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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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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

由於時間緊迫,燕南天只能將杜殺和李大嘴草草安置在怪石崢嶸的潮濕山洞裏。他雖險些命喪於十大惡人手下,卻也不會對重傷者動手。

小魚兒趕到山洞時,李大嘴和杜殺的傷勢已經做了簡單處理,鐵萍姑在一旁照顧。

“鐵萍姑,你怎麽在這兒?”

鐵萍姑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

小魚兒與移花宮師徒前往天外天後,她一直留在玄武宮看家。等了好些日子,發覺他們這一趟實在去得太久了,便上山尋找,誰知在天外天入口外遇到了江玉郎和他父親,江玉郎要將她強行帶走,是李大嘴為她解的圍。

李大嘴也沒想到,他們等在魏無牙洞府之外,原是想等裏面的人餓死,好進去搶奪財寶坐收漁翁之利,卻意外和女兒重逢。除了鐵萍姑的賬,還有江別鶴父子讓十大惡人背黑鍋的前因,矛盾由此而起。

更始料未及的是,白開心居然私下和江別鶴達成合作,答應將財寶分給江別鶴一半,條件是江別鶴只帶他進天外天。

那五人傷亡至此,也有白開心倒戈相向的緣故,最後白開心也死於杜殺之手。

小魚兒聽完前因後果,又仔細察看了杜殺和李大嘴的傷情。李大嘴最重的傷在胸口,傷到了臟腑,杜殺完好的那只手被人砍了幾刀,以後怕是連重物都不能提。

他實在於心不忍,便對燕南天說:“燕伯伯,他們做錯了事,這樣子也算受了懲罰,以後也沒法再害人,請您高擡貴手,放他們安度殘年吧。就算……就算不為了我,也請看在鐵萍姑的面子上,她只有李叔叔一個親人了。”

李大嘴淒然一笑,口中連連感慨善惡有報,又說對不住小魚兒;杜殺閉眼假寐,未有言語,整個人卻被一種悲涼感籠罩著,和往常判若兩人,小魚兒不免悲從中來。

燕南天露出憐憫之色,長嘆一聲,答應小魚兒的請求。

接下來就得將他們安置在妥善的地方。慕容世家在龜山附近辦喜宴,玄武宮裏都是借住的江湖豪傑,肯定不能讓他們住在那裏,小魚兒就打算讓他們住在鎮上的客棧,不過鐵萍姑的金銀細軟和隨身之物都在玄武宮,下山之前得先去拿回來。

更麻煩的是,邀月憐星也在玄武宮,未免她們來日發難,鐵萍姑要徹底脫離移花宮,還得過了明路才行。

小魚兒要和鐵萍姑一起去,燕南天放心不下小魚兒,於是變成了一行三人。

近日龜山來了許多人,玄武宮內的香煙氣息也愈發濃烈,穿過普通禪院,就是移花宮單獨租的院子,他們果然與移花宮宮主狹路相逢。

小魚兒看了眼跟在她們身邊的花無缺,還未開口,邀月搶先說道:“移花宮的叛徒,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憐星,你怎麽沒把她殺了!”

鐵萍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花無缺攔在邀月身前,低頭拱手:“大姑姑,那時候我受了傷,是小姑姑讓她留下照顧我的,請您莫要怪罪她們。”

“反正鐵萍姑早不是移花宮的人了,你想管也管不著!”小魚兒將鐵萍姑扶起,讓她回房間拿行囊。

鐵萍姑剛一轉身,邀月的掌力隨風而至,小魚兒臉色驟變,隨即有一道更猛烈的內力將其化解,兩大高手竟已在瞬息間嶄露鋒芒。

邀月十分詫異:“燕南天,你做什麽!”

燕南天一派從容:“燕某只是不忍看這年輕姑娘命喪你手。”

鐵萍姑知曉自己方才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有些不知所措。小魚兒使了個眼色讓她先去做事,又朝邀月揚起下巴大聲道:“有我燕伯伯在,你什麽都做不成!”

誰料邀月非但沒有生氣,那張風華絕代的臉上還出現了一抹輕蔑的笑:“燕南天,十六年前你護不了江楓和花月奴,如今你還想護著鐵萍姑?”

江楓夫婦的死永遠是燕南天心中最痛之處,但他今日陪同小魚兒過來,還有另一層原因,他想打探花無缺的身份。

“那便一戰,方知燕某能否護住!只是燕某必須要弄清楚,你的徒弟何以與我二弟長得如此相像,他究竟是什麽人!”

邀月:“燕南天,你我之間勢必還有一戰,卻不是今日。而且花無缺是我移花宮弟子,你憑什麽、又有什麽立場問他的事!”

明天就是最後一戰,他們這般唇槍舌劍論不出個高下,小魚兒擔心他們真的動起手兩敗俱傷,趕緊勸說了燕南天,帶著鐵萍姑一起下山去。

入夜後,在山間游玩閑逛的人都回來了,玄武宮內前所未有的熱鬧。眾人顧及佛門禁地,都關起門在自己房裏說話,但那聲音卻不是一扇門能擋住的,他們議論的,就是明天的決鬥。

就在這般似靜非靜的夜裏,小魚兒光明正大地踏入玄武宮,慢悠悠地晃過前面的禪院,進入後面的院子。這裏竟然沒有點燈,每一間屋子都是暗的,他來回轉了幾圈,走到最裏側一間,輕輕叩門。

開門的果真是花無缺。只是門扉開啟的一剎那,他聞到了很濃的酒味。

桌角處有滾落的酒盞,桌子上還有花無缺沒喝完的酒。小魚兒將東西拾起放在旁邊,悄聲落座:“明天有重要的事,你酒量不好,喝太多要難受的。”

花無缺苦笑:“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就讓我再放縱一下吧,或許沒有機會了。”

小魚兒呼吸一窒:“你何必說這種話。”

花無缺:“因為刀劍無眼,生死無常。”

“既然如此,那你再陪我做件事吧。”

小魚兒讓花無缺陪他上屋頂賞月。

今夜是個殘月,月光皎潔,清澈如水,更有漫天繁星閃動,是個極美的夜晚。邀月憐星也住在下面的院子裏,他們卻一點不擔心被發現,只要不逃避決鬥,今夜的他們是世上最自由的。

“花無缺,你為何會喜歡我?”

移花宮在小魚兒的印象裏始終是個遠離世俗紅塵、封閉又壓抑的地方,想必沒有人教導花無缺何為情愛,他也認為花無缺是懵懂的,甚至所表現的親昵也有遷就他的緣故。

直到聽說花無缺不顧自身安危殺了白山君的那一刻,小魚兒突然記起《牡丹亭記題詞》裏的句子。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他想,花無缺應該很喜歡很喜歡他。

這個問題顯然在花無缺預料之外。花無缺認真想了一會兒,說道:“我也講不清楚,大抵是因為你很特別。”

“如何特別?”

“比如……你來自惡人谷,卻不是真正的壞人,反而很有原則,善惡分別,又很心軟,堅韌、灑脫。”花無缺頓了頓,借著月光註視他,“而且你心裏好像有一團火。”

“一團火?”小魚兒認為這說法很新奇。

花無缺為他撩開被風吹亂的發絲,明凈的眼眸比月光更柔和:“一團吹不散、澆不滅的火,哪怕狂風席卷、浪潮侵襲,也永遠有一簇火苗在燃燒。移花宮的人從來不會如此。”

小魚兒笑了笑,平靜地說:“火焰,明亮、溫暖,卻難以靠近,容易受傷。”

就像真正的他,看似恣意隨性,卻心防極重,尋常很難走進他心裏。

花無缺很清楚這一點,越發將他的感情視若珍寶,恨不能傾其所有。驚喜歡欣之餘,也難免有同樣的疑惑——小魚兒為何會被他撬動心鎖?

小魚兒說:“因為你驕傲卻不狂悖,守禮卻不迂腐,你是真正的君子,鮮有人能像你這般知行合一。”

花無缺反問:“難道你不是嗎?”

小魚兒立時收斂笑意,用手臂撞了他一下,氣鼓鼓的樣子,“你剛才還說我生活在惡人谷卻不是壞人,這會兒又這樣問我,故意的嗎?”

“我的意思是,你也是君子,而且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想到明日的大事,花無缺想裝作淡然,嗓音不禁變得艱澀,“哪怕以後沒有我提醒,也不許忘。”

小魚兒道:“我喜歡聽你說,為什麽你以後不提醒我了呢,花無缺。”

花無缺笑著看他,不願回答。

小魚兒仰頭望著朗朗星空,“你看,像你這樣的人,很難不讓人喜歡。先前你願意把生的機會讓給我,可以算作‘士為知己者死’,那麽現在呢?算作“生死相許”?可這兩者的界限又怎麽分得清。”

四下無人,花無缺聽了這番話倒無羞怯之意,反倒低頭笑了起來:“世間美好的情誼本就相似,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法分割。若說其中界限,大約是我發現自己渴望與你牽手擁抱,還有那出《梁山伯與祝英臺》……我想,只要是你就好。”

提起那出《梁祝》,小魚兒當時只以為是自己一廂情願,現在才知道花無缺的有感而發竟存了試探之心,靜息詫異間,似又發現了對方的閃光處。

“沒想到你居然這樣通透明白,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這些問題,我也反覆思考過很多次。”花無缺語速比較慢,這些事在他心裏也只是個模糊的虛影,“你曾經說我沒有感情,我原本也以為自己情感淡漠……其實不是這樣的。我與姑姑之間是師徒之情,和移花宮的姑娘們之間是同門之誼,她們任何人有需要,我都會義無反顧。至於最陌生的情愛,是鐵姑娘教我的,那次奮不顧身地救你,讓我體會到最濃烈的情。這些都被封存在‘盒子’裏,是因為你,我才會這麽快打開它。”

小魚兒聽得一席話,難言的情緒在胸口不斷翻湧,差點被逼得落下淚來。他擡手摸了摸花無缺被山風吹得微涼的臉頰,偏頭吻了上去。

這個夜晚與平時並無不同,月光靜謐流淌,草叢中蟲鳴陣陣,磚瓦上的倒影親密如一人,他想起在天外天看過的書,正好趁此機會實踐一下。唇瓣又輕蹭了蹭,微微張開嘴小心地試探,很快就感受到了對方的回應。

小魚兒覺得晚風很涼,身上卻很熱,腦袋也有些發暈,忽然後腦勺被人托了一把,彼此的距離變得更近了些,卻因動作太過莽撞導致唇齒磕碰,刺痛讓他清醒了些,不服輸地又咬又磨,鬧了好半晌才分開。

“別忘了,我們拉過勾約定好要拼盡全力的。”小魚兒說。

花無缺笑著摟住他。

次日,天蒙蒙亮時小魚兒就出去找燕南天了。不論自願或被動,邀月和燕南天都以為對方已為這一戰做足了準備,越發抓緊最後的時間指點二人,片刻不歇。

午時三刻,是龜山之巔最熱鬧的時候,除了比武雙方,還有圍觀見證的江湖英雄們。

這場比武風波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但凡在場的、不在場的,知曉了這一場比試的來龍去脈,無不唏噓感慨,痛斥一番移花宮主的毒計,又為最後的峰回路轉感到欣喜,百般感懷,又豈是一句“古來萬事東流水”能比擬的。

旁觀者尚且如此,當事人又怎能輕易邁過這一坎。直到傍晚的慶功宴,滿場人推杯換盞,笑語晏晏,來往恭賀之聲不斷,小魚兒端著酒杯應付了一個又一個,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滄桑之感。

塵埃到雲端,滄海變桑田,其實只在不到一天的時間,本以為的結局,如今卻成了新的開始。

再看向花無缺祝賀的,他們臉上的笑容總不及與小魚兒說話時那麽自然不羈。這也是情理中事,瞬息之間,仇人成兄弟,恩師成仇敵,而花無缺自己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小魚兒放下酒杯走到他那邊,花無缺發覺他的靠近,略微轉首笑了下,神色中藏著說不出的疲倦。

小魚兒心疼不已,趕緊說道:“我喝多了有點頭暈,你陪我出去吹吹風吧。”

花無缺還沒反應,一旁的賓客便先笑起來,讓他們兄弟二人出去敘敘。未有動作,又聽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美酒香醇,喝多了也要難受,何不嘗嘗我的花果茶。”

蘇櫻端著一只黃木托盤,盤中有一只晶瑩的琉璃盞和五只琉璃杯,盞中的花果茶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她放下托盤倒了三杯,又端給今日的主角二人,笑意盈盈:“逢兇化吉,時來運轉,請與我同飲一杯,也讓我沾沾你們的喜氣。”

三人閑談幾句,蘇櫻看見鐵心蘭向她招手,便回自己的位置去。隨後小魚兒婉拒了再來敬酒的客人,和花無缺一起到酒樓後院。

如果說前院的熱鬧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那麽後院的寂靜則盡顯秋日的蕭索寂寥。這酒樓是龜山鎮最大最繁華的,後園植物受到精心打理,仍然抵不過秋日的寒涼,慢慢走向雕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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