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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秋有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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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秋有白露

賀淩霄伸手接住了一片柳葉。

太巽學堂外種著片垂楊柳林,林總約得有個近百棵,挨著窗口這邊的幾顆生得尤其粗壯,柳枝韌且長,隨風一飄便欲拒還迎地掃向了窗檐。

山上眾弟子苦這群柳爺爺柳奶奶已久,春生絮,叫他們一邊上課一邊噴嚏連天,連授課先生也要捧著經書“大道無形……阿嚏!生育……阿嚏!天地!”再到夏日,柳枝上便要招來許多嗶蟬,今日盡了明日再來,一天到晚扯著嗓子嚎得無法無天,直叫得學堂眾人恨不能當場拔劍自刎。如今正秋,蟬鳴漸消,遠沒再有頭幾月那樣難捱,但秋日飛蟲最盛,時不時便有什麽蜘蛛槐蟲隨風蕩進屋裏,落到人耳旁,免不得又是一場大戰。

秋意正濃,那群柳葉多數已泛了黃,唯只有落到賀淩霄手裏的這片青翠的像剛長出來,他閑得正無聊,兩指夾在指尖折了折,忽聽窗外有人叫他:“賀憫!”

賀淩霄伸頭望去,見是顧芳菲和李馥宣站在外頭,叫道:“還不下來幹嘛呢你!等齊先生找你麻煩啊?”

“來了!”賀淩霄朗聲應了,隨手將那片柳葉夾進了經書裏,兩三下收拾了書囊往外跑,顧芳菲抱臂在外等他,見他現身不輕不重翻了個白眼,“慢死了!”

李馥宣站在一旁,他現年十五,小時候就是個俊秀胚子,大了果然成了個面如美玉的俊俏少年郎,個高背直,豐神俊朗,身穿太巽內門弟子獨有的滾金道袍,鬢邊垂出兩縷發,用玉扣並起——正是多年前賀淩霄在鬼山中撿到並贈給他的鯨骨所造。

“大師兄。”李馥宣笑意盈盈,“你怎麽在裏頭待了這樣久?”

聽齊先生講課聽困了,一覺睡到現在——這話能說嗎?說出來有損他大師兄的威嚴,賀淩霄隨口胡扯:“看書看入迷了。”

顧芳菲聽了,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也沒多和他掰扯,道:“幫我個忙,替我抄十本《上元心經》。”

賀淩霄:“又抄?!”

顧芳菲面色有些不大自然,“我師尊說我上回抄的心不誠,還沒知道悔改,得抄到我知道錯了為止。”

李馥宣:“那得抄到什麽時候?”

賀淩霄:“你還沒跟你娘認錯啊?”

顧芳菲前段時間不知道為了什麽事跟元微鬧了別扭,一氣之下跑到了蓋禦生山頭去住,揚言要離家出走。元微理都沒理她,橫豎她的“離家出走”也就是從一個山頭跑到另一個山頭,都在太巽,兩個山頭還挨著,有什麽區別?

顧芳菲也不知是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這回氣性大,還真就一連在蓋禦生那待了一個月沒回過家。如今又叫賀淩霄提起這茬,她語氣不快道:“我做什麽要認錯!是我的錯嗎?”

“不是你的錯嗎?”賀淩霄說:“你偷拿她的劍跑下山,還稱自己是道門仙長哄騙一群小姑娘認你當什麽老大,是我我也得抽你。”

“我不是好好還回去了嗎!”顧芳菲叫道:“結果她就追著我從山上抽到山下!大白天!整座山!滿山弟子都看見了!我以後還怎麽做人啊?我二師姐的威名往哪擱!”

賀淩霄與李馥宣不約而同地心想:你從小叫元微真人抽到大,還差這一回嗎?

說話間幾人穿過了那片垂楊柳林,賀淩霄說:“其實每回見師叔那樣追著你打,我還挺羨慕的。”

李馥宣叫他一言驚呆了,手裏的書“啪”掉在了地上。

顧芳菲:“我操,你有病吧!”

“真的。”賀淩霄說:“我娘走的太早了,她在的時候身子又不大好,不要說追著我滿山跑,就是從床上走到屋門口都難。有娘是多好的事啊,所以回去吧,不要再和她鬧了。”

此言一出,空氣猛然靜了。

賀淩霄完全沒發覺,本就是隨口一說,好半天沒見有人跟上來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只看這二人皆是詭異地瞪著眼,活似白天見了鬼那樣看著他。

賀淩霄狐疑道:“做什麽?踩著地網了?”

同在一起相處這麽多年,兩人還從未聽賀淩霄提過一句幼年的事,知道的只言片語也是從別處捕風捉影著聽來的。顧芳菲道:“沒什麽,很少從你嘴裏聽到人話,一時有些消受不了。”

賀淩霄:……

“大,大師兄。”李馥宣說:“你娘身子很不好嗎?”

“啊。”賀淩霄說:“還成吧。”

李馥宣像是想到了什麽傷心事,眉間籠上了層陰雲。只聽顧芳菲說:“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沒娘,我沒爹。”她一指李馥宣,“你爹娘都沒有,咱三可真是絕配啊。”

賀淩霄:“……”

李馥宣:“…………”

李馥宣眉間的那點陰雲還沒來得及聚齊就散去了,轉而化成了一抹詭異而抽搐的微笑,生硬附和道:“……說,說得是啊,師姐。”

顧芳菲哈哈笑了聲,又撲過來,問賀淩霄:“下月初秋獵,你師尊讓不讓你去?”

仙門中的秋獵十年一次,來源已久,據說是早年白微上元天尊還在人間求道時立下的傳統,道門中人苦於向天修行,多忘了地上事。天尊拍掌定板,覺得不能叫弟子們只知窩在山上苦讀死書,於是舉辦了個獵場,當然不是獵飛禽走獸,是獵人間精怪雜鬼,效果大好,有助弟子悟道歷練不說還能順手平了人間許多禍事,於是自此流傳下來。

因當年是秋時,以後每年也就定在了入秋白露,年滿十五者與二十五以下弟子方可參加,因十年一期,也不是每個道門弟子都能趕得上的。

賀淩霄今年剛滿十九,顧芳菲十八,李馥宣十五,剛好都夠格。李馥宣頭次能趕上這樣大的盛事,興奮不已,“我師尊已允我去了!他說只要我不給他丟人就成。”

“挺好。”顧芳菲說:“你呢?”

賀淩霄:“唔,我得問問。”

“你居然還沒問?”顧芳菲大驚失色,“你個狗!別到時候就你不能去,那我倆玩誰去?”

賀淩霄擡了胳膊,索命似的一把勾住李馥宣的肩,將他拉近自己懷裏,“玩阿宣啊,我們阿宣不好玩嗎?”

“大……大師兄……”李馥宣叫他勾著肩背壓著,兩條鬢發上的玉扣相撞碰出叮當脆響,想掙又掙不開,漲紅著臉道:“大師兄!快,快先放開我……”

賀淩霄非但不放,還壓著他更往下了些,顧芳菲這時候忽然瞧見了什麽,面色一變,連忙瘋狂小聲道:“放手!有人來了!”

賀淩霄在外頭這樣也不是頭一回,心想誰能惹得顧芳菲這樣大驚失色?不大在意地擡頭瞥了眼,卻瞥見了一抹白。

白觀玉站在他面前,正靜靜看他。

賀淩霄一楞,連忙飛速撒開了,一本正經道:“拜見師尊!”

李馥宣滿面通紅地站好了,鬢發叫賀淩霄揉得跟狗窩一樣,跟著道:“拜見師伯。”

白觀玉的目光在他身上點了一下,移開了。賀淩霄拜過他,笑道:“師尊怎來學堂了?”

“來尋你。”

嗯?賀淩霄道:“尋我?”

白觀玉點了頭,賀淩霄就明白了,忙跟到了他身側,“弟子明白了。”

言罷,他便同白觀玉一齊轉身而去,也用不著他多說。走的時候,自背後朝顧芳菲兩人擺了擺手。學堂離九遏峰不遠,白觀玉走得卻不是回峰的路。賀淩霄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越走越惴惴不安,白觀玉一言不發走在他前面,待到前頭現出了一座大殿,賀淩霄擡頭一看,心當時就涼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白觀玉帶他去的是三神殿,裏頭供著許多太巽前輩祖師們的畫軸寶像,最中間三座神像是太巽的三位開山祖師元尊,眾弟子私底下都偷偷叫這裏為“法誡寶殿”。無他——能叫師長們帶到這裏來的,定是都犯了什麽過錯要在元尊面前跪著受罰思過,雖不比受訓用的法誡山恐怖,但叫人聞之牙酸聽之悚然的作用也大同小異了。

大殿岑寂,眾列祖列宗寶像莊嚴,其下燒著幾爐蓮花妙香。賀淩霄一只腳剛邁進了門檻,便聽白觀玉冷聲道:“跪下。”

賀淩霄立即跪在了供臺下的蒲團上。

——啪!

拂塵結結實實抽在他脊背上,抽得賀淩霄兩肩一顫,忙咬著牙跪直了。白觀玉道:“你自己說。”

賀淩霄:“弟子……知錯。”

白觀玉:“錯在何處?”

“弟子不該,不該幫著顧芳菲抄經書。”

拂塵又抽到他背上,白觀玉的聲音冷得像寒潭積年的冰,“還有。”

還有?賀淩霄一楞,還有什麽?他瘋狂在心底搜羅起最近闖過什麽禍,想來想去想不出來,白觀玉看他沈默,冷言道:“天神無目?”

賀淩霄一怔,想起來了,臉登時煞白。

前些日子,賀淩霄帶新弟子們習劍中途休息,一群人七嘴八舌扯天扯地,有弟子講起從前事,問天道是否總無情,賀淩霄當時順口回了一句:“不是天道無情,是人無情,無情的變了神仙也是沒心沒肺,不聽不看,指望他們有什麽用。”

這話是他隨口說的,說完就忘了,壓根沒往心上擱。現下叫白觀玉這樣提起來,賀淩霄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自己是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胡話!太巽歷來都有一位大能要走蒼生道的路子,除情剔欲,他說“無情的變了神仙也是沒心沒肺”,豈非就是指桑罵槐地說列位祖師沒有良心?何況現下入了蒼生道還在世的這位,不就是他師尊嗎!?

賀淩霄這回是真心誠意地知道自己錯在哪了,一時間面比紙白,惶恐道:“弟子知錯!弟子妄言!弟子甘願受罰!”

白觀玉:“我有教過你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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