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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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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端

蕭敬暄凝視他許久,聽罷這句忽然笑出了聲。

然則,一雙鳳目如雪寒,如刀冷。

好一刻之間,二人一言不發交視,蕭敬暄驀地一掌襲向何清曜面門!

何清曜身不移,眼不瞬,直勾勾盯住對方面孔。果然即將觸及他鼻端時,蕭敬暄莫名頓住,手懸於空中半晌,許久方緩緩移去勾住羅帳。

柔滑織物挽上銀鉤後,那只手又慢慢退去,何清曜倚坐床頭,抱臂斜睨:“我最欣賞你的一點,就是絕不輕易幹掉講實話的人。”

蕭敬暄的聲調毫無起伏:“我是不屑於對滿嘴瘋話的人動手。”

可他的眼神終歸出賣了自己,烏黑眸子裏盛滿了混雜的情緒,也許有殺機,也許有詫異,也許有懷疑。

何清曜發出一串低沈的笑聲:“瘋話……實話……雖然有不同之處,卻不是謊話。你可以斷然否認的,不過我留意某些細處時候不短了。”

蕭敬暄冷哼,帶著滿滿的嘲弄:“你若肯將心思放多些在正事上,不至像上次那樣吃盡苦頭。”

他沒有承認,但一樣沒有否認。

何清曜哈哈笑:“阿暄,你果真可愛呢!一提要害立刻避重就輕,顧左右言它,可惜對我沒太大用處了。”

蕭敬暄往燭火照徹之外的地方移去數步,何清曜瞧著陰影一抹一抹落上他肩頭,仿若枯葉層層疊疊落下,將人嚴實地籠罩在黑暗中。

步履停頓,蕭敬暄背對他,半日工夫後問:“你今夜為何說這番話?”

這一反詰卻把何清曜問住了,他剎時一怔,凝神許久慢慢答:“很簡單……”

明教弟子極輕極緩地道出:“我喜歡上你了,這個理由如何?”

蕭敬暄再是鎮定,聞言也見背影分明一顫,頃刻之間回首過來,竟與何清曜的目光直端端撞在一處。

他凝目對方一刻,嘴角扯出一抹淺淡而涼薄的笑意:“你不是正在說謊嗎?”

何清曜不由蹙眉,蕭敬暄已轉開了眼去,冷聲道:“不只是你,世間上人心叵測,喜好不過一時,歡愉僅只一瞬。尤其似你我這般心性,更是不會再有那愚不可及的兒女遐思。”

何清曜搖搖頭:“那你以為我用意不善嗎?要挾於你?蒙騙於你?但諸如此類風流韻事,莫說惡人谷這種禮教難拘之地,中原史書中亦屢見不鮮。我正是不明白,你既天生這般,卻為何對其始終避如蛇蠍?”

蕭敬暄無語,何清曜等候一陣仍不見回應便起身張望,試探著喚了句阿暄。

仍無反應。

蕭敬暄靜靜地聽著輕而慢的腳步聲靠近。銀燭燃燒過半,燈焰不斷搖曳,光線一點點黯淡,讓他更深地陷進這片暧昧幽暗中。

那人的呼吸聲因不斷縮短的距離愈發清晰,一起一伏的氣流偶爾拂動頸後的細碎發絲,一點兩點微微癢意。

何清曜近在咫尺,他卻不知應該如何回應。

何清曜打量著陰影裏的蕭敬暄,悄沒聲地伸出手,指尖觸及腰間時,隱隱感受到單薄衣衫底下透出的縷縷溫熱。

他漸漸挽住蕭敬暄,口中更是溫言軟語:“阿暄,怎麽不肯說話?看看我,好麽……”

蕭敬暄怔怔註視前方,可除了濃黑之外一無所見,只有耳畔來自另一人的氣息縈繞不散。何清曜的手貼緊他的腰,若有若無地來回撫摸,既是撩撥也是邀請。

他悄聲道:“我聽說,中原把這喜好稱做南風,好個文雅字眼,耐聽不說,還沒染胭脂水粉的甜膩味兒。”

“大眾皆知的事情,你何苦如此拘束?”

何清曜見蕭敬暄仿佛僵住了,心底暗暗發笑,一行悄然撥弄他腰間束帶,一行輕輕一銜對方耳珠,再過一會兒下頜索性也擱在肩上。

“這樣子沒什麽不好,是不是?”

他的手開始滑入松散的衣襟內,低笑著撫摸:“以你的眼光,這種地方裏能讓你滿意的對象,應該不夠多。你既然平時留心著我,我也對你很有些興趣,何不彼此幹脆一點?”

“相信我吧,跟我真正相處起來,你會感覺非常快樂。”

他暧昧地對那耳輪輕輕吹一口氣:“如果你厭煩了,我也不會造成麻煩,這樣各取所需應該很不錯吧?”

擁抱的軀體看似不動,指腹觸及之處卻有細微起栗。何清曜輕笑一聲,捏到腰帶一端,緩緩抽松,隨即舔舐著衣領之上露出的頸項。

蕭敬暄起初任由何清曜撫弄,但當逐漸熾熱的氣流吹拂過面頰耳畔、甚至濕熱的舌尖在頸側肌膚卷過,腦中卻轟然一聲巨響,似有什麽瞬間坍塌,隨之身子劇烈一顫。

他終於從短暫的思緒空白中清醒過來。

砰地一聲悶響,何清曜胸重重著了一記,□□上的劇痛與呼吸停滯同時發生,他踉蹌著退出數步。再擡眼時,正正迎上了兩道充滿殺意的淩厲目光。

蕭敬暄走出了陰影,暈黃光亮灑上他的面龐,溫暖色調仍化不去嚴霜般冷沈的容色。

“何清曜……”

他眸底若沈寒星:“你若因此便以為……再有這般無禮之舉,我定讓你身首異處!”

何清曜瞪大兩眼,一手仍緊緊捂住胸口,卻早在愕然中將疼痛都忘卻了。他想不通蕭敬暄先時還有動搖,怎麽轉瞬就……

錯愕過後,緊接是湧上心間的惱怒,自己險些又吃大虧,如何忍耐得下去?何清曜陰森森地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雪白牙齒,尖利虎牙盡顯,頗有林中獸物的兇狠。

明教弟子伴著譏諷笑容,吐出一串尖酸刻薄的言語:“喲,您真如深閨淑女一樣潔身自好,倒是在下錯眼。不過既然生得如此標致,引得心動的豈止在下區區一人?總不成夜夜都是五指告了消乏,不定已有一兩位入幕之賓吧。”

蕭敬暄的雙目倏然狹起,寒意愈發深重,何清曜微微一笑:“也不對,莫非你情有別寄,估計遠勝於周遭之人,怪道在下一樣難得青睞。”

對方的瞳孔剎那間縮小如針尖,似乎終於被深深刺痛了。

何清曜似笑非笑,仍不徐不疾言:“會是誰呢?比如刑肅,比如剛走的那位薛懷瑞……都不像,仿佛是個求而不得的……”

錚然一響,擱於床頭木架上的短劍已然出鞘,劍鋒顫顫不止,遙指何清曜咽喉要害。

鋒刃雪亮,映出黑眸中的陰沈狠戾:“再多說一句,我未必不敢立時殺你。”

何清曜直直盯著他,緘默半刻嗤嗤發笑:“看樣子,我還真是多慮了,副督軍且請海涵。”

“出去。”

何清曜整了整稍顯淩亂的衣衫,和和氣氣地笑了笑:“但願副督軍夜裏能做一個好夢。”

密道入口再度閉合,蕭敬暄在原處僵立片刻,面容印上屋角的銅鏡之內,照出一臉木然。他緩慢將利劍歸入鞘中,這個動作並不順暢,因為他的手莫名瑟瑟顫抖著。

燭火有氣無力地繼續燃燒,將至盡頭抖了抖便徹底熄滅。蕭敬暄跪坐而下伏在幾前,剎那間橫臂一掃,垂蓮銅燭臺霍然飛出老遠,墜地後砰砰咚咚滾了一路。

何清曜沒有走遠,頂上動靜隱隱約約地透過木板鉆入耳內。他默然聽過一陣,直到再無聲音傳來,才再度邁動腳步。

我為什麽會說那些話?既令他人刺心,又於己全無益處。

何清曜難得如此自問,然而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天光透窗,撒上眼睫時,蕭敬暄徐徐啟目。床帳半張,能看到橫躺地上的燭臺,殘餘蠟滴已凝沁入了木板,它是昨夜一瞬失控的唯一證明。

房中熏香已極淡了,比某個不速之客留下的痕跡還淡。

蕭敬暄拾起落在床下的外袍,若無其事地拍拍,盡管衣上並未染塵。如常一般喚人伺候盥洗,收拾停當確認儀容無失,算準時辰出了居所。

去往議事廳路上,蕭敬暄遇到了正在路邊張望的薛懷瑞。玄甲青年與幾名手下立在一面高墻邊,面色甚是沈重。

“符禎,拄在這裏作甚?”

薛懷瑞神情覆雜地瞥了瞥他,風中送過一陣淒厲的叫嚷,轉瞬變成了嗚嗚低咽,蕭敬暄略一思索,只道:“好了,走吧。”

薛懷瑞張了張口還未發聲,墻上緊閉的大門豁然打開,幾個大食人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一同出院的還有十來個被反綁堵嘴的男女,均用繩索捆成一串,被關內看守押出。

隨在隊後的是凈水壇主,他笑容可掬地對蕭敬暄欠身一禮,蕭敬暄問:“生意談得不錯?”

“回副督軍,這次多了幾個年輕姑娘跟精壯漢子,又可再換幾件鑌鐵刀器。”

蕭敬暄笑了笑,寒暄幾句便走遠,薛懷瑞緊隨其後,急切道:“載昀兄……”

蕭敬暄擡手止住:“關中糧食匱乏,養不起太多俘虜,既然有販奴的通路,有何不可?”

“若皆是浩氣戰俘,我卻不便置喙,可是……”

薛懷瑞低聲:“我分明記得裏頭有好幾個是前日誤闖飛沙關的牧民。”

“不該你管的就莫去在意,由他去吧。何況擴充了軍需,對你我都有好處。”

薛懷瑞再要開口,蕭敬暄唇角一勾:“符禎,你又不是本地父母官,怎憐惜起無關之人?”

薛懷瑞默默嘆了口氣,再沒說話。

“快走吧,時候不早了。”

說話間,蕭敬暄四處一掃,落到一個人身上頓時不動了。

何清曜在不遠處瞬也不瞬地直視,他對望片刻,轉過臉朝薛懷瑞又催促一句,疾步走開。

長牙幫歸附飛沙關後,另外幾夥馬賊也動起投誠之念,勢力最龐大的蒼狼幫言行最為熱忱。阿咄育發愁幾次戰場失利後,給蕭敬暄擴充勢力的極佳借口,眼看他調撥來的人手數量越發增加,於飛沙關中日益坐大,如何忍耐得下去?

長牙幫主烏依古爾往昔與蒼狼幫在黑市生意上打過不少交道,兩家相處融洽,不似其他幫派動輒殺來殺去。他有意尋找幫襯人手,讓日後在惡人谷混得更活泛,故極力對阿咄育舉薦蒼狼幫。

蕭敬暄不甚樂意,但如今昆侖惡人谷裏舊部有過半隨陶寒亭和王遺風去往中原。浩氣盟威脅仍存,所以剩下的人馬不可輕易動用,蒼狼幫若有意倒可以考慮收歸麾下。至於何清曜,也是一樣念頭。

阿咄育一向信賴胡人,且他畢竟才是飛沙關督軍,所以最後一言敲定接納對方。阿咄育原本打算親自前往蒼狼幫在銀沙石林內的駐地,以示鄭重之意。但何清曜以為師兄時時昏聵不比常人,哪敢將細枝末節諸多的事務交與他操辦?而自己傷勢未徹底痊愈,照樣經不得遠行奔波,於是和議任務終歸落在蕭敬暄手頭。

銀沙石林遠在百裏外的荒涼戈壁中,況是蒼狼幫多載盤踞之處,蕭敬暄始終疑心其誠意,前幾回接觸唯令使者先行暗地伺察。跌宕半月有餘,他方放松警惕,決意親自前往銀沙石林與蒼狼幫主面晤。

蕭敬暄走後三日,飛沙關內忽然收到一封飛鴿傳書,上面只有四字。

遇伏,速援。

這是以碳條在桑皮紙上匆匆寫成,字跡潦草粗疏,但的確是蕭敬暄手筆。何清曜直直盯著那紙條瞧,直到不那遮提醒,方恍然驚覺:“……先點五十人隨我連夜出發,你再率二百人押後趕來。”

不那遮目光謹慎地左右一掃,見離守衛們尚遠,悄悄道:“其實,這倒是個好機會……”

何清曜雖明白不那遮的意思,反瞪住了他暴喝:“閉上你的鳥嘴!蒼狼幫這是找飛沙關的麻煩,你以為他只想弄死那姓蕭的?別以為王谷主去中原就沒人管了,蕭敬暄沒命,雪魔堂不正好找咱們麻煩?”

他的嗓音瞬時高亢,嚇得不那遮一楞一楞的,良久才嘟囔:“我知道了,可掌令你……幹嘛沖我撒氣?”

何清曜掩飾般幹咳兩嗓子,接著訓斥:“禍從口出,別被誰聽去告密,真以為是咱們布局可就頭大了。”

不那遮離去後,何清曜緩緩攤開掌心,那張紙條被攥得太緊,早已揉得稀爛。

曾經,他是想過讓蕭敬暄在某個合適的機會中死於“意外”,作為一個越來越難控制的合作對象,這是遲早的結果。

如今最佳機會到來,自己反猶豫起來,最後竟不自覺地選擇了截然不同的做法。

白晝將盡之際,何清曜尋到了隱身沼澤荊棘叢中的蕭敬暄一行。

暮色四合,天邊血紅,澤地上眾人影影綽綽。蕭敬暄一襲箭袖束身紅袍拄槍而立,不曾披甲,顯見突出包圍時的倉促急迫。

他聞得後方蹄聲,徐徐轉首:“何掌令來得及時。”

他的嗓音既輕又緩,飄飄似浮羽,不似以往清峭。何清曜頓感異樣,可現下不好當即查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蕭敬暄面色發白,然被晚霞染過一層暈紅,不易令人覺察:“蒼狼幫主……”

他話沒說完,旁邊一個正拿白布纏繞頭上傷口的壯漢怒吼:“那群王八羔子!根本想哄來咱們一起滅了!”

這回阿咄育本堅持同來,何清曜怕他和蕭敬暄不和生事而死命阻攔,臨到出發時,阿咄育勉強答應放棄。細細一想,明教弟子手心登時沁出一層濕汗。

蕭敬暄一哂,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旁人:“好個請君入甕,也是我失察,怪不得誰。”

何清曜趕忙吩咐隨來手下先救治傷患,環視一遭,這一小方空地上只有二十餘人,他記得隨蕭敬暄一道出發的約莫五十餘騎。

蕭敬暄看看他:“大都折在蒼狼幫老巢裏,路上還失散了幾個兄弟。”

何清曜見他狀似無事,倒是放心不少:“不急,天亮再尋人吧。”

蕭敬暄略一頓首,何清曜再瞧周邊狀況:“這地方藏人不錯,道也不好走,幹脆紮營在這裏休整吧。”

沼澤是附近一條時斷時續的溪澗及地底沁出的水流所成,岸邊大片剝離的鹽殼,水也鹹澀難飲。不過眼下好容易逃出生天,倒是顧不上留心這些苦處。

蕭敬暄低聲道:“那也好……”

他半晌不見動作,此時身子猛地晃了晃,膝彎處一軟,人亦往後倒了下去。何清曜雖是萬般愕然,卻眼疾手快一掌托住他手肘。

“你怎麽了?!”

蕭敬暄上身依靠他的扶持,勉強站立不至摔倒,他不得已將額角抵在何清曜肩頭,冷汗早已濕透了淩亂鬢發。

“無事,不過是……小傷……”

何清曜方才見蕭敬暄站姿不甚自然,揣測到對方腰腿上必有深創,刀槍冷光返照夕陽,終映出慘白面色。已有一座帳篷支起,何清曜當即說:“你傷勢不輕,去裏頭瞧一瞧。”

蕭敬暄受傷後不得妥善診治,只憑意志強撐至此。如今四肢虛軟垂落,眼前恍似生出一層薄霧,蒼茫暮色中更難辨別周邊事物。何清曜的言語忽而近忽而遠,他好不容易弄清其中意義,想要拒絕,卻只將待出口的堅決詞句化作聲聲瑟然的低語。

何清曜見唇瓣翕動,只隱隱聽來一句不必。明教弟子心中焦急也懶得繼續糾纏,一手扶住人,一手強扯開蕭敬暄死死拽緊的火龍瀝泉槍。長槍被一把扔在地上,揚起一小股沙塵,何清曜把人往肩頭一擔,急匆匆往帳篷奔去,一頭不忘喝喊:“施方安,快過來!”

年輕郎中施方安剛替一個漢子給手臂敷藥畢,聞何清曜召喚,忙捧著藥匣快步跑來。他本是長樂坊中子弟,承襲祖輩傳下醫術,當年為何清曜看重,便將之帶來飛沙關。這回出門擔心將遇到不少傷者,也命他隨行,果真是如其所料。

何清曜將蕭敬暄扶至氈毯上平臥,回手放下半邊幅帳簾後,立即去解他的腰帶。蕭敬暄半合雙目,難得沒有任何抵觸,只說了句:“左邊……”

何清曜褪去他的外袍後,隔著內衫便觸及結結實實纏裹在布條下的腰腹,指尖亦同時沾染上溫熱的濡濕。蕭敬暄將臉側向帳內,虛弱卻平靜道:“逃出來太急,這會兒只怕……裂開了……”

施方安也上前幫忙,等拆散纏帶察看過傷情,不由緊鎖眉頭:“這樣子只怕是包紮也無用,需使桑白皮線縫合。”

何清曜掃他一眼:“真啰嗦,快去準備。”

施方安忙忙出了帳篷去燒湯預備清洗,何清曜盤坐在蕭敬暄旁,不住端詳傷處。虧得這刀是自下而上撩起,在大腿外側往腰間割出一條將近三尺的狹長傷口,底下創深,至腰腹卻淺了許多,雖然皮肉外翻綻露以致失血不少,總算免了臟器外流的下場。不過若耽擱太久,縱使不流血過多而死,傷口糜爛也能要了人命。

蕭敬暄低低笑了聲:“我……還以為……不會有人來了……”

何清曜默然一晌:“也包括我嗎?”

蕭敬暄胸口微微起伏,眼眸黑幽幽不見底:“你若不到……並不算意外,我一死,困局自解。”

“你猜對了,有人勸過我……”

何清曜停頓一陣,看住他說:“可我還是到了。”

蕭敬暄反倒合目再無言語,何清曜凝視他的面容,一手不知不覺間擡起,輕輕柔柔地撫在了臉頰上。

他低聲道:“我也不懂,自己為何如此選擇?”

指尖一片冰冷粘膩,何清曜眼見失色唇瓣微微發顫,終歸一語不發,實在難已明了他究竟是拒絕還是接受。

“你啊,整個人都那麽冷,又那麽硬,但這裏……也只有這裏,卻是最柔軟的。”

他說話時漸次俯身而下,雙唇相觸的瞬間,蕭敬暄眼睫劇烈一顫,手剎那間擡起,仿若要推拒開無比畏懼的事物。可離開墊褥寸許,它又軟軟地落下,卻無法知道究竟是乏力或是放棄。

何清曜退開,替他挽開帖服面頰的散發:“你莫要擔心,不那遮還帶了人馬隨後便到,便是我手底的兄弟,也能抵擋住追兵。”

蕭敬暄一陣清醒,一陣恍惚,只隱隱記得那些細微觸碰令自己無比心安。而在不久之前,對方給予的任何接觸,無不令他警覺提防。

帳內昏暗,何清曜的面容並不清晰,但碧眼裏凝聚的光卻那麽明亮,偏又是柔和的。

蕭敬暄不明為何如此,雖然它是安全的,卻過於奇妙。

施方安調了麻藥讓蕭敬暄服用,待藥效發作才敢動手處理傷口,先以放涼的燒開鹽水盥洗,直至鮮血緩緩沁出再用藥酒清洗,最後方使新鮮桑皮劈為細絲的桑白皮線縫合。

何清曜則在外間與幸存者打探狀況。得知幸蕭敬暄警覺不失,在蒼狼幫前哨營地裏不許他們多飲,昨夜依舊輪流值守防範,才能撿回一條小命。

何清曜冷笑:“真他娘的看得起咱們!”

曹阿了摸摸肩頭,咬牙切齒:“何掌令,我看這幫小婊子養的沒那麽容易罷手,這會兒怕也追來了。”

何清曜目中森寒:“當咱們是肥肉呢!我來得也快,這陣子殺回去,他們怕是料不到吧?”

曹阿了一拍膝蓋:“我看是的,不如……”

何清曜道:“你們就罷了,這次我去。我也正想抓幾個活口,問問他們怎麽有膽做老虎嘴上拔須的勾當。”

何清曜當初訓導了一群部下,將明教中夜戰伎倆學了六七成,雖不比軍旅訓練有素,對付馬賊卻足夠。事不宜遲,趁天光尚未全失,他調撥了人手,留幾個接應即將到來的不那遮,換過夜行服又把馬蹄兜上草席,悄然潛出了沼澤。

行前他再問施方安:“副督軍還會睡多久?”

施方安掰著指頭一算:“屬下把藥量放得重些,怕得明早去了。”

何清曜笑道:“正巧,明早我可要送他大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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