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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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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從吃飯的地方到顧尋北的學校,幾乎跨越了大半個京城。

特別寸的是,路上好幾起車禍,硬生生把下午的順暢路段拖成了晚高峰。

等裴安生到華大的時候,天幕已經降為藍色,日薄西山。

他來得匆忙,沒帶任何證件,更沒有提前預約,現在已經過了華大對外開放參觀的時間了。他不是第一次來華大,但往常不是顧尋北和他出去,就是顧尋北會提前幫他預約好家屬參觀,不僅不限時,還可以走專屬通道。

這些事顧尋北做得太順手,以至於裴安生幾乎忘記了,其實走進這扇門也是需要條件的。

現在門衛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網約車司機也收了錢走人,揚起滿地的灰塵。

裴安生欲哭無淚,一路上的交通堵塞把他磨得有些木然,仿佛他已經被顧尋北用很難聽的話奚落了很久。

顧尋北生氣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他會冷暴力嗎,還是沖著自己吼叫?

以往,面對其他人情緒失控的時候,裴安生作為旁觀者,要麽覺得和演戲一樣好玩,要麽覺得失態所以醜陋。

臺下的終究都是看客,無論是跟著哭還是跟著笑,都不是真的觸碰那些情感。

站在不對他開放的大門前,秋越來越深,裴安生手腳冰涼,只感覺到恐懼。

他恐懼什麽呢?

是恐懼顧尋北的怒火,還是自己被馬子擺了一道的難堪?

那都不重要……別人的看法,別人對待他的態度,那都不重要。

他只是好怕就這樣失去顧尋北。

華大校門口人來人往,有外賣員,有家屬院的人,更多的是打扮過的學生。

看著那些學生的穿著,裴安生楞了一會兒。

他猛地想起來什麽,低頭翻找起自己打車時候的訂單記錄。

看到下車地點是華大的藝術學院的時候,裴安生差點笑出聲來。

被自己蠢的。

讓人家舍友幫著傳達自己來學校找人家,結果把車打來了藝術學院嗎?

裴安生你就說你自己招不招笑。

然而到現在為止,顧尋北都沒有回覆過他哪怕一條消息。

不會就這樣再也不聯系了吧?

這華大這麽大,應該確實不好找人。但是自己知道了他們宿舍……等明天他提前預約好,可以去他們宿舍樓下蹲著堵人。再不濟也可以去醫院。

但是這會不會徹底惹了顧尋北的厭煩?

顧尋北真的喜歡自己嗎?如果喜歡自己的話怎麽能忍著不對自己發脾氣呢?

還是說,他從頭到尾就沒有相信過自己這樣爛的人也會付出真心?

各種雜七雜八的思緒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裴安生在京城深秋的傍晚裏,感受到了溺水般的窒息。

一直到一串鈴聲突兀地響起,他仿佛渾身過電。

是顧尋北。

裴安生下意識屏住呼吸,本就稀缺的氧氣更是稀薄,他眼前幾乎陣陣發白。

他手指不穩地按下接聽,當把聽筒放到耳邊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心跳如鼓。

“你在哪兒呢?”顧尋北的聲音率先傳了出來。

語氣平靜,溫和。

平白無故消失了一整個下午之後,現在給他打來電話,輕飄飄的一句,你在哪裏。

卻好像在面對浩瀚的冰層時,一桿尖細的錐子精準嵌入了冰面最薄弱的部分。

裴安生就要碎了:“……我選錯下車點了,現在在你們藝術學院的門口。”

話一說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是不是賤啊?當著一個已經煩自己煩得不行的人講自己犯的蠢還能以為是在撒嬌嗎?

於是他慌張找補:“那個,你在哪兒?你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找你。我很快。”

他好害怕自己再慢一步,自己這位姍姍來遲的男友就棄自己而去。

大馬路上沒有鏡子,裴安生不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但是路過的人忍不住看他,甚至有人幾欲上前詢問,最後因為聽見他在打電話止住腳步。

“是被甩了嗎?看著好傷心啊。”一個粉頭發的女孩小聲和自己朋友說。

“像被雨淋濕的狗狗。”她旁邊的短頭發女孩面無表情地評價。

如果裴安生的狐朋狗友見到他現在這樣,估計都不太敢認。走在大街上碰到,他們鐵定以為這是一個和裴安生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對,他們應該是寧願相信這世界上存在另一個裴安生,也不會相信裴安生本身會用這樣央求的語氣和失落的神態來和別人講話。

久久沒得到電話那邊的回音,裴安生差點哭出來:“你別掛我電話。”

“這是怎麽了。”聽筒裏傳來的聲音有些失真,讓裴安生錯覺自己聽到他在笑。

“我看到你了,回頭。”

裴安生在原地楞了會兒,才理解了顧尋北話語裏的意思。

可當他想要轉過身的時候,身體卻不聽使喚了。

明明自己這一路來,想著就是要見到顧尋北,他害怕的就是顧尋北不願意見自己。他想當面和顧尋北把話說清楚,他也得親眼看見顧尋北的態度才會稍微安定一些。

可眼下自己真的要和顧尋北見面了,裴安生卻又感到畏縮。

怎麽解釋呢?拿什麽解釋?

如果無法自證,那有什麽手段可以換取原諒?

顧尋北要是一上來就和自己說分手怎麽辦?

他是不是已經討厭自己了?

現在來和自己見這一面,只是教養使然吧?

頭腦風暴這點功夫,顧尋北已經來到他的跟前。

他停下自行車,碰了一下裴安生的肩膀。

後者像觸電一樣擡起頭,神色掙紮的眼睛裏鍍上一層茫然。

“我……你……你怎麽來了?”裴安生的舌頭和牙齒有些打架,他在衣擺上悄悄蹭掉了掌心冰涼的汗水。

相比他的窘迫,顧尋北卻從容很多,他偏了下頭:“在實習公司接了個臨時任務,下午一直在趕進度,沒怎麽看手機。”

不回他消息和看了小雨發的視頻,明明就是前後腳的事。

扯什麽冠冕堂皇的在忙工作……

裴安生望著面前大學生漆黑的眼睛,頭一回覺得他是這麽難以捉摸。

“那……”他吞了吞口水,喉嚨仍舊幹澀。“你……那誰……你看那個什麽,不是,我是想說……”

“你朋友發的視頻嗎?我看了。”顧尋北垂眼,同裴安生對視著,輕飄飄落下一句宛若死刑判決的話語。

裴安生被釘在那裏,眨巴眨巴幹澀的眼睛。

該怎麽辦?

他該怎麽辦?

這一瞬間在他腦海裏閃過的都是些糊弄別人的爛話,比如我和你是什麽關系你來質問我,再比如怎麽樣喜歡嗎要不要試一試。

這都是他會對其他人講的話。曾經的他的確是這樣對待別的人的。

這一點認識把裴安生攪得潰不成軍。

他有點想吐,這樣的自己得到這樣的結局也還真是活該。

忠誠重要嗎?貞潔重要嗎?

也許在現代社會這是被人們擯棄了的議題。

縱欲也就那麽回事。裴安生一直以為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就是這麽簡單。

他錯了。

他現在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所有的觀念都是錯誤的。

又或者說是他變了。

自從遇見顧尋北之後,他就一直在改變。他離過去那個看似瀟灑實則糜爛的自己越來越遠了。

現在他需要得到另一個人的信任。

因為他希望,這個人可以相信自己捧出的真心。

可是他們的開始就大錯特錯了。

而他自己還妄想只要不提,顧尋北就不會知道這些事。

“……你、你看了啊。”裴安生低著頭,手指揪著衣服邊緣露出來的一個線頭,用力攪住。“我、我也是才知道。”

“所以你壓根不喜歡我?”顧尋北打量著面前這個下巴快戳到胸口的人那一頭淩亂蓬松的黃毛,目光不經意掃過他糾結的手指,語氣仍舊鎮定輕飄。

不喜不悲的,聽得裴安生卻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當然不是,我喜歡你。我從來沒讓別人去過我家,我也從來沒有對別的人感到過愧疚……”

“你們的賭約不會還沒兌現吧?”那種不鹹不淡的語氣打斷了他。

是不耐煩了嗎?壓根不信自己說的話所以沒耐心聽了。

裴安生楞了一會兒,猛地反應過來顧尋北的言下之意:你們的賭約不會還沒兌現吧——你現在說這些,不會還是為了和朋友打的賭吧?

“不是……”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明明這是他早有預料的場面,可是顧尋北真的這樣對他說話了,他遭受的打擊卻比想象中大了一萬倍。

裴安生就像被重物砸了一下那樣,講出的話變得亂七八糟:“不是,是,打賭的事是真的,但是我喜歡你也是真的。我一開始是想玩一下,但是自從我和你接觸以後,我就沒再想著騙你了。真的,要是能選,我一定不會再打這個賭了,你信我……雖然打賭了,但是我只在一開始想過這個事,後來我就真的想談戀愛了,你不是游戲……”

他結結巴巴說了很多,因為腦子裏亂亂的,很多話他重覆著講,自己卻沒有發現。

秋天傍晚涼爽的風中逐漸只剩下他一個人艱澀的聲音,裴安生有些恍惚,頓覺自己講的這些解釋蒼白又沒意義。他停下來,回答他的卻是很長的寂靜。

他以後一定不要違法亂紀。裴安生胡亂地想。

不然等待法官判決的滋味太讓人崩潰了。他一分一秒都忍不下去。

“我們兩個還沒真正睡過吧?”

漫長的折磨後,裴安生卻等來了這樣的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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