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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燎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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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燎原火

四面漆黑,他好像是躺在了塊硬板子上,兩邊肩膀被緊錮著,腿伸不直,得用個十分扭曲的姿勢蜷著才行。

臉上也有塊板,擦著他的鼻尖,還在搖搖晃晃。賀淩霄便明白過來了,自己這是進了那群紙人偶擡著的那口棺材裏。

空間逼仄,賀淩霄伸手一推——推不動。這棺材從外頭看破得像是兩塊板,從裏面竟還打不開,不知是不是被施了什麽秘法。棺材搖晃地愈發厲害,隔著板子,隱隱能聽著兩旁紙人偶的哭咽聲。賀淩霄艱難地摸了把腰間,長秋果然不在了。

空氣稀薄起來,呼吸困難下他想著這些紙人偶是要把他帶去哪,生埋了?顧芳菲三個不知道躲在哪裏,還不現身,這是真打算把自己祭了。

兩條腿動彈不得,不知搖晃多久,棺身重重一震,是被放下了。頭頂棺材蓋被打開,紙人偶畫出來的笑臉浮在棺材口,脖子裏滾出來人聲,“到啦,到啦,新娘子快快下轎吧!”

賀淩霄平躺著沒動,新娘子?

“到啦,到啦。”其餘的紙人偶腦袋挨著腦袋聚在棺材上,將賀淩霄圍在裏面,草草勾勒出來的黑眼睛直直對著他,七嘴八舌道:“吉時已到,莫誤時辰!”

“新娘子生得醜,不願見人!”

“新娘子臉上有道這麽長的疤,醜八怪不願見人!”

“新娘子是個下賤貨!”

“下賤!下賤!”

這些紙人偶外表一模一樣,聲音竟還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可見造者是下了一番心思。賀淩霄望著這些紙人偶的圓腦袋,從他們的談話裏咂摸出來個意思,這似乎是要……冥婚?

原來不是送葬,是送親。紙人偶見賀淩霄不動,伸手將他從棺材裏扯了出來,賀淩霄想看看後頭還有什麽幺蛾子,這些紙人偶出現的蹊蹺,應當是與那什麽“主人”有關聯。遂配合著被扯出來,任著他們一邊一個架著他往前走。眼下景色像是還在那座山上,只四面枯枝敗葉要多些,再擡眼一看,面前兩步之地,孤零零地立了一座土包墳頭。

看那墳頭的石碑的破舊樣子這墳主也不知今年高壽幾何,紙人偶齊聲道:“拜堂啦!拜堂啦!吉時已到!拜堂啦!”

和誰拜,不用多說。賀淩霄腦殘了才會真乖乖拜堂,這些紙人偶數量不多,自己現下沒有長秋劍,赤手空拳勝算勉勉過半。正要出手,眼前卻被道亮光晃了下。他側頭隨光源看去,卻見不遠處有個紙人偶孝帽拉得極下,露出的小半張下巴卻是有弧度的。

那是顧芳菲。

顧芳菲既然混在了這隊伍裏,其他兩個應當是也在。顧芳菲極隱蔽地沖他打了個手勢,意為暫等等。賀淩霄看著她,眉毛緩慢地擡起來,意為,等多久,等我和這墳主入了洞房再動手?

銅鑼一聲響,紙人偶高聲道:“一拜天地!”

不待賀淩霄反應,兩邊肩頭便被人強硬摁下,不由分說向著天地一拜。

賀淩霄:“……”

“二拜高堂!”

賀淩霄硬生生被扭著轉了個彎,向也不知是在哪的“高堂”一拜。

"夫妻對拜!"

“……你大爺。”賀淩霄受不了了,猛地擡肘狠狠一擊,人偶紙糊的身體破了個洞,嘰裏咕嚕滾去了一旁。其餘紙人偶驚叫著撲向他,賀淩霄撐著墳頭的石碑跳起,一連踹飛了三個。

就在此時,靜坐著的顧芳菲像是終於尋到了什麽,芳菲劍破勢而出,瞄準了遠處一個紙人偶。賀淩霄百忙之中瞥見,果然是有東西混在裏面,是那畫皮鬼口中的“主人”!

一道寒氣閃過,纏著賀淩霄的紙人偶們便被斬成了堆碎紙片,是不知打哪冒出來的長秋劍,乖乖落進了他手中。

回頭一看,是白觀玉。

那只紙人偶明白自己被發現了,身形逃得飛快,孝衣下揮出濃濃煞氣,此時又有另道劍氣急速而來,李馥宣從夜色中跳下,攔住了那紙人偶去路。兩把劍一前一後將它夾在中間,負隅頑抗幾招,被李馥宣刺破肩骨釘在了劍下。

白觀玉未出手,也沒走過去,不知為何,卻只站在離幾人三步之外的地方。

顧芳菲嘴上的封禁已被解下,揮著劍獰笑道:“可讓姑奶奶我逮著了吧?”

這人身上煞氣如此之重,不容小覷。賀淩霄走進了些,瞧見那人給李馥宣刺破了肩頭,卻沒有半滴血流下來,可見不是活人。

孝帽寬大,帽檐下露出來的小半張臉線條卻很清秀,是一只女鬼。賀淩霄蹲在她旁邊,低聲問:“你就是她們口中的‘主人’?”

女鬼不答,胸腔起伏,滾出聲古怪的悶笑。

賀淩霄伸手將她臉上的孝帽掀開,底下的臉一露出來,卻叫他的手停在了半途。

“當啷”一聲,李馥宣手中劍摔在了地上,李馥宣臉上還從未有過如此驚惶的神色,兩眼瞪著她,踉蹌後退兩步,摔在地上。

顧芳菲眼睜睜看他摔倒,莫名其妙,“發什麽瘋?”

賀淩霄一只手仍還捏著女鬼孝帽,神色覆雜,又側頭看了眼地上呆楞著的李馥宣。

這女鬼生得清秀,只左頰邊有道碗大的疤痕,像是被火燎傷。她雙目冷冷,唇邊卻帶著諷笑,看著地上癱坐的那人。

賀淩霄慢慢松了手,心道造孽。那女鬼坐起了身,開口竟說:“許久未見了。”

她說:“大哥。”

李馥宣怔怔望她。

“大哥?”顧芳菲疑惑重覆了聲,隨即反應過來,臉上表情也變了,“你是珍珠?”

李珍珠,李馥宣的凡家親妹妹。

這人賀淩霄當年是見過一面的,那時候她才不過八九歲。他記得李馥宣是家中老大,下面兩個妹妹,以前還在太巽時常聽他提起來。只是後來他家中起了一場大火,家裏除他以外的人全折在了裏頭,還是李馥宣的師父出面替他斂了屍骨。自那之後,就再也沒聽李馥宣提過關於家中的什麽事了。

沒想到竟然是她,怪不得當日那畫皮鬼說“主人”是死在李馥宣手下。

李馥宣喃喃道:“……珍珠。”

“大哥現如今出人頭地了。”李珍珠陰陰笑道:“瞧現在誰都要尊稱你句仙長,你現在可是天上的神仙了。”

李馥宣半句話也說不上來,看上去打擊不小,嘴張了又合,好半天才艱澀擠出一句,“你沒死……”

李珍珠大笑道:“死了啊!我死得透透的了!還都要多虧了大哥你!”

李馥宣面白如紙,“你怎麽會在這……你怎麽會成這個樣子,你……”

李珍珠面皮一變,轉眼又平靜下來,冷冰冰道:“事到如今大哥還要如此惺惺作態,真叫小妹佩服。我有如今,不都多虧了你?”

一旁站著的賀淩霄緊蹙眉頭,側頭一看,見顧芳菲也是眉頭死擰,面色狐疑又覆雜。聽她所言之意,當年那件事似乎另有隱情,李珍珠接著道:“那日大火爹把我從窗戶扔了出去,滿家只有我活了下來,我拖著傷去太巽找你,山口守衛卻說李道長如今已斷了凡心,不肯見我,你如今是都忘了?”

李馥宣面上震驚不似作偽,澀聲道:“……你說什麽?”

“我沒地方去,又受了重傷,暈在路邊,叫個走貨的撿了去。”她恨恨道:“那走貨的看我毀了容,六文錢將我賣去了暗門,我是裏頭最下等的娼,受辱四年,死了只剩一把賤骨頭,也要被老鴇拉去配了婚。

李馥宣淌下淚水,喉中擠出聲不似人生的哀叫,崩潰捂住了腦袋,無法接受,也不能再聽。李珍珠冷冷看他,半是恨意半是暢快,千算萬算,沒算到會是這麽個結果。賀淩霄知道李馥宣不是故意裝作不知情,他那時候一心想學有所成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事出時李馥宣才剛拜入內門不久,估計那守山弟子都不知道有李馥宣這號人,隨口打發的說辭罷了。

他回頭看了眼白觀玉。

白觀玉靜靜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賀淩霄看著他,心想:他這是早就知道了。

這青樓冥婚大約便是李珍珠生前所遭之事,惡鬼依煞氣而活,怨念越深重力量便越大,因此某些鬼會在某地重覆著自己生前最覺憤恨難忍的經歷,叫自己牢牢記著。不過那法陣不應是她能知道的,背後像是有誰授意,需得再問。

拂霜劍刺來,定住了李珍珠。李馥宣驚道:“師伯!”

白觀玉道:“她已為惡鬼,不再是你胞妹。”

這有些過於涼薄的話猶如盆刺骨冷水,兜頭將李馥宣澆得透透。李珍珠高聲大笑道:“不錯!我吃人無數,魂魄具黑,已是十惡大不赦之身,大哥既為前途無量的太巽仙人,自然要將我親手降伏了才是。”

李馥宣痛苦道:“不……”

“過往爹常說我們手足之親,要此生扶持。”李珍珠笑如尖刀,“大哥可不要忘了!”

賀淩霄沈默著,與同樣沈默的顧芳菲立在旁。只聽白觀玉道:“畫皮鬼是你所造。”

白觀玉所問無人能不答,李珍珠表情剎時變得痛苦,扭曲開口回:“是。”

“城中作惡者主使者是你。”

“是。”

“封存生魂血所為何用。”

“為重塑肉身,助我脫得此身皮囊。”

“此法從何得知。”

李珍珠哆哆嗦嗦地答:“謝寂。”

賀淩霄猛地擡頭。

“誰?”他道:“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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