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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天涯和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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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天涯和海角……

1

殺心已定, 兇性難改。

看著眼前這冷漠無情的八個大字,永思無聲地笑了一下,隨後閉上了眼睛。

——

“哢擦”一聲, 砍柴刀的手柄在79號手中斷開。

79號楞了一下, 看著樹枝上那渺小的螞蟻屍體,仿佛一步踏進了深淵。

鋪天蓋地的恐慌包裹了他。

只一剎那, 世界就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他擡起手, 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心臟, 用力起伏的胸口傳來了窒息的感覺。

一股莫大的恐懼讓他手腳發顫。

他握緊了手裏的砍柴刀,頭也不回的往家跑。

永思。

永思。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在這一刻,他迫切的想要回去, 想要看到永思。

螞蟻小小的屍體斷裂在幹枯的樹枝上,渺小到風一吹就像塵埃般散去。

可若生命能用重量衡量,便是蜉蝣也可比大象。

79號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石洞。

不知為何,離石洞越近, 他心裏的恐慌越重,甚至產生了膽怯的情緒, 幾度軟地站不直身體。

他撲倒在石子路上,尖銳的石頭刮破了他的小臂, 他看也沒看一眼, 癱軟著身體爬了起來, 卻又撲通一聲跪倒了下去。

寂靜無聲的石洞散開濃郁的悲傷。

還沒走進去,他已然快要被恐懼和悲傷吞沒。

他死死地咬著牙,渾身都在劇烈的顫抖,就這樣四肢癱軟、連滾帶爬地爬進了石洞。

而當他看清石洞裏的景象後,他瞳孔巨震, 幾乎是瞬間感覺到了窒息。

石碑碎了。

四分五裂的碎了一地。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倒塌的石碑前,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去觸碰。

他跪在地上,呼吸急促,整個人抖的好像要死掉。

一段段記憶飛快地灌進他的腦子裏,他抱著自己的頭,用力地磕在地上,抓在頭上的手指用力到好像要把頭發撕扯下來。

那些鮮血淋漓的畫面與嘈雜的聲音全都如洶湧的海浪在他的腦海裏翻騰蘇醒。

縫在他心口上的蜘蛛絲一根一根的斷了。

“永思……”

他發出嘶啞的聲音。

“永思!”

“永思!!!”

“永思!!!!!”

他歇斯底裏的發出泣血的聲音,猩紅的眼睛好像流出血來。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

為什麽!!!

強烈的痛苦變成了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連日來的畫面清晰的湧現在他的腦海裏,可與曾經那些鮮血淋漓的記憶放在一起,便充滿了骯臟與褻瀆。

他是個壞人,是個惡人,是個不可饒恕的罪人!

可這一切為什麽都報應在了永思身上!

不。

這就是他的報應。

撕心裂肺的痛苦就是上天給他的報應!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

他跪伏在地上,無聲的痛苦將他那顆破碎的心臟撕扯的七零八落。

而上天不會仁慈到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的神已經“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地放下自己的手,呆滯無神地跪在原地。

他眼神恍惚地看著碎裂倒塌的石碑,片刻之後,他伸手拿起斷了手柄的砍柴刀。

“永思……”

他沙啞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拿起砍柴刀斬斷了自己的脖子。

這一刀又準又狠,幹凈利落。

沒有鮮血流淌的頭顱就這樣滾到洞口,睜著一雙沒有神采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倒塌的石碑。

他想看著永思,卻不敢讓自己的頭顱把石碑弄臟。

而沒有頭顱的身體仿佛贖罪一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充滿了卑微與虔誠。

安靜的空氣不知過了多久,空中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一雙幹凈修長的手捧起了地上的頭顱。

白如細蔥的手指輕輕地撫過那雙年輕的眉眼,如掃去塵埃一般拂去了上面的灰。

——

79號的眼睛有了神采,流動的空氣讓他恢覆了清晰的意識。

他擡起手,摸上自己的脖子,又低頭看向自己的心臟。

紅色的蜘蛛絲仿佛沁了血,紅艷艷地縫補了他身上的傷口。

他佝僂著背,低著頭發出了一聲聲絕望的低笑。

隨後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更絕望的是無論他多悲傷,他都無法流出一滴眼淚。

“永思……”

他像個無助的孩子,輕聲呼喚著他的救世主。

可他的救世主卻再也無法回應他。

79號就這樣在地上跪了七天七夜,像是跪了漫長的一生。

外面雜草叢生,落葉遍地,仿佛經歷了七個四季。

而他眼神空洞,臉上無神,灰白的模樣像一座死氣沈沈的雕塑。

終於,一直沈默的7008嘆了口氣。

【從這裏一直往東走,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山,那是離神明最近的地方】

說完這句話,7008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不再開口。

79號轉動著眼眸,僵硬麻木的四肢無法動彈。

他張了張嘴,粘在一起的唇瓣立馬撕裂出傷口。

“往東……”

他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喃,仿佛要石化的他終於像是蘇醒一般擡手捂著自己的臉,他彎下腰跪伏在地上,顫抖的肩背像是在無聲的哭泣,釋放出了濃郁的哀傷。

最深的絕望莫過於此。

最驚喜的劫後餘生莫過於此……

一直想要活著的79號在這一刻才終於感受到重生帶來的悲喜交加。

片刻之後,他踉蹌著站起來,混沌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帶著毅然決然的堅定。

他細心地擦去石碑上的灰,小心翼翼把碎裂的石碑一塊一塊地裝進了背簍裏。

之前的他並未註意石洞變成了什麽樣子。

現在他才發現,石洞裏的每一個地方都留有永思的痕跡。

墻壁上掛著一個縫制好的布包,一頂鬥笠,茶桌上疊放著數十套衣服,還有一雙草鞋。

看到這些東西,他的心臟一陣絞痛。

永思早已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早早的幫他準備好了所有的東西。

但是,既然是要贖罪,那麽即便前方的路充滿了艱難險阻,他都要獨自面對,他不能再對自己身上的罪孽視而不見了。

他將所有的東西都愛惜的在包裏放好,而布包看著不大,卻每一針每一線都是永思親手縫制,好像一個萬寶袋將所有的東西都裝了進去。

他垮上包,背上背簍,卻瞬間被千萬斤重的重量壓彎了腰。

身上的背簍沈的好像背了一座山。

他咬緊牙根,艱難的往前邁開腳步。

而當他赤腳踩上石洞外的地面後,強烈的痛楚仿佛他踩的是刀山火海。

這才是上天降下的神罰。

他有了疼痛的感覺。

沒有慈悲,沒有憐憫,每一步都只有公平公正的清算。

他堅持著向前邁開腳步,不過短短幾步,地上就拖行出一串暗紅色的血。

而隨著他佝僂著背越走越遠的身影,暗紅色的血逐漸在陽光下變成了沁著毒液一般的黑。

他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卻是需要償還的血債。

——

傳言,路上有這樣一個奇怪的男人。

他斜挎著一個柔軟的布包,上面掛著一頂嶄新的鬥笠,但身上卻穿著破衣爛衫,脖子上纏著一圈破舊的圍巾,遮住了半張臉。

但這還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最奇怪的是他背上背著一個龐大的背簍,裏面卻裝著厚重的石塊。

他像是一個被流放的罪人,又像是奔赴信仰而去的苦修者。

他赤著腳,走的艱難又緩慢,壓彎的背好像背著一座大山,可無論風吹雨打,他都不曾停下。

還有人言,他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血跡,那些暗紅色的血就像是纂刻的烙印,連大雨也無法沖刷幹凈。

這個奇怪的男人一直走一直走,走過山川,越過河流,走過平原,也走過坎坷不平的荊棘路。

他的路上沒有花開,只有無窮無盡的刀山火海。

暗紅色的血也隨著他的腳步留下了漫長的痕跡。

一直到第七年,腳下的血才變得鮮紅,沒有了洗不凈的毒,逐漸有了流動的生命力。

而他也終於看到了那座高聳入雲的山。

巍峨雄壯的大山直入雲間,漫漫長路仿佛一條登天路。

無法得知這條路會有多艱難。

只是看一眼便深覺自己的渺小與不自量力。

但站在山下脊背佝僂的男人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眼神明亮,眼裏的堅定便是一路都是荊棘,他也能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路過兩個僧人看著登山的男人。

小僧人問:“他背上背的是什麽東西。”

老僧人說:“他的罪。”

高聳又漫長的路只有一個渺小的身影,在這天地間宛若一個螻蟻。

隨著路越走越高,身上的背簍也越來越輕。

可他卻沒有發覺,仍舊佝僂著背,一步一個血腳印,朝著高聳於雲的山頂走。

他直直地看著前方的山路,表情柔和,輕聲說:“上去之後我就待你身邊再也不下來了。”

“好。”

空中傳來一聲回應。

他繼續邁開血肉模糊的雙腳,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

即便他現在看不見這座山的山頂,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走到盡頭。

7008沈默地看著這一幕,化作一道流星飛向上空。

一個兇惡的劊子手遇到了一個心軟的神。

便是地獄路也能開出花。

放心吧。

只要神明沒有放棄他,路就有盡頭。

若他死亡之時走向的石洞是通往地獄的海角,那麽這條路的盡頭就是他重生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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