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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等待 隔著上萬公裏,隔著無邊無際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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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等待 隔著上萬公裏,隔著無邊無際的海……

方諭眼睛裏一片暴戾的赤紅,眼淚都氣得往下掉了兩行。他粗氣喘個沒完,眼角都抽搐起來,和十幾年前那時幾乎一模一樣。

他的手開始抖,哆哆嗦嗦地抖個不停。

他眼睛裏對他只有恨了,陳舷又把他氣成這樣了。

陳舷扶著旁邊的桌櫃,晃晃悠悠直起身來。他摸摸自己一瞬就疼起來的臉,朝他笑笑:“我給你打120?”

“……”

方諭沒說話,兩眼血紅地盯著他。那真是很可怕的眼神,仿佛想把他撕碎似的——真是一雙恨他的眼睛。

陳舷被看得心中一頓,忽然啞然,也忽然確定了。他確定方諭背井離鄉跑到意大利去的這些年,一直在想陳舷,想當年,想他突然天翻地覆的十七歲,想陳舷突然跟瘋了似的翻臉不認人的那一天。

方諭認定他在騙人。

他真的都在拿這些他假想的、期盼的事實安慰自己,硬撐著過了這麽多年。

他當陳舷在騙他,他當陳舷不得已。

他了他十幾年,等他一句對不起,等他對他說其實情非得已,其實不是那樣。

他在等他。

隔著上萬公裏,隔著無邊無際的海。

等了十二年。

陳舷揚起的嘴角抽了抽,笑容發僵。

原來他騙人的手法那麽不高明。

“□□爹的。”

方諭只咬牙切齒地這樣說。他回頭,拿起後頭衣架上的大衣,推開門就走了。

門被他重重摔上,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

陳舷臉上的笑意霎時沒了,眼中的嘲諷戲謔也無影無蹤。

方諭走了,陳舷聽見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那聲音咚咚作響,匆匆離開,透露著離人的憤恨,應是再看他一眼都嫌臟。

陳舷目光空茫地望著遠處陰霾的天空,靠著墻緩緩滑坐下去。臉上很疼,他抹了抹嘴角,抹出一抹血。他從口袋裏拿出張紙巾,把一口血吐在紙裏,包好扔到一邊,又掏出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

他點上煙,用力地深吸一口嗆人的煙氣,把它吸進肺裏,狠狠地吞吐一番,從嘴裏呼出縹緲的一團煙氣。

他看著白乎乎的煙氣飄上半空,又悠悠散開,恍惚間好像看見十五六歲的方諭推開他的門,怯生生地喊他哥。

陳舷呆了片刻,笑出了聲。

他突然就明白了賣火柴的小女孩的心情,人要死的時候是真的很想多看幾眼幻覺,哪怕他清楚回頭也沒有路可走。於是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煙,呼出一大口白氣。

胃裏更疼了。陳舷疼得都抽抽,腦門上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靠在墻上,縮起身子,又有種靈魂離體的解離感。

視野裏的四面八方突然擠壓而來,世界變形。

一些不好的回憶突然漫上心頭,陳舷被心緒扯得眼前一旋,猛地回到那個仄長得無邊無際的連廊和幽黑的牢房裏。

陳舷手指頭一哆嗦,煙頭落下,燙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陳舷回過神來。

他低頭,發木的腦袋讓手沒挪開,橙紅的煙頭就那麽一直落在手背上。滾燙的灼痛讓他逐漸清醒,陳舷慢吞吞地挪開手,把煙重新叼在嘴裏。

蒼白的手背上被燙出紅彤彤的一圈紅。

陳舷看了幾眼,就放下了。他抹了把腦門上細密的冷汗,又蜷縮起身。他靠在墻上,仰頭望著縹緲的煙氣,再次想起自己十幾歲的那時候。

方諭真是跟他親近了很長一段時間。

十五歲的青少年根本就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只要一起打一架,或者一起罵罵個賊幾把討厭的人,又或者一起當一回傻逼——比如冒著雪也要出去吃一鍋米線,革命情誼就能迅速深厚升溫。

當然,最後那個情況,估計也就陳舷和他三個傻逼兄弟才幹的出來。

有了米線這事兒和宗哲陽的事情,方諭也是立刻就和班裏的人關系好了起來。他開始在群裏說話了,下課也願意閑聊了,甚至願意下個星露谷跟他們一起當老農民……

……扯遠了。

方諭願意跟陳舷交流了,那幾天親密地接觸久了,陳舷才發現,方諭這人其實裏外不太一樣,看著挺兇的,其實特別靦腆。他其實是個臉皮特別薄的社恐,管服務員要個紙巾都不怎麽敢的那種。

他說話不多,也不大聲,那會兒就是一直亦步亦趨地跟著陳舷。

陳舷跟別人鬧,他就在後邊聽,時不時地笑兩聲,被cue了就說幾句話。在跟陳舷關系好的那群嗚嗚喳喳天天胡鬧已然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半大小子裏,方諭安靜漂亮得如一股清流。

陳舷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思亂想著。

他想起看過夜雪之後的那會兒。

初雪過後漸漸入冬,一晃的空,他們都一起住一兩個月了。方諭從來都沒去理過頭發。陳舷就眼見著他頭發越長越長,本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方諭的頭發就不短。

他那一頭碎發和偏長的劉海,總是把他的眼睛遮得若隱若現的看不清。

方諭自己時不時就得擼一下劉海。後來陳舷看不下去了,晚上他們一家在飯桌上吃飯的時候,陳舷在飯桌上故技重施地隨口提了一嘴。

之前第一天下雪,方諭自己沒有厚衣服穿,陳舷吃飯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方真圓就連忙去給他買了幾件。

這次,陳舷說方諭頭發好長。

方真圓一擡頭,才發現自己這親兒子頭發都這麽長了。

她一蹙眉。

“怎麽也不知道去理理?被你哥笑話了吧!”她說,“多難看,去學校老師和同學該怎麽看你?”

陳舷一聽這話,瞪直了眼,嘴巴一頓,嘴裏的菜都不嚼了。

他難以置信地望望方真圓,又望望方諭。

方諭沒做聲,只是扒拉碗裏的飯。

“明天給你發二十塊錢,”方真圓說,“你明天去把頭發剪了。”

“哦。”方諭應了聲。

第二天是個周日。

吃完早飯,方諭就拿著手機出門了。陳舷過意不去,穿著厚衣服追著出了門。

“對不起啊,對不起,”陳舷追上他的腳步,趕忙拉住他的胳膊,賠著笑給他道歉,“我昨晚沒笑話你,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方諭剛摁下電梯。

他回過腦袋,把他的手從胳膊上扒拉下去,無可奈何地道:“我知道,我沒怪你。我媽就那樣,她總那麽說話。”

陳舷松了口氣:“嚇死我了,你昨晚看著不高興,我回去給你發消息,你又都不理我,我以為你跟我生氣了。”

方諭苦笑了聲:“你給我發消息了?我手機最近不太好用,都沒收到。”

話正說著,電梯來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兩人走了進去。陳舷摁下一層,轉頭問他:“怎麽手機不好用了?”

“手機太老了。”方諭看著他,“最近不知道怎麽了,總是卡機,充電也很慢。”

陳舷想想也是,方諭那手機都是四五年前的型號了。

“你那手機什麽時候買的?”陳舷隨口問他。

“四五年前。”方諭說,“不是買的,我媽給我的,她不用那個手機了。”

“……這手機差不多該壽終正寢了。”陳舷說,“找機會跟你媽說,讓她給你買個新的嘛。實在不行跟我爸說,他肯定給你花錢,你要是不好意思說,我幫你去。”

“不用,等期末吧,我跟我媽說。”方諭說,“期末成績出來,拿著成績單去,她一高興我就好要。”

“成績這麽好啊,”陳舷說完,一下想起來了,“說起來,期中考試你好像是年級前五十……”

期中考試是上上個月的事。方諭那時還在班裏板著臉當冰大帥,都沒幾個人上去拿熱臉貼他冷屁股,只在私底下哇塞了幾聲,互相驚嘆了下。

上個月,方諭對戰宗哲陽一戰成名,跟班裏人熟絡起來,才有人拿這件事出來,跟他開玩笑說“小弟膜拜膜拜你”。

方諭揉揉後脖頸,一臉深藏功與名的深沈樣,低調地走出電梯說:“教材不一樣,所以差了點。”

“……你管年級前三十叫差。”陳舷跟著走了出來,手插著兜,一臉不爽,“別凡爾賽啊,你哥可是在年級倒數那一溜稱王稱霸呢。”

“我看見了。”方諭回頭笑笑,“你年級倒數第三呀,哥。”

他笑得一臉狡黠,跟只狐貍似的。陳舷頓時心裏一陣火起,跑過去一拳擂在他肩膀上:“你敢嘲笑你哥!我找你媽告狀去!”

“錯了錯了,”方諭接住他的拳頭,委屈巴巴地求饒,“哥,我錯了,行不行?”

他撇著嘴眨著眼,烏黑的眼睛可憐兮兮的,誰看了都得心軟一下。陳舷一看他這樣就心裏一哽,沈默半晌,不禁說:“我真是很想念剛見面時你那桀驁不馴兇得要死的樣子。”

誰能想到,他長的那副兇樣,等一熟悉起來,這裝委屈的事兒隨手就來。

方諭吃吃笑起來:“那別生我氣了,行不行?”

“誰生你氣了,跟你鬧著玩呢。”陳舷收手,拉著他往外走,“走走,去理發店。我給你找一家絕對不翻車的,保準你依舊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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