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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何謂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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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何謂天命

血雲翻湧,煞氣四溢,白觀玉的道袍擋在他身前,低聲對他說:“抓緊我。”

賀淩霄沒有動,他抵足於那一小塊天地,凝視著高天之上的那個人影。那人拂面的血雲散去了,那張無數次出現在賀淩霄夢境中的,幻境中的,他日日記著的,抵死不能忘的臉清晰地露出來,如把鐵錘從天而降,重重砸在他的頭骨上。

白觀玉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陳秋水立於空中,周身繚繞著血雲煞氣,身後六惡門的巨大裂縫如凝視人間的惡鬼瞳孔,羅剎迫不及待從中茬茬鉆出,唯只有她那張清雋的臉一如往昔,青玉環在腦後發鬢輕輕作響,眉目含笑,隱竟還能瞧出些慈悲像,溫聲道:“我的兒,你做得很好。”

賀淩霄叫白觀玉抓在掌中的那只手劇烈發著抖,面色血色褪盡了,一時間竟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末了,只短促地諷笑了一聲。

“你的兒?”顧芳菲疑道,“這人是六惡門主?她在對誰說話?”

蓋禦生立在她身旁,面色只比賀淩霄更白。不止是他,行春的雙唇顫著,他肩上方才被李馥宣捅穿的口子還在股股淌血,叫他一只手胡亂捂著,顫聲道:“……大師姐。”

這一聲大師姐還能是叫誰?

顧芳菲陡然反應過來,緊接著也連帶著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兒”是誰。一剎那,所有懷疑的古怪的都在頃刻之間連成條清晰的線,盡頭直指她身旁的人。顧芳菲猛地甩過頭,聲音叫風吹散了,“……賀憫。”

賀淩霄沒有答,只擡頭仰望著天上的人,眼裏好像有淚——又好像沒有。白觀玉抓著他的手握緊了,沈目望他:“淩霄,師尊在。”

小的時候,陳秋水在街上拾來了別人不要的毛筆,那筆破得不成樣子了,桿子折得只剩一半,筆毫半炸半禿,拿條狗尾巴都比它寫出來的字像樣。可陳秋水還是認認真真教他握緊了這桿禿毛筆,買不起墨,野草磨成泥,蘸在所剩無幾的筆毫上,一筆一畫教他寫兩字——“太巽。”

賀淩霄此生學到的頭字,便是這二字。

那時陳秋水的聲音總是輕的,手總是暖的。抱著他坐在夕陽將落時,反覆和他講同一個故事——她師出天底下最最好的仙門,山上的臺階是玉石,寶殿是金頂,她有一柄舉世無雙的寶劍,有一群自幼相伴的師弟,日日在一處,同作飛升成仙的美夢。

“太——巽。”陳秋水輕輕告訴他,“我的兒,你要記住。你是娘的指望。”

原都是假的。

原都是場編織出來的美夢。

那一瞬間,他平生所有事,三百年前三百年後,喜怒哀樂得失苦悶皆瞬息在他眼前過了一遍。賀淩霄聽著風聲呼嘯著刮過他的耳。人一時如墜冰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很多很多年前,陳秋水下山時犯下重錯,叫當時的太巽掌門開蓮斷了仙骨。自此懷恨在心,弒師吞了他的修為,屍骨埋入地底鎮陣。她頗精幻術,與當時長陽宗掌門學了分魂,散出一魄取生人骨血做皮,喬裝開蓮入太巽三 神殿受百年香火供奉。只可惜他人骨陳秋水無福消受,斷了的仙緣難覆。陳秋水便想起了這天地中一位同被剝去仙緣不得飛升的人物——六惡門主。

“你我共遭了不公。”陳秋水溫聲道,“能融於血肉的,必得是血緣骨肉才行。不如想個折中的法子,若有具共有我們二人血脈的骨肉,何愁沒有什麽皮囊仙骨?”

二人之子賀淩霄,就生在那個時候。

事至將成,陳秋水卻忽又反了水,將這條本就遭受天創的腐龍殺了取而代之,帶著賀淩霄在一處偏僻山頭安了家,年滿八歲前“撒手人寰”,促他上太巽,促他受辱受欺,促他嘗盡人間百種苦痛,不甘的,不平的,冤屈難言的,好鍛出一根最不屈不折的仙骨。

賀淩霄沒能如她所願,總在關頭處差一口氣,不順天命,不肯入魔。離有一顆“常有憎恨”的魔心相去甚遠。三百年前他心灰意冷跳下了六惡火,陳秋水長嘆一聲,拼起他惡火中七零八落的魂,塞了丁景魂魄入賀淩霄的身體裏,撐著他的舊軀不死,用了三百年聚好賀淩霄散了的魂魄,於太巽山門前將他塞進了早捏好的皮囊裏,取名“陳撿生”,一次不行,再來一遭。

為何非要他記得?為何非要他痛苦?為何只有他才能引得六惡火躁動?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賀淩霄渾身冷透了,滿心荒唐難言。忽然,兩人相疊的掌心細細湧入股暖流,他熟悉無比的真氣點住了他腦中清明。他聽著白觀玉的聲音如匯頂清泉響起,叫他:“不怕。”

賀淩霄低下頭擦了把眼睛,再擡起來。天上雲翳詭譎,蓋禦生怒不可遏,朝天大吼道:“陳秋水!”

“許久未見了,岳華。”陳秋水笑著移過視線,“玄明,你過得可好?”

白觀玉面沈如水,迎著狂風立得挺直,將賀淩霄擋在自己白衣後面。

烏雲壓頂,雷光乍現,狂風卷起白觀玉的衣擺發梢,賀淩霄緊握著他的手忽然用了力,低聲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天上的陳秋水聽到了,微笑著答他:“兒啊,娘想活著。”

萬千惡鬼傾巢而出,欲撕開結界沖出去。蓋禦生同其他真人瞧見了連忙穩住結界,數匆匆趕來的修士拔劍相迎,一時間雷火顫動,劍鳴震天。交錯光亮映著陳秋水的臉,將她一張白皙面孔映得如同惡鬼。只看她一手擡起,不遠處城鎮上方便憑空掙出條天縫,隱隱可見裏頭血水湧動,眾鬼蠢蠢欲動。

與此同時,結界內眾人面前地面忽然裂開,現出地下滾燙的火焰,猙獰吞噬著不斷掉下來的石塊碎屑。陳秋水便指著那火海道:“好孩子,再來殉娘一回。”

蓋禦生穩陣間隙匆匆往外折頭瞧了一眼,雷光照亮了他鬢旁白發,他一時心驚,大怒道:“你瘋了!你這樣如何對得起師尊教導?!”

陳秋水斜飛的眼尾輕輕掃過去,嗤笑一聲。城鎮上頭的裂痕愈大兩分,血水傾倒欲出。蓋禦生猛地爆出陣紫光,法劍斜入他掌中,飛身而上,怒道:“喪心病狂!”

白觀玉抓著他的手猶如鐵箍,黑沈的眸裏倒映著天上雜光,囑道:“別動。”

拂霜劍氣溢出,削著狂風竄去,斬破了夜色沈沈,將城鎮上頭的那道裂縫生生逼了回去。陳秋水吃了腐龍吞了開蓮法力,又在六惡門中以惡火鍛造百餘年,其力之大難以估量。她持劍與眾真人盤旋著,城鎮上頭空中的裂縫關了又開,開了再叫白觀玉打回去。快得應接不暇,直至最後,裂痕猶如數百天神睜目,內裏翻湧著鬼魅羅剎,嵌在天幕怒視人間。陳秋水竟還游刃有餘地大笑道:“玄明!你拿劍的手不穩了!你如今心中又裝著什麽愧?”

賀淩霄豁然明白過來,折頭去看這結界內亂飛的鬼魂樣貌——百哭百哀,貪癡淫妄。六惡門封著地獄惡鬼,惡鬼噬邪念而生。六惡為貪嗔癡疑淫懶,九念為貪嗔癡欲殺恨私淫妄。六惡九念本就同源同生,萬般皆由人心起。九錮咒確實是束縛六惡門的一道鎖,賀淩霄先前猜得沒錯,他動念則引天道不穩,先前的心障就是橫在面前的一道陷阱!

他下意識想從白觀玉掌中抽出手來,反叫白觀玉使力攥住了。陳秋水暢快的笑聲回蕩在他耳邊,金鳴劍起,嘯風破空。賀淩霄低聲叫他:“……師尊。”

“不看,不聽,不想。”白觀玉的身軀擋下了大半狂風,“教過你凈心咒,背。”

賀淩霄面色也說不出是個什麽意味,聽了白觀玉的話,法咒本能地脫口而出。只是如何念也念不到心裏去,越念心念越沈,抓著白觀玉的手掌冰涼,真氣順過他神脈,好像穿溪而過的水——眨眼便空。

風卷起零星火光,得見結界外數道裂痕掙紮欲開,拂霜劍氣與之不停撕咬著。陳秋水只是將他放在了一柄天枰上,蒼生私欲,既見分曉。賀淩霄伸手摸上了自己後腰,冷硬的骨硌著他的掌心,所謂成仙的機緣,所謂苦修的福報。

他擰著眉閉了眼,口裏的凈心咒突兀地卡了殼,停頓了下,覆再重頭再來。

就在這時,忽看地上有個影子一躍而起,將天上一個正纏鬥的人迅猛地拖了下來。李馥宣鬢發散亂,雙目血紅,用盡全身竭力纏住了不察的行春,瞄準了裂隙火海,勢頭極猛地縱身一躍——

火焰猝然竄起覆平,吐出點浮塵似的灰燼。

“……”顧芳菲雙目睜大了,雙唇抖得厲害,吐不出半個字來。

蓋禦生猝然一聲大叫,也不知是在喊誰。陳秋水狂笑起來,道:“看看!看看!這修道的人啊,個個都有私心,個個都有貪妄!偏要抓不可得的,偏要想留不住的,庸人自擾!自作自受!”

賀淩霄雙膝一軟,險些跪在滿地血水中。天上又落雨了,恍若沒有盡頭,沒有盡頭似的要將這天地淹沒。賀淩霄只覺得有一根長且硬的尖刺,惡狠狠地刺進了他的心臟裏。不曉得是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聽到了——李馥宣落入那火海的前一瞬,賀淩霄分明清晰聽著他說了兩句話。

一句是——大師兄,對不住。

另一句則是——你說這是我的命,那這也是你的命。師尊,你同我一道死,咱們各償各的命。

雨珠打在他的眼皮上,打在他斷了的呼吸上。四面混亂嘈雜,劍鳴,火湧。誰在狂喊著誰的名字,陳秋水似癲似狂的笑聲刺進他的腦子裏。賀淩霄恍然擡頭看了一眼,見天高地闊,烏雲壓頂,血雨錯落打著,吞噬著地上殘存的泥。

何謂天命?

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便謂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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