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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入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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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入世去

楊嘆青姍姍來遲,一見此景,結結實實楞住了,當即便是石破天驚的一嗓子嚎了出來,“前輩啊!!!”

崔真人一縷芳魂叫他喊得歸了位,顫顫巍巍睜開了三角眼皮,“嚎你娘什麽喪?你這是哭誰家的墳?”

楊嘆青叫他嚇得眼淚都倒了回去,楞道:“您,您還活著啊?”

崔真人:“廢話!”

賀淩霄:“鬼境呢?”

崔真人:“時候到了,送去輪回了。”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可賀淩霄直覺這事沒那麽簡單,他看了眼白觀玉,白觀玉卻不言,忽又聽崔真人向楊嘆青道:“小子,你去幫我個忙。”

楊嘆青:“前輩您說!”

“去城裏乞丐堆裏,把阿狗那小崽子叫過來。”

楊嘆青手腳很快,只用片刻便將阿狗帶了過來。這小乞丐記著上回崔真人追著他抽的仇,心有戚戚,不肯上前,遠遠沖著崔真人喊,“你又叫我幹啥?”

“過來吧,小王八羔子。”崔真人罵他,“過來,再叫你爹娘瞧你一眼。”

在場幾人都楞住了。

阿狗怔在原地,狐疑道:“爹娘?”

他大喊道:“財道長,你老糊塗了吧!我哪來的爹娘!”

“王八蛋!”崔真人叱他一句,沒好氣道:“過來!”

阿狗不大情願地走過去。崔真人枯槁老手打了個訣,便見有三個影子借了槐樹樹蔭遮蔽,顫顫巍巍地浮現出來。

那兩個鬼影一見他,面上流下眼淚,叫道:“豆蔻!”

賀淩霄與楊嘆青皆是目瞪口呆,豆蔻?

阿狗楞在原地,如叫一把錘掀了個四腳朝天,好半天才喃喃叫了聲,“爹,娘?”

這小乞丐行事悍然,牙尖嘴利,打扮的又相當不走尋常路,因此在場竟誰也沒看出來,這個市井潑皮的小無賴,竟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姑娘!

“我的豆蔻。”鬼夫妻蹲下身,微有些透明的手摸過阿狗淩亂半禿的腦袋,哭著哭著忽又扯出個下笑來,笑也笑得十分哀切,“怎麽在外頭吃了這樣多的苦頭?”

鬼夫妻身後有個矮個的小女孩探出頭來,正是先前叫賀淩霄做新郎官的那個,小聲喊了句,“阿姐!”

“你……你們……”阿狗傻傻地問:“我把阿妹推得摔折了胳膊,我犯了這樣的錯,你們還肯認我?”

“傻孩子。”鬼夫妻溫聲道,替她擦去面上淚水,“你是我女兒,哪能因為這麽點小事就不認你呢?”

賀淩霄抓著白觀玉胸口衣襟的手一緊。

你是我女兒。

你是我徒。

人間情,不論有無血緣,都是連在人和人心裏頭的一根線。不是你做錯了事,我就一定會再不認你,哪能這樣決絕地就三言兩語斷了關系呢?白觀玉三番兩次地重覆“你是我徒”,是在告訴他,師徒,不是只有傳道授業,不是只有掛了個同處一門的虛名。你犯了錯,當與我說,我們一起來想想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不是包庇,不是溺愛。師徒一成薄上有名,生死不改。本就不是那樣淺薄的說斷就斷的關系。

賀淩霄忽然就慚愧地不能自已,輕聲道:“師尊,我錯了。”

白觀玉左臂托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

鬼夫妻淚流不止,鬼是可以流淚的,但不能流血。橫死者心有悲痛,總要能有個可供痛哭流涕的口子。幾人聽那夫妻絮絮叨叨囑咐她“不可亂吃東西”“夜深了就不要亂跑”“爹娘走了,你得顧好自己”。世間父母之愛大同小異,不知該如何宣之於口的,便只好化作口上反覆的叮囑嘮叨。

只是可惜人間的緣分易散。

眼看遠方天際已有晨光起,崔真人不敢留他們太久,叫他們最後說了幾句話,便化成了一股輕煙消去,送他們入了輪回。阿狗這一世的“父母溫情”快得都來不及叫她回過味來,便這樣兩手空空地散去了。她在原地呆呆楞了好半晌,驟然反應過來,追著散去的那股煙撒腿便跑,大喊道:“爹!娘!阿妹!你們要去哪啊!”

楊嘆青無言看著她越跑越遠,道:“我,我要不要去追她?”

“追她做甚?”崔真人道:“她撲了個空,到時候了,自己就停下了。”

他這話說得已是很吃力,天色微亮,叫賀淩霄看清了他灰敗的臉色,道:“你……”

“是啦。”崔真人說:“我也到時候了。”

楊嘆青:“什麽時候?什麽意思?”

崔真人卻不再言語,那張形容猥瑣,尖嘴猴腮的老面皮上忽然扯出個笑,沖他招了招手。

“傻小子,你來。”

楊嘆青懵懂靠過去。

“哭兩聲墳來聽聽。”

楊嘆青:“……”

崔真人:“我要死啦,一輩子也沒個後人,師門都叫人給滅完了,你身為後生,給我哭兩聲墳委屈你了?”

賀淩霄震驚地心想:還有這樣給自己求香火的?

楊嘆青好像也是叫他震住了,就算是真有眼淚也叫他這一言驚沒了,憋得臉通紅,好半天扯著嗓子幹嚎了兩聲。

崔真人意外地竟還挺滿意,“再哭。”

“……”楊嘆青:“……前輩!嗚嗚嗚前輩啊!”

崔真人面帶笑意,靠著槐樹閉著眼,搖頭晃腦地欣賞他毫無感情的“哭墳”。末了,忽從懷裏掏出個什麽東西,拋給了楊嘆青。

楊嘆青叫他砸得幹嚎聲停了,見他拋過來的是一把劍,劍身細窄,木制劍柄。楊嘆青不明所以,便聽崔真人說:“看你哭得不錯,賞你的。”

楊嘆青:“……”

賀淩霄:“……”

楊嘆青手足無措捧著這把劍,哪怕腦筋再直也瞧出來這劍來頭不小,“這是,這是前輩的佩劍?晚輩不敢,不敢要……”

“拿著吧。”崔真人面朝他,白朦朦的眼珠中竟有了絲莫名光彩,道:“你記好了,我名崔譽春,師承伴鶴門,這把劍是我的佩劍,名曰‘逢生’,劍鞘裏藏著顆能叫人起死回生的丹藥,是我師門裏的寶貝。”

楊嘆青沒想到這把劍來歷這樣大,手足無措地捧著,“既然如此,您為何不現下就將這丹藥取來服下去?”

崔真人卻搖了頭,“我壽元已盡,這藥救不了我。這把劍既給了你,自有它的緣分,‘逢生’需得見了眾生才知生路在何處。你是個有眾生緣的傻小子,註定是要到這人堆裏滾一圈的,去吧。”

楊嘆青傻傻看著他。

晨光踏破暮色,翻上一線赤色天光。崔真人靠著槐樹,面朝遠方日頭,待那微風卷起他油亮亮的頭發,只聽他說:“唱首歌給我聽吧。”

楊嘆青:“什麽歌?”

“什麽都行。”崔真人說:“一個人上路,有點太安靜了。”

楊嘆青兩只眼眶裏終於滾下淚水,眼看崔真人氣息越來越微弱,連忙胡亂扯著唱了一首歌,顛三倒四,不知是從哪個街頭聽來的,唱到尾聲,咽下不去連滾帶爬的嗚咽聲,再沒辦法唱下去。崔真人睜了眼,朝楊嘆青罵了句,“唱的你娘什麽鬼調子。”

這話說完,忽看他又微笑起來,輕聲說:“道有榮枯,人有生死。孩子,別為我哭。”

言罷,他腦袋一歪,撒手去了。

賀淩霄閉上了眼。

魂上路,歸天去,瞧來生,路坦蕩,此身一去,不問來處,且走且走,莫再回頭。

原來他當時唱給歸雲鶴的歌是有這個意思。

楊嘆青終於放聲大哭,天邊日頭爬上來了,微風拂草過,留下沙沙輕響聲。阿狗猶還追著那股魂去的煙,不住大喊著爹娘。這人間的生死事常有哀愁,總會叫留下來的人哭嚎不已。不知若真有六道輪回,若還有未盡緣分,有朝一日,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

你走吧,我留在這,再唱一首歌,送送你。

此事暫了,白觀玉與賀淩霄一同往山下去,楊嘆青跟在身後,懷揣著逢生劍,低頭走得拖拖拉拉,像是心裏裝了事。躊躇半天,鼓起勇氣叫了白觀玉一聲:“真,真人!”

白觀玉頭也沒回,道:“去吧。”

楊嘆青楞住了。

他沒想到白觀玉竟知道他心底是在想什麽,楊嘆青捏著逢生劍,語無倫次道:“弟子愚鈍,弟子,弟子覺得我不應回山上去,我不想等修成神仙,不想等求得大道。我想到人群裏去,我想盡我自己的微薄綿力,我想叫團圓事再非癡望,我想叫耆耋有慰,垂髫有依,想叫生者能生,死者得歸,哪怕是、哪怕是路邊一株黃草,我也想能去親手扶正它!哪怕只有幾十年也好……我,我想……”

白觀玉的步子停下來了,頭一次回首看向他,應道:“我知道了,去吧。”

楊嘆青楞楞看著他的眼睛,慌忙又低下了頭,小聲說:“弟子沒出息,愧對大道……”

白觀玉低頭看他,“道無大小。”

“順本心,行正事。即為道。”白觀玉說:“既窺得道中一角,也應當知手中劍是緣何而生,你路在此,不必覺得有愧。”

楊嘆青叫他一言說得醍醐灌頂,雙目亮晶晶的,大聲應道:“是!”

他轉身往小路上跑去,跑出幾步,笑容滿面地轉了身又朝他們用力揮了揮手。賀淩霄目送他遠去,忽然想起來曾經有日早課,太巽講堂上的掌教先生問他們:天生修士為何?堂內眾弟子七嘴八舌討論起來,多是長篇大論,其中也不乏說得有些道理的。但賀淩霄現下回想起來,卻只能記起來當時顧芳菲坐在他身旁,答得十分漫不經心卻又很簡短有力的一句話。

天生修士為何?

顧芳菲答:為天下人。

修士修個百年,為求長生,叩得大道,也無非是求力能博天,替蒼生能多掙一份出路。如楊嘆青這樣滿腔熱血往山下跑的楞頭青,或者他們能盡的力氣綿薄,遠不如白觀玉那樣一出手便可施出無邊法力。可凡人一生歲月寥寥,往往就需要他們這樣的人去平那些瑣碎小事,他們站在人堆裏,就是對天下蒼生的一種慰藉。

人間縱有千般不是,也總有人前仆後繼地甘願為之赴死。

楊嘆青的背影走遠了,羊腸小道旁雜草茂密,生生不息地冒著頭。葉上朝露沾濕了他的衣袖,遠方天光大盛,照亮了他背著那把孤劍“逢生”的背影。

賀淩霄微笑起來。

何謂奇葩?

滿腔熱血難涼者,百死不改其志者,只身敢撞南墻者。

約莫便是這世間最出淤泥而不染,最叫人可敬可佩的奇葩吧。

白觀玉抱著賀淩霄轉了身,賀淩霄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恢覆成原身,在他懷中微微掙了掙,不好意思道:“師尊,您能將我變回去了嗎?”

白觀玉:“嗯。”

答應是答應了,可白觀玉卻沒再有下一步動作了。賀淩霄等了會,滿腦子“???”又叫他一聲:“師尊?”

白觀玉卻忽然問:“我問你,道為何?”

賀淩霄楞了下。

好多好多年前,白觀玉也曾這樣問過他。十七歲的賀淩霄左思右想,答他:“大道萬相歸一,將行天下百慰事,籍以蜉蝣半袖可依,此正為弟子的‘道’。”

而今,三百年光陰彈指一揮,賀淩霄死過一遭覆再回來,叫他這樣一問,楞過後忽然笑起來,道:“回師尊,弟子以為,將行天下百慰事,籍以蜉蝣半袖可依——便是弟子要走的大道了。”

白觀玉的神情相當柔和,輕聲回:“很好。”

本心不改,這很好。

賀淩霄雖不知道他怎麽莫名其妙又問了自己這個問題,笑意淡去,自己靜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忽然又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句,“師尊,弟子以後就萬事依靠您了!”

白觀玉抱緊了他,低聲道:“好。”

【作者有話說】

伴鶴門是我前書《公主為上》中的人物徐忘雲的師門,逢生是他的佩劍,評論區有好多從公主一路陪我到這裏的寶寶,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

這個故事比公主早了非常非常多年啊,楊嘆青只能算是下山去把伴鶴門流傳下去了,逢生劍有時在誰手裏叱咤一生,有時壓在箱底,兜兜轉轉,最後落在阿雲的手裏,不過,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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