寧城呆的時間太短,到今天都聽不出這裏的人的話中話。

陳舷忽然心情好了許多,他往方諭身邊蹭了蹭,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身上。

方諭也把腦袋一歪。

他倆腦袋靠著腦袋,人靠著人。

暖氣在吹,陳舷看見外面的樹發了芽。

車子開出了小區。

開了三個小時,終於到了寧城郊區的鳳凰山。

陳桑嘉嫌晦氣,不願上去,就坐在車子裏等。

方諭陪著陳舷上去。

車子開了足足三個小時,下車的時候陳舷腿麻,晃悠了下,差點站不穩。他扶著車門,低頭錘錘膝蓋,又起身揉揉自己的尾巴骨。

方諭連忙走過來問他:“腿麻了?”

陳舷點點頭。

方諭扶他走到一邊的座椅上,給他揉揉腿,又捏著膝蓋擡了幾下,活動了會兒。等陳舷好了,方諭才帶著他走到山腳下的入口處,買了兩張纜車的票。

這山上本就是一整座的墓地,進山倒是不用錢,但如果要坐纜車,就得買票了。

纜車倒也不貴,十幾塊錢一張票。

坐著纜車上了山,陳舷往下看。

纜車下,是一片又一片的墓群。

到了地方,出了纜車,往旁邊的偏路裏又走了片刻,陳舷看見了老陳的墓。

老陳葬在山頂,最頂層的地方,買的是最好的墓地。一塊小山丘上,他一個墓碑傲岸獨立。

陳舷走近過去,看清了那墓碑——它已經花了。

不知誰把它劃得破破爛爛,連老陳的名字都看不見了,只有兩個被劃出來的大字分外顯眼。

【畜生】

陳舷對著墓碑,良久無言。

“……你幹的?”

方諭應下:“嗯。”

陳舷噗嗤笑了。

高處不勝寒,迎面吹來冷風。陳舷被吹得眼睛一瞇,咳嗽了兩聲,衣角翻飛。他按住帽子,和老陳的破爛墓碑兩兩相望。

方諭走過來,把他往懷裏一拉,側了半個身擋在他面前,幫他擋風。

方諭就這麽遮了他一半的視野。

老陳的墳頭長草了,陳舷看見幾棵草在跟著風搖曳。

陳舷沈默了很久。

“我,”他輕輕說,“我得病的時候,其實會想,他要是知道我活成這樣,病成這樣,他會想什麽?會不會,有一點後悔?”

“會不會終於知道,從頭到尾錯的都是他。”

“他會不會後悔,沒對我好一點。”

方諭沒吭聲,只是把他抱住。

陳舷繼續說:“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拿了我的撫養權,又不好好養我呢。”

陳舷兩手環住他,把臉埋在他身上。他不再看那個墓碑,視野裏一片黑暗,“怎麽讓我一直一個人。”

“以後不是一個人了。”方諭說。

陳舷沈默,沒動。

好半天,他從方諭身上起來。風還在吹,老陳墳墓前幾棵雜草搖搖。

最後看了老陳一會兒,陳舷長出了一口氣。

他看向方諭,一笑:“幫我個忙?”

“什麽?”

“把他墓碑拔了。”

*

陳舷有點強人所難。

他知道自己強人所難,畢竟老陳這墓碑,他也有份——雖然他不是全款,但多少有點他的股份。

所以他知道,老陳的墓碑做工精細,還一早就在地底下做了地基,根本拔不了。

但他更知道,方諭不管那些。

方諭果然沒管那些。聽了他這話,方諭只放下一句“等我”,就把他放在路邊一個不受風的地方,讓他乖乖坐著,自己匆匆下山去了。

陳舷捧著熱水壺,等了他十幾分鐘,方諭就氣喘籲籲地回來了,手裏拿著把鐵錘子。

“幸好,山底下的超市有。”

他這麽說著,扶著陳舷起來,又回到了老陳的墳前。方諭二話不說,對著老陳的墳墓,狠狠一錘子就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一錘子,又一錘子。

老陳的墳墓被一點一點砸碎,一點一點砸沒,最後只剩了個墓樁子。碎石頭滾落一地,石屑石灰飛揚,老陳的名字隨風飄走,再也沒人知道。

他成了個沒名沒姓的墳頭。

最在乎面子的老陳——陳舷唯一的價值,就是在朋友的酒席上作為兒子給他拿來做文章的老陳——這樣的老陳,終於連塊墓碑都沒有地死了。

幾十年的人生,只留下個沒墓碑的爛墳頭。

陳舷心裏終於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他笑了聲,走過去,朝著老陳的墳頭踹了一腳,拔掉了幾棵他的墳頭草。

方諭直起身,看著他。

陳舷也看著他。

風在吹,時隔十二年的風在吹,他們之間的風在吹,穿越噩夢的風在吹。

陳舷伸出手,把方諭的手拉了過來。

他跟他十指相扣,然後又轉頭,和方諭並肩,望向老陳的墳頭。

“我有病,”陳舷對墳頭說,“我就是有病,怎麽樣。”

“我還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