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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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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新生

1

看來這次任務終究還是沒辦法完成了。

一個死人又怎麽會有心願呢。

7008沈默地看著靠在石碑上的男人, 又擡眼看向那座半人高的石碑。

古樸厚重的石碑仿佛歷經了百年的時光被遺留在這座廢棄的山林中。

它安靜地佇立在那裏,仿佛也在看著7008。

算了。

7008嘆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79號渾身是血地靠在石碑上, 他知道, 他就要死了。

作為一個雇傭兵和一個殺手,他這輩子註定只是一個拿刀的工具, 走到今天這一步也完全是咎由自取。

這是他既定的宿命。

他以為他已經接受了。

可直到這一刻, 他才發現, 他並不想死。

哪怕他手染鮮血,哪怕他殺人如麻, 哪怕他活著也身在地獄,他還是不想死!

對生命的渴求在這一刻到達了巔峰。

但他的心臟破開了一個洞, 那是他背叛組織也背叛同伴的代價。

他全身的力氣都在隨著血液流失,這個廢棄的山林荒無人煙,只有一兩聲鳥叫掛在樹上,卻也像是烏鴉的葬歌。

而這個破舊的山洞, 更是像極了敞開入口的墳墓。

這一切都像是命中註定。

曝屍荒野,死無葬身之地。

這就是他的歸宿……

不, 他不甘心!

心臟破開的洞灌進一陣涼風。

他用力喘了一口氣,卻難以留住更多的空氣。

或許他已經死了, 只是一只憑借著執念寄居在這具空殼裏的腐蟲。

突然, 他的眼裏迸發出一道極為刺目的光。

他不想死!

他想活著!

他不停地喘著氣, 轉過頭看向那座安靜佇立的空碑。

此時此刻,空白的墓碑好似等著他寫下自己的名字,而地上那些幹癟枯爛的供品也在他的眼裏變成了鮮血淋漓的羊頭。

他一只手捂著自己滲血的心臟,眼裏帶著執著又耀眼的光,充滿渴望地伸出了手。

這一刻, 這座碑仿佛是他的墓碑,又仿佛是他求生的門。

若這裏有神明,是否能垂下慈悲的眼看他一眼。

以前的他不信神不畏鬼,曾在執行任務中見過一雙又一雙恨極了的眼,他們的眼中似乎沁著血,祈求神明能垂憐,又詛咒他不得善終。

現在,這一切似乎都要應驗了。

他這輩子做了太多孽,殺了太多人,他應當要去地獄贖罪。

可此刻他信無可信,求無可求,也成了那些可憐蟲,開始祈求神魔鬼怪的垂憐。

或許正是因他殺了太多人,他才覺得死亡到來時是如此可怕。

縱然再不願,死亡的走馬燈還是在他的腦海裏浮現。

但他想起來的卻只有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再無其他顏色。

唯一一晃而過的亮色是一株黃花,天地廣闊,小小的野花一腳就可以碾碎。

那時他駐足了片刻。

也只有片刻。

下一秒,鮮血就淋濕了花瓣。

那唯一一點純真的亮色也消失了。

回顧這一生,他手上有著數不清的人命,卻已經忘了他為什麽會成為一個雇傭兵。

似乎,從一開始,他就只是為了活著。

最終,他那只鮮血淋漓的手摸上了滿是灰塵的石碑,但他眼裏的光彩也徹底熄滅。

他就這樣睜著眼,死死地看著那座空碑,手上的鮮血化作粘稠的溪流從碑上滑落,將碑上的灰浸濕浸透。

許久之後,空中響起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

慢慢的,碑上出現兩個被鮮血浸染的字。

——永思。

——

他睜大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氣,直起身坐了起來。

生命垂危的瀕死感還在,強烈的恐懼感讓他一陣心悸。

他擡起手臂看了眼自己,又摸向自己瘦削冰涼的臉頰。

突然,他想到什麽,連忙拉開自己的衣領,只見他的心口被一針一線地縫了起來。

伸手一摸,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是蜘蛛絲。

隨後他轉頭看向那座碑,古樸厚重的石碑依舊被濃灰覆蓋,唯有那兩個被鮮血染紅的字鮮明又深刻。

血紅的兩個字像是通往地獄路的警示,又像是神明真的睜開了眼。

永思,永思……

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

隨後他擡手摸上自己的心臟,沒有感受到任何跳動,卻能感覺到破碎的心臟還在。

他閉著眼,仰頭笑了起來。

不知道在笑誰,更像是在笑自己可笑的人生。

很快,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空洞洞地看著前方虛無的黑暗。

他居然真的活了。

瀕死的恐懼感還在,卻也沒有多少劫後餘生的喜悅。

這一刻,他只有無盡的麻木與疲憊,還有對前路的茫然。

空洞的感覺就像他那顆用蜘蛛絲縫補起來的心臟,傷口縫好了,可心臟卻再也不會跳動了。

風吹動樹葉,在這個濃黑的夜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無論如何,他終究還是活了。

他閉上了眼睛,仰頭靠著石碑,堅硬冰冷的溫度好像靠著另一個死去多年的人。

——

79號從未睡過這麽長的覺。

當他醒來時,外面響著清脆的鳥叫。

放眼望去,荒廢的山林空無人煙,卻也有樹木花草的清香。

他雙目無神地靠著石碑坐了一會兒,隨即起身,踏著清晨的陽光走了出去。

沒一會兒,他拿著被水浸濕的外套走了回來,沈默地擦著被血染紅的石碑。

那些厚重的灰全都被擦幹凈,唯有那兩個字上的血跡卻怎麽也擦不掉,鮮紅的血好像融了進去,成為了刻在裏面的痕跡。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彎腰撿起了那些早就幹癟的供果。

經過一番長時間的整理,石碑被擦洗幹凈,兩個鮮紅的字無比刺目,地上的灰也被清理幹凈,留下兩個有缺口的供碗,裏面放著幾顆賣相不好的野果。

而山洞裏的那些蜘蛛網還在原處,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忙完這一通,他好似累極了,靠著石碑坐了下來,眼神依舊空洞無神。

他那張慘白的臉上還帶著游走在死亡線的灰白,看起來和死人無異。

看來,重新活著這件事並沒有讓他找到生命的意義和繼續生存下去的目標。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就這樣死去。

他就這樣靠著石碑睡了過去,呼吸很輕,蒼白又毫無生氣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具屍體。

而他胸口那個用蜘蛛絲縫起來的傷口猙獰的像一條醜陋的蜈蚣,上面凝著幹涸的血,與死白的血肉凝在一起。

他的心臟不再跳動,大概連鮮血也不會流淌了。

太陽逐漸升高,又慢慢向著西方偏移。

堅硬的石碑就這樣安靜地佇立在原地,也不知道它以這樣的姿態堅守了多少年。

隨著夕陽西下,風漸漸吹動了地上的雜草,又將落葉卷起,吹到了石碑上,再慢慢飄落,掉在了79號的鼻梁上。

79號睜開了眼睛,眼裏還有一絲茫然,隨後他拿起鼻子上的落葉,又轉頭看向身邊的石碑。

外面的太陽已經下了山,殘留著一片紅色的晚霞,落在石碑上,將那兩個血紅的字照的無比鮮艷。

79號對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而是沈默地站起來,將石碑下的落葉清理幹凈。

當他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

從昨天到現在,他一口水未進,卻也不覺得饑餓和幹渴。

他渾渾噩噩的就像一具用幹草填補的腐屍,在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之後,只留下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軀體。

又或許是這麽多年,他真的太累了,他所有的心氣都被消耗殆盡,以至於現在的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他又靠著石碑坐了下來。

現在的他什麽都不想去思考,只想好好的睡覺,大概等他睡好了,他就知道重新活過來的自己該做什麽了。

他靠著石碑閉上了眼睛,再次睡了過去。

此時外面月色如水,清透的月光照在79號沒有生氣的臉上,又將石碑上那兩個血紅的字映得格外亮。

朦朧的月色中,一個年輕人睜開了雙眼,擡眸看向了外面的夜空。

許久之後,那雙比月色還要溫潤的眼眸又看向了靠在石碑上的79號。

一聲幽幽的輕嘆響起。

外面的涼風裹著落葉再次鋪滿了被月色照亮的供臺。

——

79號就這樣斷斷續續地睡了很多天。

每次醒來他都會把石碑擦一遍,打掃幹凈地上的落葉,再出去帶幾個樣子參差不齊的野果回來。

除此之外,他依舊穿著那身滿是鮮血的破衣,蓬頭垢面,身上散發著鮮血凝固的腐臭氣,眼裏沒有任何神采,像一個只會遵從本能行事的腐屍。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靠著石碑睡覺。

不知天昏地暗,不曉日出晨明。

就這樣過了很多天,突然有一天他睜開雙眼,破開雲層的金絲照在他的臉上,日出的盛光將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照的格外亮。

灰蒙蒙的霧在他的眼中散去,他慢慢看清了這個世界,也終於看清了這個世界。

他站了起來,仿佛受到牽引一般迎著陽光走了出去。

初升的太陽,茂密的樹木,清脆的鳥叫,如新生一般充滿勃勃生機的希望。

他站在溫暖的光下,擡起自己的手,低頭看了眼自己,又擡眸看向了耀眼的太陽。

強盛的光刺中了他的雙眼,讓他幹澀的眼眸發疼發酸。

但他卻真實的感覺到,他還活著。

他真的活了。

連日來的渾渾噩噩如雨後積存的水窪被陽光曬凈。

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感受到死而覆生的喜悅與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

他還活著。

這個事實讓他扯開了幹裂的嘴角。

而他酸澀的眼睛沒有流出眼淚,他仰著頭,瞇著雙眼,迎著頭頂明亮刺目的光,如一個腐蟲向往新生,追尋明亮溫暖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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