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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眼睛 我得離開了,但我依然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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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眼睛 我得離開了,但我依然愛你。……

陳舷並不知道方諭幹了什麽。

事實上, 方諭也沒打算跟他說。

站在老陳墳頭的山上,拍完了視頻,方諭默默地轉頭, 又把丟到枯草叢裏的雕刻刀撿了回來。他甩甩上邊的泥土,從兜裏掏出帕子,把它擦幹凈, 又放回盒子裏, 揣好了。

好歹是幾十萬的金貴東西。

“要把視頻發給陳醫生嗎?”馬西莫問他。

“不用。”方諭掏出剛在山腳下買的煙,抽出一根, 給自己點上,“跟他們家沒關系,這都是早就該做的事。”

馬西莫提醒他:“老板, 別在山上抽煙。一個不註意就山火了喔,到時候你就得去局子裏睡幾天了。”

方諭沈默了下, 把煙掐了。

他轉手把滅了的煙遞給馬西莫。馬西莫接過來,又掐幾下, 確定沒在燃了, 才放回到一個煙盒裏, 準備下山再扔。

“真的不發給陳醫生嗎?”馬西莫又問他一遍。

“不用。”方諭說。

“已經對伯母提起訴訟的事情呢?”馬西莫說,“這個案件多少跟陳先生有關系。王律師說了,陳先生算案件主體,就算他不是原告, 也必須知會本人。”

方諭想想也是,就算他不出庭,這事兒也跟他有關系。

“那你跟陳白元說一聲吧,讓他找個機會告訴他。”方諭嘟囔著,“估計他又要覺得我煩了。”

“好。”

方諭拿出手機來, 沒有再說話,低頭搜起了這些天殺的書院學校。

過去十好幾年裏,這種學校殘害了數不盡的青少年,受害者層出不窮,遠不止陳舷一個人。網上有很多痕跡,有受害者們留下的自白與求救,甚至是絕筆。

有人在留下這些文字後,毫不猶豫的自.殺。

方諭點開最上面,有幾百萬讚的第一條。

【我已經沒法回到正常生活了。】

【我每次閉上眼,都只能看見那天。我準備去上學的那天,我媽突然一反常態,非要我留在家裏,然後他們就上門來了,是一群虎背熊腰穿著一身黑的男人。他們把我扯下樓,要把我塞進車裏。我不願意,離我最近的那個男的朝著我的臉就是一拳頭。】

【我被帶走了,帶進無窮無盡的地獄裏。】

【車子開了很久,我望著外面越來越偏的路,慌得不知所措,又不敢說話,我臉上還在疼。最後到了學校,我下了車,看見外面的柵欄很高很高,一根一根欄桿都離得很近,我可能連手都伸不出去,最上頭也全是尖刺,圍著一圈一圈的鐵絲,我後來才知道那些鐵絲能通電,是電網。】

【我被帶進黑漆漆的宿舍裏,他們拿走了我的手機,讓我換上衣服。雖然搜過身了,但是他們怕我還貼身藏著通訊設備,就站在門口盯著我,叫我換衣服。我說我要自己換好,不要盯著我看,他們過來又給了我一拳頭。我流了好多鼻血,他們不讓我去洗,也不給我紙擦,只盯著我用手抹血,說,換衣服。】

【太疼了,我不敢再說話了。我換上了衣服,他們還讓我把內褲也換掉。我一件一件,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脫下來了,一件都沒有留。宿舍裏有三個教官盯著我,還有其他八個舍友。好多雙眼睛盯在我身上,空氣很冷,我把最後一件脫下來,突然想起我小時候,在農村看過的那只猴子的表演。】

【那時候,我跟著我奶奶生活,有時候她帶我去早市趕集。市集上時不時會有一個老頭用鎖鏈來拴著兩只猴子表演,臟兮兮的鎖鏈生了銹,把猴子的脖子都拴紅了。裏三圈外三圈的人都圍著看,看那兩個猴子被老頭呼來喝去扯來扯去,穿上滑稽的白裙子轉圈,騎著小自行車轉圈。周圍人哄堂大笑,鼓掌,往老頭的破碗裏扔零錢鋼镚,又笑話猴子兩頰上誇張的腮紅。】

【我突然覺得我就是那只猴子,是被鐵鏈拴著的畜生,我正在被觀眾圍觀,他們要看著我穿上滑稽的白裙子轉圈,要看我被扯著鎖鏈拽回去,被老頭打一巴掌。教官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最後終於讓我穿上了“校服”。校服是他給的,一身迷彩服,我又在所有人的視線裏一件一件穿了上去。】

【這只是個開始,我打這些字的時候手在發抖。我寫的這些會前言不搭後語,因為我真的一點兒都不敢回想那時的事。那是個監獄,又還遠不如監獄,沒人有自由沒人有隱私,為了治好“網癮”,他們把我拽進漆黑的屋子裏,把我鎖在一張像去看牙醫時會躺下的床上,然後把我五花大綁。】

【他們拿來電擊的東西,有把一端綁在我身上,一端連著機器的。也有的拿在手上,是個像電熨鬥的東西。如果我疼得不出聲不回答,或者跟他們犟嘴,就用那個摁在我身上,他們管這叫“加大馬力”。】

【現在我的身上還殘留著痕跡,這就是他們的教育。他們向我的父母保證會把我教育成聽話的小孩,方法就是讓我活得豬狗不如然後屈服。我第一天去的時候宿舍裏就少一個人,宿舍是十人間,所有人螞蟻一樣擠在一起,過道特別窄。那天留在宿舍裏的只有八個,算上我才九個。】

【後來我才知道,不在的那一個是在禁閉室裏。因為他不聽話,被關到禁閉室裏呆了三天。教官們會進去教育他,然後再出來。說白了,就是不給吃喝還要挨打,他們說這是“教育”。】

【等他出來,他臉上都呆滯了。我也差不多,為了讓我聽話,他們除了電擊,還會毆打。打暈了就潑水,醒了就繼續打,死不認錯就往鼻子裏灌辣椒水,直到我哭著說錯了再也不了。那會兒我疼得站都站不起來,又怕挨打,硬挺著又爬起來,跪下向他們磕頭,我說我錯了我以後會乖乖聽話。】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不是人了,我是條搖尾乞憐的狗。我疼的動都動不了,卻能硬擠出下跪的力氣。】

【我終於出來了,我學會乖乖聽話了。我爸媽很滿意,出校的那天,我一臉麻木呆滯,像我那個從禁閉室裏出來的舍友。可是我媽特別高興,她拉著我說好了好了,終於好了。到底好什麽了呢?我從前又哪裏不好了呢?我後來想了很久,怎麽都想不起來我之前到底怎麽了。】

【後來我問我從前的兄弟,他哭了,兩百斤的胖子哭得像狗,他拉著我哭,說沒有沒有,駒哥你什麽都沒錯。】

【他說我成績中等,但是打游戲很厲害,他說我是國服什麽來著,說我是個很有名氣的主播。三個月前,國內第一的戰隊叫我去青訓,說會給我開工資,那幾乎是和我爸一個月差不多的工資。我說我想去試試,我爸媽不同意,就開始哭,說我被騙了,說那些是邪門歪道,然後把我送進了“全封閉軍事管理”學校裏,去“改正”。】

【我坐在電腦前發呆,我現在也坐在電腦前發呆。我朋友說的好像是真的,我偷偷又打開了電腦,打開了游戲。打開的時候我渾身都在抖,耳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恐嚇我,有人拽著我的耳朵掐著我的脖子,問我錯沒錯,知不知道錯了。我渾身上下都疼,好像還沒從那個學校裏走出來。】

【游戲自動記住密碼,自動登陸了,有很多好友在游戲裏給我發來消息,問我怎麽這麽長時間沒上游戲,都從國服榜上掉下來了。】

【有人說不行啊哥這個角色舍你其誰,除了你都沒什麽人玩。有人說哥哥你先別打讓我在國服榜上待一會兒,你過兩個禮拜再給我擠下去;有人問我是不是去青訓了,有人說我被收手機電腦了吧,哈哈哈。】

【還有很多人問我怎麽了,怎麽視頻也不發了,直播也鴿掉了。他們問我出什麽事了嗎?嚴重嗎?】

【我沒有回,一個都沒有回。我打開個人主頁,我最常用的角色還掛在我的主頁上。是個很漂亮的女孩,穿著漂亮的魚尾裙,兩條腿也是魚尾,手裏卻有一把裝飾可愛但是殺氣淩人的斧子,天藍色的頭發像海浪。我對著她發呆,她彎著眼睛看著我,待機的臺詞說了一句又一句。】

【她說小看女人是會吃大虧的,她說就算是漂亮的人魚,武器也可以是一把大斧頭,她說裙子不會成為自由的枷鎖。都是很耳熟的臺詞,我依稀記得我聽過許多許多次了,可又好像第一次聽似的。我對她發了很久的呆,一直沒退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忽然笑意淺了很多。】

【“朋友,”她對我說,“你還好嗎?”】

【我突然楞住了。我看著她,她的笑容還是一如往常。我卻突然驚慌失措,我好像不認識她了,我一點都不認得她,她的關切只讓我覺得恐怖。我看著她,只想得起來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電擊的疼火燒似的烙在我心上。】

【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一閉眼便是像頭被檢疫的豬一樣被五花大綁在床上的那時。已經兩年了,我一直沒有睡個好覺。我後來再也承受不住了,我開始發瘋似的朝我父母喊,我去廚房拿了菜刀想殺人,可最後也只是胡喊一通後砸了電腦。】

【我開始一天一天活在恐慌和絕望裏。我兄弟看我再也沒笑過,就說,不開心就玩會兒游戲吧,他說駒哥你以前最喜歡海梨爾了。】

【我說誰是海梨爾?】

【他怔住,楞楞地看著我。他說是你拿了三年國服的那個打野角色啊,你把她海報都貼了一墻。】

【我不記得,我回家的時候沒看到,可能是我媽撕掉了吧。】

【我兄弟說打游戲能開心,可是我打開游戲只能發呆。我再也沒有開過一把游戲,我放在匹配鍵上的手一直發抖。我再也玩不了游戲了,我曾經最喜歡的東西在那個地方被換成了無窮無盡的痛苦。半個月前我徹底卸了它,再也沒見過海梨爾。】

【我爸媽說我又不聽話了,我總是坐在房間裏發呆,學也不去上,他們說我像個什麽樣子。我爸想把我再送回去,我聽了之後嚇得渾身發抖,這次真的去廚房拿了菜刀,對著他揮,對著他大喊大叫。我真的砍了他的胳膊,我媽嚇得報了警。】

【幸好,還有好的警察叔叔,負責做筆錄的劉警官聽完我爸媽的話以後,沒有批評我。他帶著我去了醫院,見了心理醫生,我才知道我已經重度抑郁,還有應激障礙。我拿到診斷書的時候內心毫無波瀾,只想笑。我已經記不起來之前很多事了,心理醫生說是正常的,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我只是突然想,我是不是原來可以很好的。我可以去青訓,可以去訓練,可以去比賽,沒準這會兒已經到了二隊一隊候補什麽的,會不會已經能上場比賽去了?我會站在燈光底下,能看見觀眾席上的燈牌吧?也能心無芥蒂地直視海梨爾的眼睛吧?】

【我再也沒辦法去看海梨爾的眼睛。】

【我再也沒有從前的雄心鬥志,再也沒有往日的勇敢自由,我只能在她那大海般的眼睛裏,看見我深邃的恐懼。】

【不過海梨爾還可以一直活著,一直自由。】

【而我,我想從那個學校裏逃出來,我想要真正的解脫。】

【我沒有辦法再看你的眼睛,我得離開了,但我依然愛你。】

【繼續自由吧,海梨爾。】

方諭往下拉,置頂評論的第一條,是這個作者自己。

如海一樣自由:我是正文裏原作者提到的“兄弟”。很遺憾地通知各位粉絲,《自由之戰》主播“海橘子”谷駒在2019年4月1日離世了,留下了遺書,將在三天後進行海葬,錢款由我的班級師生、及另一平臺的粉絲們進行了募捐。非常感謝大家的幫助,因為海橘子直播以及打單子掙下的所有錢款都被他的父母取走了。後續我也會和老師溝通,看有沒有機會向他的父母提起訴訟。但還有一句話,我想橘哥一定是想告訴各位的:如果有機會,希望各位可以多嘗試冷門角色海梨爾,雖然容錯低難度高,但她是一個很厲害的打野。

方諭手指僵在第一條這兒,良久。

死亡是過於沈重的字眼,哪怕對方是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他手指沈重,好半天都動不了,胸腔裏像壓了塊石頭。

好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往下拉了拉,看見許多人在下面發了蠟燭懷念,發了截圖和一些視頻。

是一些這人出事前直播和趁著假日去活動的照片和視頻,真是個活力四射的人,每一張都掛著笑臉,給每個粉絲簽名,還笑著對搞抽象搞到自己臉上來的粉絲說你差不多得了,看見女粉又誇她很漂亮,囑咐她早點回家。

他好像看見陳舷了,十幾年前他也是這樣。怎麽都不生氣,一直笑著。

【我只是突然想,我是不是原來可以很好的。】

【我只能在她那大海般的眼睛裏,看見我深邃的恐懼。】

方諭僵硬地又上劃,在他最後的字裏行間恍惚一瞬,想起半個月前在殯儀館的停車場前,他在那裏叫住了陳舷。

他問他是不是生病了,於是陳舷也幾乎是惶恐地望向了他。

【我沒有辦法再看你的眼睛,我得離開了,但我依然愛你。】

【繼續自由吧,海梨爾。】

方諭沈默了很久。

半晌,他又點開微信,再次給陳舷打了語音。

陳舷再次一直沒接。

方諭攥緊左手,指尖用力得發白,直摳進皮肉裏,四周呼嘯的冬風越來越冷,嘟嘟聲持久不斷。他垂了垂眸,望向腳邊的石頭,正以為陳舷不會接起電話時,電話通了。

陳舷不耐煩的聲音從那邊響起:“你有完嗎。”

方諭哽了下。

“我會走的。”他說。

陳舷一楞:“什麽?”

“你要是不想再見我,我可以走。如果跟我一刀兩斷,再也不見,對你最好的話,我可以消失。”

陳舷沒說話。

電話裏一片沈默。

“你聽我說,陳舷,”方諭說,“我欠你很多。”

“……”

陳舷還是沒說話,但方諭聽見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會回意大利的,我這輩子都不會出現了。但我的錢,你拿去吧,沒有你的話,我現在也不會有這麽多錢。”

“拿去治病,好嗎。”方諭說,“老方家那些人絕對不會再煩到你了,你把病治好,以後好好的去生活,什麽都不用怕,也什麽都不用擔心。我知道,你想解脫,可我不想讓你死。”

陳舷沒說話。

“我不想活。”他還是說,“你什麽時候走?”

“還沒定。”方諭說,“我只是告訴你,我會這樣做。”

他頓了頓,又問他,“我走以後,你會去死嗎。”

“跟你有什麽關系。”

陳舷冷聲放下這句,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方諭臉色僵住,沒來得及反應,語音界面就消失不見,又回到了聊天界面上。

沒有幾句交流的聊天界面。

方諭沈默半晌,嘆了口氣出來。一口氣息化作縹緲的白氣,慢悠悠浮向天空,然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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