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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師徒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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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師徒緣

殿門緊閉,外頭不知何時落起了雨,雨珠打在窗檐上如敲在賀淩霄的肋骨間,賀淩霄埋頭跪著,只覺得自己被從中一分為二砍成了兩半,一半心跳如鼓熱血翻湧,一半手腳冰冷霜寒入骨,兩邊水火不容地來回拉扯著他,叫他心亂得一團漿糊,腦子裏又出奇的平靜,事到臨頭,反而生出股破罐破摔地坦然赴死來。

白觀玉好一陣沒再開口,大殿岑寂,只餘窗外嘈雜的落雨聲。

過了會,他說:“你留在九遏峰。”

賀淩霄擡頭看他,又聽他接著說:“哪都不要去。”

“……”賀淩霄道:“我不能。”

白觀玉看著他,出言如重鐵,“為何?”

賀淩霄破釜沈舟,“鏡棋魂散後,真人大可對外稱賀淩霄已死,今後我做任何事都與真人無關,生死由己,不用再……”

白觀玉打斷他,“住嘴。”

“……不用再被我連累。”賀淩霄補上後半句,便聽白觀玉怒斥道:“我叫你住嘴!”

賀淩霄楞了下,從未聽過白觀玉用這種口氣訓斥過什麽人。他為人雖嚴苛,但賞罰從來也都是淡淡的,少有過這樣喜怒大動的時候。賀淩霄本來都做好他說什麽都接著的準備了,驟然得了這句斥罵,滿腦子的“既來之則安之”都去見了鬼,怔怔地望著白觀玉,一時間都忘了要回話。

白觀玉神情陰沈,臉色簡直要跟他身上的道袍一樣白,緊抿著唇,只盯著賀淩霄看。賀淩霄回過神,澀聲道:“……真人息怒。”

白觀玉忽然不說話了,他側頭望向窗外落雨,說:“你是恨我?”

賀淩霄錯愕道:“我為什麽……”我為什麽要恨你?

“你是恨我百年前沒有信你,你恨我沒認出來,恨我錯把別人當成了你?”

賀淩霄又驚又楞,連串否認道:“不,我怎敢……”

“不恨我。”白觀玉說:“為什麽不說?”

雨聲變大了,在這空蕩蕩的大殿中回響著,猶如錯落的珠從天上倒下來,將他二人鋪天蓋地的淹沒。白觀玉的聲音清晰地響在他耳旁,“你不恨我,不留在太巽,不做賀淩霄,你要做什麽?”

賀淩霄回:“我沒有說不做賀淩霄!只是我不能再是什麽……太巽大師兄。”

白觀玉不出聲了,他靜靜看著窗外的雨,過了會說:“淩霄,你想我怎樣。”

賀淩霄不知道該怎麽回,沈默地跪著。

自賀淩霄初上山頭回見他開始,白觀玉常年都是身白色的道袍,他趨近半仙,凡塵不近,在賀淩霄心裏,白觀玉就該是這樣白的,白如天上皎月,所以賀淩霄見了他身上沾了點什麽總要下意識替他拂掉。明月當高懸,何必要到溝渠裏滾上滿身的泥呢?

“我做了錯事。”賀淩霄說:“殺了人,就得有要償命的準備,‘麋鹿見獵而返,君子失道而覺’,這是真人教我的。”

白觀玉:“我還教了你不得妄言綺語,你記得了?”

賀淩霄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賀淩霄。”白觀玉的聲音放得又低又沈,“說話。”

賀淩霄的心重重一顫,“我……知錯了,真人勿動怒。”

白觀玉冷聲道:“不要叫我真人。”

賀淩霄於是艱難叫了聲,“……師尊。”

這兩個字落下來,白觀玉卻靜了。窗外青竹搖晃,雨霧中依稀可辨遠山隱有鶴影撩翅而過。白觀玉一言不發地瞧了會,輕言道:“你自幼起,凡事總要壓在心裏,思慮過多,嚼爛了也不肯開半個口子。”

賀淩霄擡頭看他。

“我反覆告誡你,多思生憂怖,恐叫人寸步難行,你沒有半句聽進去的。”

賀淩霄下意識辯駁道:“不!我……”

“你有什麽是不能跟我說的?”白觀玉一字一句,砸得賀淩霄開口不得,“為什麽不說?”

賀淩霄無話可說,“師尊。”

白觀玉沈沈看了他會,道:“過來。”

賀淩霄遲疑了下,膝行著挪近了些。白觀玉的手放在了他腦袋上,仍是涼的,慢慢蹭過他的陽穴,眉骨,最後停在了面頰,又收回了手。

賀淩霄不解他何意,臉上還留著他方才摸過時留下的涼意,久久不散。他擡頭去看他,見白觀玉漆黑的眼又沈又靜,眉心微蹙著,竟是有些悲痛的意味。

賀淩霄不敢再看了,眼睛垂下來,百感交集地跪著。便聽白觀玉說:“你我師徒,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下山半步。”

賀淩霄沒有回話。忽然想起從前他還小的時候曾在授講堂上聽老師說起“修道者當斷凡緣”,賀淩霄當時對“何謂凡緣”一知半解,下了講堂去問白觀玉,白觀玉答他:父母手足,夫妻親友,凡在塵世內的,都可稱是一句凡緣。賀淩霄聞言卻更不明白,問他修行難道就非要修到最後妻離子散六親不認,活生生把自己修成塊不悲不喜的活石頭,才可稱是“得道飛升”了麽?

白觀玉說,大道本孤。賀淩霄琢磨了會,一知半解。大道本孤,那天底下人人都往大宗門裏跑是為什麽?顯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奇嗎。賀淩霄又問,那師尊,師徒也是凡緣嗎?

白觀玉這回沒立刻答他,摸了把他的頭,說緣分到了,自然就散了。

三百年前賀淩霄跳下六惡火海的時候,心裏想的是,這也許就是他那時說的“緣分到了”吧。

所謂緣斷,大抵就是兩方行得不再是同路。譬如白觀玉得道飛升而他留在凡世,譬如他有朝一日學有所成自太巽出師,再譬如就像那時,他死了,白觀玉活著,身死道消,牽扯著的繩子一斷,便稱叫句緣分散了。

人世間緣分好比彩雲易散琉璃脆,自以為握在手掌心裏的,攤手不見影,終究還是一場空。賀淩霄自認一生心志不堅,愧對師長,到頭來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半點不冤。只是總覺得心裏有愧,師徒做到這個份上,不應再稱是塵緣,該是孽緣才對。

既謂孽緣,當斷也罷了。

賀淩霄不聲不響地跪著,兩膝猶如灌鉛,拖著他直往地底下拽。他沒註意到此時面前白觀玉正低頭看他,像是知道他又在想什麽,叫他,“淩霄,醒醒。”

賀淩霄猶被銅鐘當頭拍了把,渾身一震,出了滿身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想得太沈,險些又要著相了。

他恍然深喘了口氣,磕磕絆絆道:“多謝師尊。”

白觀玉看著他,“你身上的煞氣越來越重了。”

“……是。”

“你受六惡火侵擾,前些日子東南血雲,對你是不是有影響?”

“……是。”賀淩霄頓了頓,說:“弟子今日與鏡棋對峙時有入魔先兆,只恐我是……”

煞氣這種東西始於人的怨念,以此為基修煉的邪修們大多要靠一些密術煉化供己所用,賀淩霄自然沒修煉過,他也不需要修,這東西本來就在他體內,在他骨血裏。今日突然暴漲應當是受了那日東南血雲的影響,六惡門開天下邪物躁動,看來他也沒能幸免。

白觀玉沖他伸出掌心,賀淩霄呆呆地看了會,後知後覺地將手放上去。白觀玉牽住了他,真氣輕緩地湧進來,替他寸寸理去體內躁動的煞氣。

“你脈中邪氣有增,是出過什麽事?”

賀淩霄猶豫了下,如實對他道:“那日東南血雲異象時,弟子有覺血氣躁動,不知是不是曾身入六惡火的原因,總覺得東南方有什麽東西在引我過去。”

白觀玉聽了沒有答話,一指點上他的額心,金光沒入。賀淩霄覺出他是點了道“安神”在自己靈臺中,這東西在太巽很常見,多是山上真人們用來安撫自己座下小輩的,有定神養心的效果。賀淩霄自己摸了摸,訥訥道了聲謝。

“莫要再想。”白觀玉說:“你體質特殊,大喜大悲易引煞氣入體,峰頂後泉有籠金仙真氣,不日便可將你體內煞氣凈去,我在這,不會叫你再受邪氣侵擾。”

他垂目看了會默不作聲的賀淩霄,忽又問:“委屈嗎?”

賀淩霄一時沒聽懂他的意思,過了會才明白過來他是再問回來後見有人頂了自己的位置會不會覺得委屈。他心底下有些啼笑皆非的想這算什麽委屈?他又哪來的顏面覺得委屈,道:“弟子不敢。”

白觀玉問:“是不敢,還是不覺得?”

賀淩霄只好再說了一遍,“弟子不委屈。”

白觀玉沒有再言,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太巽的真人道袍袖子寬大,白色衣料擦過賀淩霄的臉,隱隱讓他聞著些霜雪氣。賀淩霄低著頭,聽白觀玉道:“你這次回來的事,只有你我會知。”

賀淩霄看向他,只見白觀玉垂著眼,也在看他,“不要想著往外跑,再敢跑,打斷你的腿。”

他說這話時神情和語氣都很淡,賀淩霄卻下意識挺直了背,直覺白觀玉這話不是說說而已。賀淩霄叫了他一聲:“師尊。”

他道:“我錯了。”

白觀玉看著他,道:“你已說過了。”

“我知道,但……”賀淩霄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腦子裏一團漿糊,全憑本能將心底藏了多年的說了出來,“是我做錯了,我不該不聽您的話,不該偷跑出去,出了事不該隱瞞不報,弟子沒用,總叫您操心,讓您白白受我連累,對不起,師尊,我錯了。”

白觀玉久久無言,好半天說:“我說過,不要再想了。”

“不,我……”賀淩霄稀裏糊塗的,只覺得壓了這麽多年的話不說不行了,近乎莽撞地擡起頭,還要再說,忽然覺得一陣猛烈的頭暈。

他險些栽下去,白觀玉手快地扶住了他,賀淩霄臉抵著他的胸膛,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什麽都看不見了。

先前太混亂,他這才將自己中了毒的事想起來。

昏沈之間,他只來得及叫了聲“師尊”,便倒頭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報!!!稟各位看官老爺,鍵盤前線急報:後幾章將進入回憶殺模式,劇情簡要概括為“聽說太巽那個姓賀的大師兄新認識了個邪修”“玄明真人昏過去了為哪般”“那三個人又又又闖禍了”“太巽的未來一眼看得到頭”“我可是要成為海賊(劃掉)劍修王的男人!!”

答應我不要拋下我好嗎,不要因為進了回憶篇就不來了好嗎,不啊不要走啊,不要啊——不要啊——(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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