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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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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兩指粗的樹枝直朝面門而來,花無缺擡手攬下化為劍刃,眨眼掠至小魚兒面前,兩“劍”相觸發出沈悶的氣流撞擊聲。

樹枝並非鐵器,沒有鐵器的爭鳴清脆,碰撞間卻也像利刃一般。小魚兒攻擊的速度越來越快,花無缺一面抵擋,一面要隱藏自己不暴露移花宮劍法,應對得十分吃力。沒撐過一刻,對方再劈過來時,樹枝雙雙折斷,小魚兒才把斷枝拋進花壇,結束了這場“切磋”。

練功出了汗,小魚兒用身上的帕子擦去,徑自到旁邊的石桌邊坐下,“荷霜,你去段府廚房看看有沒有早餐,我們就擺在這裏吃。”

今日練功結束得早,姑娘們也沒起疑,荷霜點頭應了,便往廚房去。荷露從屋子裏提了茶壺,倒了一杯放在小魚兒面前,沒給花無缺留。小魚兒食指點了點桌面,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花無缺知道他對自己有怨氣,譬如昨天的論戲、今早的切磋,都是借著事由瀉火罷了,情景結束,又變回平常樣子。花無缺也不覺得他這樣不對,畢竟面對要殺死自己的人,心情無論如何好不起來,只是不知他還要反覆幾次,有點難招架。

也許是現在時辰太早,不是段老爺和段小姐起身的時間,廚房那邊還沒準備好早餐,直到過了辰時鐵心蘭出來,荷霜和身後的段府侍女才帶了餐食回來。將碗碟擺好,那侍女便回去了。

石桌擺在外院作休憩之用,卻也寬敞,小魚兒掃了眼空餘的半邊,讓荷露荷霜一起坐下用飯。

荷露荷霜對視一眼,竟半跪下來:“請公子責罰。”

小魚兒瞥了花無缺一下,轉頭對她們說:“我只是讓你們一起吃飯,為何請罰?”

荷露:“宮規有雲,宮女不得與宮主、少主同食。”

荷霜:“宮規也有雲,不得違抗命令。”

也就是說,少主讓她們坐下吃飯,她們不敢抗命;可同桌而食也違反了宮規,所以請罰。

小魚兒聽懂了,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算了,你們自便吧。”

“奴婢們自會去偏房吃飯的,公子慢用。”說完,二人齊齊抱拳退走,逃得比兔子還快。

無論是在海家班、四海春還是慶餘堂,夥計們都是一起用飯的,當然,移花宮宮女不能相提並論,小魚兒卻也想著花無缺應該是個體恤下屬的,就讓她們坐下一道,結果有了這麽一出引過自責,面前滿桌佳肴都食之無味。

鐵心蘭坐在他左手邊,稍稍湊近些道:“以前我也請過荷露荷霜一同用膳的……她們有自己的原則,還是別勉強了。”

小魚兒頷首。隨意喝了兩口雞絲粥,忍不住道:“移花宮可真是宮規森嚴,千裏之外的紫禁城的規矩也比不得。”

花無缺面不改色道:“宮規歷來如此,非我一人之力可改。”

小魚兒說話更夾槍帶棒,暗諷變成明嘲:“天之驕子,生來就立於群山之巔,這又是什麽道理?”

峨眉山初見時,十四歲的花無缺就已是素衣難掩華貴的翩翩公子,心裏有過人的傲氣,每個人看他的第一眼都會覺得他是高高在上的,但他待人謙和有禮,這種感覺又被巧妙地化解了。

可這樣的花無缺恰恰刺痛了小魚兒的心,他隱姓埋名蟄伏兩年,和花無缺之間仍然隔著一道天塹。

花無缺沈默著。小魚兒與“自己”對視,居然從那雙眼睛裏看到幾分悲憫。他就這麽靜靜地望著,透過那副身軀,竟好似看到了花無缺的本貌,浮現出花無缺本人做出這副表情的樣子……和眼前的,有五分相似。

他忽然想起曾經有人說過、又被他自己否認的話——他們的眉眼,簡直一模一樣。

氣氛愈見凝滯。昨晚看戲如此,今天早膳又是如此,鐵心蘭有心勸和,但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們之間的矛盾只能他們自己解決。

就在這時,段府家仆急匆匆趕來,躬身拜道:“花公子,我家老爺和江大俠請您去前廳一趟。”

花無缺道:“江大俠也在?”

小魚兒頷首:“我知道了。”

二人同時出聲,那家仆的視線在他們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回答:“江大俠才到不久。”

也就是說江別鶴昨夜並未留宿。小魚兒正覺疑惑,花無缺好似知曉他的心思,在耳邊輕聲道:“你昨晚喝那麽多,還能安安穩穩走回住處嗎?”

還不是怪你酒量太差,小魚兒想。又問那家仆:“是什麽事?”

家仆說:“小的不知,但看老爺面色,應該是要緊事。”

小魚兒讓他在前面引路,自己起身跟上去,卻見花無缺一並跟來。

“你過去幹什麽?人家找的是‘花公子’,你是‘江小魚’,記得去慶餘堂。”

花無缺真的放心不下。段合肥與他不熟,江小魚隨心所欲些倒不礙事,他怕被江別鶴看出什麽。

一旁鐵心蘭碰了下他的手臂,笑道:“沒事,我盯著他呢。”

-

小魚兒一行跟著家仆來到前廳,段合肥與江別鶴坐在上首兩側,三姑娘在緊挨著父親的位置。他對江別鶴沒有好印象,也只能坐在這一側。鐵心蘭一直瞧著他的一舉一動,見小魚兒能模仿到七八分像,放松之餘也有些詫異。

小魚兒坐定之後,見那三人面色不虞,直覺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不待他問,江別鶴便先開口了:“昨夜,鏢銀又被劫走了。”

小魚兒心頭一跳,面上卻幾無波瀾,只微微皺了皺眉:“我記得鏢銀已被令郎帶回來,怎會又被劫?雙獅鏢局的鏢頭們未免太玩忽職守。”

“劫鏢之人太強,也怪不得他們。”江別鶴道,“‘雙獅鏢局’大小鏢師、內外趟子手,一共九十八個人,已死得一個不剩,只剩下餵馬的馬夫。”

鐵心蘭暗暗低呼,面露不忍;小魚兒眼瞳震動,亦是覺得不可思議:“九十八人,一夜之間全都死了?”

三姑娘答道:“而且第二次劫鏢的只有一個人……”

小魚兒更為驚訝:“一個人?……一個人在一夜間連取九十八人的性命,是誰如此狠毒?”

三姑娘不住地搓著手指,道:“據說,那是條須眉皆白的虬須老人……”

鐵心蘭十分疑惑:“有人看見他了?”

三姑娘道:“自然是那死裏逃生的馬夫。”

殺了九十八人偏偏留下個活口,怎麽想都很可疑,小魚兒就提出要見那馬夫。段合肥失了巨額銀兩,憂愁得臉色發青,啞著嗓子說已經叫人去帶馬夫來了,很快就到。

約莫過了一盞茶,一名土色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隨家仆進來,步伐微滯,應是嚇得不輕。

馬夫走到近前自報家門,而後低著頭等著問話。他的呼吸有點亂,又有點沈,小魚兒看出他是練家子,但武功不高,若說他自個兒從殺手手下逃出生天,應當不可能。

他牢記自己現在是花無缺,並不出聲,由江別鶴起頭。

“你把事情經過從實道來。”

“是,是……”馬夫咽了下口水,緩緩說道,“我原本在餵馬,那人是怎麽闖進來的,我不清楚……就聽見前面有人大叫一聲,我、我就躲起來了……”

小魚兒脫口而出:“聽見人叫你就躲?為什麽?”

馬夫朝他這邊歪了下身子,老老實實回答:“因為我聽那叫聲是鏢局裏一個鏢頭的,能讓他大叫的,必定很棘手。咱們跑鏢什麽事兒都能遇見,像我們這些駕車做飯的功夫差,得會保命,否則鏢頭們保鏢又保護我們,可不麻煩。”

小魚兒聰慧過人,卻沒有和鏢局打過交道,聽了馬夫的答案一時覺得很有道理,頷首讓他繼續往下說。

“我躲到草料堆裏,聽見屋子裏一聲聲慘叫,接連不斷,大概直響了有兩三盞茶……”

鐵心蘭擰眉感慨:“好快的工夫!”

馬夫接著要說下去時,渾身哆嗦了一下,額上出了點冷汗。段合肥讓人給他端了杯溫水,馬夫喝完才緩過神,接著說:“後來……我瞧見一個高大魁偉的虬須老人,手提鋼刀,狂笑著走出來,他原來穿的應該是件淡色衣服,我一看……全都被鮮血染紅了!”

三姑娘道:“你真是細心。”

馬夫低著頭,鬢邊散亂的頭發幾乎遮住了側臉:“押鏢行走在外,習慣了。”

經歷大變,來不及整理儀容是很正常的,可那淩亂的頭發偏偏像在遮掩什麽。小魚兒只恨自己現在頂著花無缺的身份,不能上前動手看個清楚。

“劫鏢者殺了雙獅鏢局滿門,卻獨留你一人,這是為何?”

馬夫恭恭敬敬地,神色悲戚:“興許是一時疏忽?小人若是知曉那人的心思,興許東家滿門就不會慘死了。”

小魚兒卻無論如何不會相信那樣的高手會留下這麽大的疏漏,在他看來更像挑釁——不怕盡人皆知,只怕不為人知。

抑或是……故意留下的,借他之口訴說一些事。

“賢弟,賢弟……花公子?”

身旁一疊聲的呼喚強行拉回了小魚兒的思緒,他擺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問道:“江兄何事?”

江別鶴溫言道:“此人手段狠辣,這樁公案還需賢弟多多相助。”

“江兄客氣。說來令郎日前相助奪回鏢銀,與雙獅鏢局打過交道,或許有些線索,怎麽今天不見他?”小魚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馬夫,他依舊保持著謙遜的姿態,對這兒的交流沒有半點反應。主顧喪命,聽到有人可能有線索,不可能不好奇,至少會有些細微的反應,這時候越是鎮定,越是心思深沈。

江別鶴道:“玉郎來安慶後交了幾個朋友,去結集會了。”

聽到“結集會”,小魚兒就想起在宜昌見到的那幾個狐朋狗友,可他知道江玉郎今天肯定不是去會友了,面上仍舊一派從容。

-

主家出了大事,慶餘堂中尚且一無所知,一切生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花無缺沒當過夥計,模仿著其他人的舉動,倒也很快上手。晌午飯後,三姑娘來了店裏,私下與花無缺說了雙獅鏢局的事,花無缺震驚之餘有些放心不下江小魚那邊,便簡單寫了字條放於信封中,交給去外面跑腿送藥的夥計順道帶過去,問他有何發現。

夥計帶了回信,可惜小魚兒並沒有為他解惑,只寫了三句話。

第一句話:回來再說。

第二句話:借你身體一用,可不許說我先斬後奏。

第三句話:好好做工。

花無缺不太明白何為“借身體一用”,他們現在這樣,不就是借了對方的身體嗎?他看完信,放在燭火上燒了。

今晚排班輪到小魚兒值夜,花無缺就要歇在藥鋪,沐浴過後店裏來了兩個粗獷矯健的男人,報了一串藥名,全是大寒大熱的藥,這兩人殺氣騰騰,二掌櫃叫人把藥材全都包了給他們。花無缺有心上前,可藥鋪就是為了做生意的,客人上門絕對沒有趕的道理,便沒有貿然出頭,暗中留了個心眼。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夜更靜,只有蟬鳴聲的靜謐庭院裏突然有馬蹄聲疾馳而來,緊接著在堂前勒韁而停,然後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敲門的人大喊“家中有人急病,要買藥”。

花無缺隨夥計們披衣起身,只聽那敲門者買的藥材竟和先前來的那夥人一樣,又聽說那些藥材賣完,大為光火,直說幾十家藥鋪竟都沒這些藥。

花無缺正要上前問個究竟,後面馬上戴著面巾的黑衣女子忽然掠至門內,眼神如刀般註視他們:“這些藥都是被一人買去的?”

是荷露!

花無缺撥開人群匆匆上前,“出什麽事了?”

荷露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沒有回答,轉而看向開門的夥計:“說話!”

夥計打了個寒戰,道:“是兩個人……”

荷露道:“什麽樣的人!”

聽到夥計說不敢打探顧主身份,她只能放棄,轉身上馬揚長而去。

花無缺不疑有他,趕緊追著荷露而去。

早晨商議過後一行人就回了住所,花無缺心中焦急,全力提氣比馬匹的速度還快一些。他躍下屋檐,穿過庭院的小橋流水,撞上匆匆趕來的鐵心蘭。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花無缺脫口而出。

鐵心蘭猶豫地看了他一眼,趕到他身後的荷露面前:“藥呢?”

荷露摘掉面巾露出憂慮的神色,壓低聲音道:“沒買到。”

幽暗的夜色裏,鐵心蘭面色驟變,失聲道:“怎麽會沒買到?”

“今天有兩個奇怪的人到慶餘堂把荷露要的幾種藥材全都買走了。”花無缺擔憂地看向屋子那側,“……他怎麽了?”

鐵心蘭轉身向前,邊走邊說:“是中毒。今天下午鐵無雙老前輩送了一些點心,他吃了顆棗子,就毒發了。”

花無缺心頭狂跳,想起信中的第二句話,竟是這個意思。隱秘的不安徹底露出了獠牙,他加快腳步沖進屋子裏,江別鶴居然也在。

想來也是,他們同住一院,“花無缺”中毒,江別鶴不可能不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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