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天命難從

關燈
第14章 天命難從

前面人腳程不快,賀淩霄兩三步追上,叫停了他。

中年人回了頭,見來人是方才那群弟子中的人,戒備稍松,問:“怎麽?”

賀淩霄說:“冒昧,我還有一事不明白。”

中年人揮了揮手,是叫他隨意說的意思。賀淩霄便問:“我聽說上月有位老人自盡?這位老人因何想不開,可與濟慈堂有什麽關系沒有?”

中年人搖頭,“那人是因家中瑣事尋短見,沒和濟慈堂的孩子們見過。”

“從來沒有見過?就是一面也沒有?”

“都住一個鎮子,多多少少或許曾見過一兩面,這誰知道?”中年人腳步往出一邁,賀淩霄覺察到了,知道他這是想走,“你若沒有其他事要問就快些回去吧,我那鋪子不能離人。”

賀淩霄微微讓開,微笑道:“曉得,不多叨擾了。”

“無妨,無妨。”中年人提燈走了,賀淩霄從上到下將那中年人背影打量了個遍,正此時,身後又匆匆跑來一個弟子,沖他低低叫道:“陳撿生!你要到哪裏去?”

賀淩霄回首一看,正是那街上義憤填膺的奇葩兄。他素來拿這種滿腦子被熱血泡成漿糊的溫室花朵沒轍,面皮一抹換了副臉色,道:“就來就來。”

奇葩兄湊到他身邊低聲道:“鏡棋道人正叫你呢,我見你不在院中,偷跑出來看了看,你待會進去要快快向道人認個錯,知道嗎?”

賀淩霄聞言不禁驚奇地看了他一眼。眼下鏡棋與他不大對付已是瞎子都能瞧出來的事,眾弟子見風使舵明哲保身為上,個個避他如瘟神,這人居然還敢在鏡棋眼皮子底下跑出來尋自己,可見此人何止奇葩,簡直奇葩中的一根頂天立地的撐天柱。

奇葩兄還在絮絮叨叨囑咐什麽,賀淩霄一腳踏出巷口,忽出手猛地拍了把那人的肩,壓低了聲音對他道:“你聽好了,這鎮子的人有古怪,濟慈堂的屍首死因另有原因,從本鎮的人身上問不出什麽,想查得去隔壁鎮子,或尋些常年在各鎮間流串的貨郎打探——我是身上東西不見了回頭來找找,找著找著就不當心走遠了些,你出來沒見著我,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再會!”

賀淩霄此言壓得極低,氣息冰涼微弱,仿若一只鬼對著人耳邊吹了口森森的寒氣。奇葩兄一驚,下意識問了句:“你……”然而不等他這話說完,就見賀淩霄忽然毫無預兆地掉了頭,猛地撒丫子就跑。徒留他身後驚呆在原地的奇葩兄,楞楞望著地上飛揚起的塵土半刻,好半晌才猝然回了神,伸手大叫道:“——餵!你!”

賀淩霄只當沒聽著,眨眼便跑得沒蹤影了。

半柱香後,鎮外小河旁,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沿橋往外走著,頭上戴著頂破破爛爛的鬥笠,半遮半掩地露出他幹凈清俊的下巴,正是喬裝打扮的賀淩霄。

途徑橋頭時,橋沿下有個老乞丐沖賀淩霄敲了敲他的破碗,要他施舍。賀淩霄腳步未停,沖他抖抖袖子,示意自己身上如今只有兩袖清風。老乞丐卻不依不饒,竟拄著樹幹一瘸一拐地追上他,哀求道:“大爺,您行行好!”

賀淩霄被他拽住了衣袍,衣料上當即沾上了兩只泥爪印,竟也未甩開他,無奈道:“大爺,不是我不幫,我真沒有,你行行好。”

誰料,老乞丐竟壓低了聲音道:“我知道那幾個孩子是為啥死的,我也知道這城裏作祟的鬼是咋個回事,只要您賞我兩文錢,我立馬只字不落全都告訴你!”

賀淩霄還真停住了,回身看他。見這蓬頭垢面的老乞丐頭發長得像個鳥窩,亂糟糟地遮著大半張臉,只隱隱能看見他發絲後的眼,亮堂堂的,似烏黑河底透出來的一雙幽幽魚目。

賀淩霄忽然反手擒住了他,微微一笑道:“是你吧——東真。”

手底下握著的胳膊反射性一震,下意識扭身要跑,反被賀淩霄出腳擋住了去路,“特意來攔我,該要坦誠相待時又不願說了,跑什麽?”

頭發被他扯去一旁,露出那張臉,果然是先前太巽山上那個拉他入夢,嘴裏胡言亂語的神拐子東真。

東真嘿嘿一笑,慢吞吞轉回身來,“哎呀,叫你識破了!”

言語之間,毫無先前夢境中世外高人的樣子,果然是裝的。賀淩霄擰著他胳膊的手勁加大了,笑容猙獰,“你怎麽會在這,嗯?你一直跟著我?”

“少俠……少俠饒命!”東真被他擰得連連痛呼,順著他的力道彎膝縮腰,“我這,這還不是怕你們摸不著這案子的頭緒,又看你想臨陣脫逃,一時著急了點這才……哎呦!”

賀淩霄撒手放開了他,東真失了桎梏,跌倒在地,憤憤道:“你這後生!好心當驢肝肺嘛!”

賀淩霄道:“好心?”他哼笑一聲,“難怪我總覺得奇怪,你跟了我許久了吧?先前什麽妖風什麽碰巧,全是你搞出來的?”

“——誒!”東真拍拍屁股站起,左右瞧著無人,悄聲道:“此言差矣!你瞧嘛,普天之大,也就我知道你是誰了!你這一路走上來就不覺得蹊蹺,天地翻了個樣,連你都不是你了,你難道不想把你的身體奪回來?不想看看這三百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這可是幫你!”

他扮乞丐扮得相當用心,身上一股酸臭味直撲人天靈蓋。賀淩霄仔細看他,“你為什麽知道。”

“我說了嘛!我是那個。”他伸手指了指天,“你若不信,隨口問我兩句什麽,我保管能答得上來。”

“你是神仙?”

“非也非也。”東真道:“尚還不能算是。”

賀淩霄側頭端詳他,自他醒過來短短幾天,所遇人事,沒一樣是正常的。眼前這個人尤其不正常,他知道這人別有所圖,伸了三指橫在東真面前,“我問,你答。一,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東真盯著他三根細長的指頭,“這個,這個我已答過啦……”

賀淩霄的三根指頭猝然並在一處,並掌為刀便要砍下。東真一驚,忙哇哇叫道:“好了!好了!我乃臧柳真人羽化後殘存的一魄,得臧柳法力略知天地事,臧柳畢生為固天地耗盡心血,早算出天卦知後世六惡門欲開,恐屆時天傾地滅,特留下我尋破解之法,你若不信,撚來我記憶看便是了!上界真人的元魂你總認得是什麽樣吧?!”

賀淩霄卻只聽到了其中三個字,眉心蹙起,“六惡門欲開?”

東真嘆一口氣,“提起這個你倒來勁了。”

賀淩霄說:“緣何將開?三百年前不是已開過一次,重封的新印少說要有五千年才對。”

關於六惡門來歷那可真是有的說了——約莫萬年前天地曾起過一場大浩劫,那時人間靈氣還不似如今這般枯竭,仙門鼎盛,各宗門飛升者大有人在,下界鬼怪也多得多。在那之時東海曾出過一條惡龍,妄想覆滅天地,集結了天下妖鬼地獄羅剎,攪弄得三界不寧。後來還是當時的各家真人借天力將這些妖魔鬼怪統統封印在了三界外的不寧之地,合力下了封印,這才算堪堪將搖搖欲墜的天地拉了回來。

只是自那之後天地靈氣稀薄,人間少在有能修出靈智的精怪,仙門也再難窺得天機,只好轉路子到磨練刀劍拳腳上——東真道:“臧柳真人的名號你不能沒聽過吧?星象天機事無人能比過他,既天卦如此說,那必定是一定要開的了。”

賀淩霄心想這話說得倒是沒錯,臧柳真人名號修真界無人不知,至今仍有人仰靠他傳下來的那本卦書尋道。他微嘆口氣,頭疼似的捂著頭蹲下。東真看他不對勁,剛要問如何,便見賀淩霄又是兩根手指伸過來,直直杵到他臉上,“其二,為什麽找我?天下能人異士這麽多,二十一真人,四山七門,怎麽就輪到我了?”

“……說實話,我也不想找你的。”東真亦蹲下來,掏出一甲殼三銅板,往地上一拋,“天命落在誰身上,那可不是我能說得算的。你既能有一次能關得上六惡門,再來一次也未嘗不可嘛。”

賀淩霄苦笑,“當日眾真人合力一擊已使那門關上九成,我只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剛好撞上口子罷了。”

三塊銅板各落在三個方位,將甲殼圍在其中。東真頭也不擡,兩根指頭摁著一塊銅板落在乾處,“你血脈不純,既生為妖邪之子,得了他半點妖力,又長年累月待在仙門,下地獄這種臟苦活,滿三界找不出一個比你更合適的人了。”

賀淩霄毫不意外,早知他應當明白自己的出身,事到如今,只是覺得可笑,“憑什麽?”

東真卻說:“你不能不從,天地眾生的命,就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了。”

賀淩霄聽了這話,只餘滿心荒謬,東真兩指又一移,落在艮處,“人的命可是說不好的東西啊,你不想——哪是你不想就能做罷了的?我倒是也想隨著臧柳一塊上天界享福去,可他偏偏要把我留在這,我能有什麽辦法?”

賀淩霞沒回也沒駁他,心想天命,天命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你既知我是賀淩霄,那太巽山上如今那個又是個什麽東西?我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華易山如何沒的?”

東真卻搖頭道:“我只能和你說山上那東西有他存在的緣由,你死後第二年華易的聞山真人便認下了之前安在你身上的罪名,承認是他自己因一念之差害了掌門,畏罪自戕,至此華易便慢慢走了下坡路;太巽那位死在你手下的真人,後說是因自己走火入魔對你出手,你一時無法這才拔劍相抵,實屬誤殺。”

賀淩霄沈默了一下,這才說:“這不是……”

“這不是真的。”東真幫他接下了後半句,“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沒什麽用嘛,天下人不知道。我只知道這麽多,再細微些我真也不清楚了。”

“……”賀淩霄望著地上那只銅板,不知被用過多少次,邊緣已變得模糊發鈍,天上日光一照,在他面上反射出一小道黃光,“我非得去太巽不可?”

“你非得去太巽不可。”東真說:“你的身體,個中真相,你那至交謝寂——是叫謝寂吧?還有你娘背了這麽多年的辱名,小子,你不能不管啊。”

他迫使賀淩霄擡起頭來,指著遠處山林對他道:“你瞧瞧,你瞧這天地多敞亮,若一朝覆滅豈不惜也憐也?你看……別扭頭!你看那山!多漂亮!那河!多亮!那樹!生得多粗壯!那鳥……咦,那剛剛閃過去的個什麽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