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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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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錯事

郎子修死了。

他瞪著眼,張著嘴,是副死得十分不甘心的樣子。賀淩霄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沖上去試圖灌註真氣穩住他的心脈——可惜徒勞,長秋劍氣凜冽,李馥宣下的又是全力,郎子修的心脈整個被切碎了,生機已失,再無半點回旋的餘地。

謝寂:“真死了?”

李馥宣陡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火燎似的將那長秋劍一丟,跌坐在地上。

“……我殺人了。”他面色白的像是一張薄紙,“我,我殺了人……”

他說的“殺人”指的是殺了仙門同道,眾仙門規矩千千萬,唯只有一條是各門統一,也是絕對不能碰的大罪——同道相殘為大忌,犯者必誅,絕無例外。

顧芳菲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難得慌亂,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腦子裏卻亂成了一鍋粥,下意識說:“沒事,沒事的,不是他先出手的?也確實該死。”

賀淩霄手指僵硬,沈默了好半天,說:“他該不該死,不是我們私自能動手決斷的。”

顧芳菲驀地沒音了,知道賀淩霄說得是實話。郎子修固然惡心人了些,可所作所為無論如何也談不到“該死”這步,哪怕就是真犯了什麽事,也輪不到他們動手,事實已定,這真是條能將人活活釘死的大罪。

“我的天。”她惶然往後踉蹌一步,喃喃道:“……我的天。”

怎麽辦?

賀淩霄沈默著沒動,腦子裏一團亂麻,胡亂閃著好幾個念頭,念頭後忽然又出現了白觀玉的那張臉。

——怎麽辦?

幾人當中,也就謝寂冷靜非常,他雖打心底裏覺得這人死便死了,死得也不可惜。可也知道這幾個人出身那屁事眾多的正道,顧慮頗多,便道:“你把他推給我不就得了?”

三個人一楞,齊齊擡頭看他,賀淩霄道:“你說什麽?”

“等會出去引幾個人來,叫他們看見是我殺了他,反正我是邪修,殺個人算什麽?”

賀淩霄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這個人身份特殊,他是華易聞山真人的親傳弟子,若說是有個邪修在秋獵中殺了他的徒弟,這豈止是打了華易的臉面,這可是件大事,整個仙門定是要集合起來圍剿你的。”

謝寂滿不在乎,“那又如何?”

“大師兄。”李馥宣顫抖著,“能不能先這樣?後面我們在想個法子解決了,先,先……”

“住嘴。”賀淩霄低聲道:“住嘴阿宣。”

顧芳菲:“我們該怎麽辦?”

賀淩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郎子修的屍首還躺在那,死不瞑目,賀淩霄澀聲道:“錯了就是錯了,劍是我給的,也是我執意要回來找符紙,這事是因我而起,我同你一起去找掌門。”

李馥宣的眼淚猛地就下來了,去找掌門?之後呢?逐出師門都算他們網開一面,怕是還得償命才行,他惶恐道:“我,我……”

他“我”了半天,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忽然雙膝著地跪下來,惶恐著,駭然著,悔恨著,心下想——他要被逐出師門了?

入道不過兩三年,費了這樣大一番功夫才得以進了內門,好不容易才能摸著一點的門檻,就到這裏結束了?

謝寂忽然說:“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把他找個地方埋了。”謝寂道:“反正誰也不知道,埋在地底施個秘法將他屍骨化去,沒人會知道的。”

話雖如此,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風的墻?何況天下秘術千種,沒有哪種是能毫無痕跡地叫一個人消失的。顧芳菲和李馥宣顯然是松動了,李馥宣抹了把臉上淚水,滿懷期冀,“大師兄,就,就按這樣辦吧!我們難不成還真要因為這樣一個人斷了前程嗎!”

這時候,忽聽樹林後隱隱傳來了人聲,有個聲音道:“郎師兄不是說就在這等我們嗎?他人去哪了?”

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彼此煞白著臉對視一眼,眼看那聲音越逼越近,顧芳菲六神無主地叫了聲他的名字,李馥宣一把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極大,惶恐無措,懇求望著他。

賀淩霄回頭看了會他慘白的臉色,只好低聲道:“……帶走,先把他拖出去。”

他們施決清去了血氣,拿外袍一裹,合力將郎子修的屍首擡下了山,一路東躲西藏,走得凈是無人道訪的小路。到了山下的時候,天上下起了細細秋雨,泥地變得濕滑無比。幾人怕禦劍會叫人註意到,只好徒步往秋獵範圍外的荒山上走。

“芳菲。”賀淩霄在細雨中說,“你去別處,別摻進來。”

顧芳菲聲音相當低,“閉嘴。”

褲腳泥濘,衣裳盡濕。經由謝寂指路,四個人深夜到了處絕無人踏足的荒山上,合力挖出了個深洞,不敢用邪氣,不敢用真氣,兩種都會留痕,都能叫修士察覺到。賀淩霄刻了一道血符,將它死死藏在下頭,三日之內,便能將屍首化成一灘屍水,只是往裏填土時,天上竟閃出了一道雷光。

深秋白露,竟還有雷。

雨越下越大了,泥坑裏積滿了水,天上雷光一閃,映亮了坑中郎子修泥土半掩、雙目大睜的臉,雪一樣的白。每個人心下都是惶恐的,顧芳菲捧土的手抖得不像樣子,撲簌簌從她指縫中掉出許多來。

結結實實將他埋在地底了,林中重歸平靜,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雨落下來像數根冰涼刺骨的針,刺著他們的肌膚,血肉,良心。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彼此沈默地站著,面色都是一樣的毫無血色。

賀淩霄叫著鋪天蓋地的大雨打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都幹了什麽似的,心下沈鐘般敲出個念頭:完了。

——完了。

驚雷閃過,謝寂說:“明日傍晚秋獵才結束,你們還得再回那山上,別白著一張臉了,三米開外都能瞧出來你們剛犯了事。”

賀淩霄一句話也不想說,頭疼欲裂。可顧芳菲和李馥宣還在這,還得他來當這個定心丸,“好,沒事了。”

別人說“沒事”都不算,唯只聽了賀淩霄這句“沒事”,顧芳菲的心這才稍微定下來了,她沈聲道:“郎子修死不足惜,這樣的小人本就該斬!以後誰都不要再提這事,就當……就當沒發生過。”

李馥宣面色慘白,反覆擦著袖口上的泥。

“走吧。”賀淩霄說:“先去把身上的血泥洗洗。”

洗完回山,夜雨仍再不間斷地往下打著,地面濕成了不見底的泥潭。幾人暫找了處山洞躲雨,誰都沒能睡著。李馥宣夜裏幾次起來,喃喃要去那山上再看一眼,怕雨水會將泥沖去。賀淩霄反覆說埋得深沖不走,才勉勉將他勸下來。睜著眼到天亮,再出了洞去獵鬼。

秋獵結束,勝者是顧芳菲,也沒人能高興地起來。神不守舍回了太巽,臨分別前謝寂曾仔細打量過他們每個人的臉,道:“你們要這樣耷拉著臉到什麽時候?他已經消失了,誰也找不著,怕什麽?”

無人應他。

“自寬心吧。”謝寂又說,“怕也沒用,悔也沒用。既做了就能擔,殺了個混賬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三個人提心吊膽地在太巽呆了三天。

三天過去,他們知道郎子修已經化成屍水消完了,那地底下會像什麽東西都沒來過一樣幹幹凈凈。到了第七天,弟子間有了郎子修不知去向的傳言,寥寥便平。第十天、半個月、一個月——華易仍然在四處尋找郎子修,只是都當他是頑皮去了什麽地方,沒有任何人往他們身上想。

這件事好像真就能這樣揭過去了。

——“淩霄。”

賀淩霄被這一聲叫回了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又想去了別的地方,青石法爐裏頭的水已經沸得要撲出來了,他忙停了火,“對不起師尊,弟子這就重煮一壺。”

白觀玉沈默地看著他,總覺得賀淩霄自秋獵回來後就有些心不在焉,成日不知道想著什麽。想起來其他弟子說的“秋獵時大師兄和一個陌生的黑衣青年在一起”,心道他是在想這個?問道:“秋獵時你和謝寂在一起?”

賀淩霄聽到“謝寂”兩個字,不知道想到什麽,面色一下變了,“……嗯。”

他白著一張臉,跪坐在原地,好似正惶恐著什麽。白觀玉皺眉看他,怎麽嚇成這樣?

“淩霄。”白觀玉說:“我不是在怪罪你。”

“嗯……嗯!”賀淩霄暗暗平了平胸腔裏亂蹦的心,對著他扯出個笑容,“是在山下碰著了,他說覺得有趣就留下來看了一會。”

白觀玉沒有說話。他先前曾對賀淩霄說過不要與謝寂接觸為好,看來賀淩霄是沒有放在心上。賀淩霄心情平靜下來了,又覆了平時樣子,“師尊,謝寂這人其實挺好的,他雖是邪修卻沒幹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只是走的路不同,也是個可交之人。”

白觀玉一言不發,捏著手中書垂著眼,好半天說:“你為他說話?”

賀淩霄一時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師尊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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