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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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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須有

等到明漪的魔氣疏解出去,已經是中夜了。

我檢查兩遍,確認沒什麽問題,遞給林玉聲。他放下手裏面又開始翻的書,接過來劍,在燭火影裏面看了一看,擡眼看我。

“你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我知道他在說什麽,搖搖頭:“一句話兩句話是不是說不清楚?”

林玉聲頓了一下:“是。”

“那就算了。”我擡手,頓了頓,到底還是隔著桌案,試探著把他額前的頭發拂開來,“明日仙門大會……你許久沒休息好了,先好好休息,等這些事情處理好了再說。”

我再錙銖必較心胸狹窄,也分得清一點輕重緩急。眼下提這些沒什麽意義。

太上長老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動什麽手,旁人誰都信不過,想要先發制人也錯過了時機,眼下要防備的事情實在太多。

“我不生氣。”我到底還是違心,錯開視線,“我都明白。”

不知道能不能騙過他。我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林玉聲看著我,很輕地嘆氣,也慢慢地像之前那樣碰了碰我的手:“好。”

我沒什麽旁的要說的了,站起身準備回房間,卻被他拉住衣擺,很驚訝地回頭看他。

他坐在那裏,在燈下擡眼看著我,輕聲道:“不留下嗎。”

我張了張嘴,很茫然地對上他的視線,停了片刻才問他:“你是要我……在這裏睡覺嗎?”

林玉聲攥著我衣擺的手已經又松開了,只點點頭。我聽見自己略顯雜亂的呼吸聲。

滿室都很安靜,只剩下燭淚淌下來的輕響。我最終還是在他身邊坐下來,額頭抵在他的肩上聽見他很輕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松下來一點。

我有點僵硬地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小心地、慢慢地撫過我的脊背。

“有什麽事情都不要沖在前面,讓我來對付,”他在我耳邊小聲說話,顛三倒四的,好像是一下子開了話匣子、想起哪句說哪句一樣,“不要動用你的靈力了……你現在不想聽,我改日再和你解釋……沒有喜歡過別人,你好好活著,好不好?”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看著他說差不多了,便起身放下床帳,轉頭看他。

“早些休息吧。”

床帳裏面昏昏暗暗,我很少與他離得這樣近。他在枕側又低聲重覆道:“有什麽事情都不許往前面沖,記住沒有?”

我看著他,到底還是搖搖頭。

我不擋在他前面,那我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在西山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意義”這種覆雜的問題。有沒有這口氣好像都一樣,只是既然眼下有這口氣,那就把礙眼東西揍一揍,除了跟著鳥的本性喜歡一些亮晶晶的石頭,旁的都是混混沌沌。

但是林玉聲在日覆一日的盡頭之前找到我。他愛日升月落,於是我也記住日升月落。他愛山川燈火,於是我也循著他心中山水走遍千裏。他愛周照川、莊雲帆、山下的很多人,於是我也與他們產生交集。

——林玉聲愛我,於是我也勉為其難地寶貴一下自己。

我沒和林玉聲說過這些。我不知道這種想法能不能上臺面、會不會顯得我很無聊。

但是於我而言,人間的確是以林玉聲為起點,所有山巒、所有江河、所有城鎮,以至於整個我,都是在他的笑色裏面清晰。我就這樣以愛林玉聲愛天地,天地也無一處不是林玉聲。

他要我躲在後面,我不能答應。設若沒有天地,便沒有我。

林玉聲見我搖頭,蹙著眉不知道自己嘀咕了句什麽,我要問他,卻又舒展開眉眼,擡手摸摸我臉側:“睡吧。”

我閉上眼睛,毫無睡意。

此刻太過於平靜了。然而就連這樣的平靜,也讓我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我在天亮時起身,和往常一樣添香、煮茶、開窗、澆花。

今日是仙門大會的首日,我在流玉峰頂,隱隱地也聽見一點聲音。周照川在山下,用顯影石把畫面與聲音都轉給我們。

主峰大殿前大大小小仙門齊聚,各宗掌門或長老坐在高處。等趙何處和作為太上長老之首的歸璞真人啰嗦完,就是各宗門弟子的比試了。

林玉聲在屋內不知道做什麽,我盯著顯影石,看著歸璞的一舉一動。

他說了一大堆之乎者也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旁的倒是什麽也沒幹,就這麽坐在那裏喝茶。

我覺得他肯定沒憋什麽好。

“聞鄢,”林玉聲在屋內叫我,“你在忙嗎?”

我立刻拿著顯影石起身進去,他正靜靜地坐在窗下,頭發很少見地只用了根沒什麽裝飾的木簪子挽起來,日光順著鬢角斜斜地照亮他半邊身子。

他見我進來,朝我招一招手,瞳孔被照成琥珀一樣的顏色。

“過來,”他笑著說,“讓我瞧瞧你。”

我不明白,他這又是想起來哪出,只是順著他的意思走過去,讓他擡手摸過我的臉側,又撫過我的眉心。

顯影石裏面也沒有旁的什麽異樣,因為是首日,座上各宗掌門長老都來得很齊全,攀關系的攀關系,觀戰的觀戰。此刻演武場上是青雲宗文華峰的弟子在和別宗的弟子比試,流玉峰排在後面。

流玉峰總共也沒幾個人,參與比試的就更少了,除了周照川、莊雲帆,還有個叫陳瀚的弟子,我見過幾面。

周照川對上天刀宗的大師兄,贏得沒什麽懸念。莊雲帆抽到的是六音門,沒占到什麽便宜,但也不算難看。林玉聲看了我手裏的顯影石,沒說什麽。

還剩下的一個陳瀚,對上的也是六音門,上場的時候面色卻不太對。對面琴弦才撥了一下,他竟然就收劍認輸了。

我看林玉聲:“他一直這樣嗎?”

林玉聲蹙著眉,沒說話。下一秒,陳瀚竟然站不住一樣單膝跪地,嘴角滲出來血。

六音門的琴修一下子楞住了,不知所措間抱著琴往後退了兩步。顯影石裏的畫面也猛然一轉,顯然是周照川一下子站起了身。座上的青雲宗長老立刻遣了醫修上去,跟旁邊六音門的門主姜沈弦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又看向場上:“怎麽回事?”

顯影石視線來回顛倒,我在變換畫面之間忽然瞥到一旁似笑非笑的歸璞,心下猛然一跳。

陳瀚似乎很吃力地開口:“弟子……弟子昨日修煉一時不慎,與六音門的道友無幹。”

座上長老聞言有些不虞,到底揮一揮手,讓人架著他下去。旁邊不知道哪個小宗門的宗主卻開口,語調很陰陽怪氣:“這不是流玉峰林峰主座下的弟子麽?傷成這樣,林峰主也不管一管?”

莊雲帆憤慨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傳過來,似乎想上前卻被周照川拉住。趙何處皺一皺眉:“林峰主近來忙碌,你既然有傷,怎麽不稟報你們峰主?”

陳瀚聽到“林峰主”幾個字卻被嚇到一般,拼命擺手又伏在地上:“掌門,是弟子的錯,此事您萬萬不要告訴峰主!不然、不然……”

畫面裏面混亂一片,林玉聲蹙著眉,半日沒說話,此刻才開口。

“原來是這樣。”他說,“你覺得太上長老準備給我扣個什麽罪名呢?戕害弟子?”

僅僅是這樣嗎?

雖然林玉聲不這麽想,但我知道,對於修真界那群人來說,戕害弟子不是什麽很重的過錯。

“讓他們演吧。”林玉聲聳聳肩,“橫豎爭辯也爭辯不過,等他們演夠了,直接打就是了。打贏了自然有旁人替我平反。”

我沒說話。這樣拙劣的計謀,難道就能讓林玉聲成為眾矢之的嗎?

周照川大概實在忍不住了,已經上臺準備拉走發瘋的陳瀚,還沒碰到他就被緊緊拉著衣擺:“周師姐、周師姐你不要告訴峰主……”

“你發什麽瘋?”周照川抽出來衣擺,隨手檢查他傷勢,“不就是認輸了麽?至於你這樣!起來!像什麽樣子!”

陳瀚搖著頭:“師姐,你不知道,峰主、峰主他……”

“峰主什麽時候苛待過你?”周照川呵斥他,“別在這裏丟人了,跟我下來!”

陳瀚忽然一幅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師姐,峰主他要是知道會殺了我的!他、他走火入……”

他沒說完,一下子止住話頭,很驚恐地捂住嘴,這話卻已經沸水入鍋一樣,激起來千層浪。

歸素一下子站起來:“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陳瀚拼命搖著頭,周照川立刻道:“休要胡言亂語!”說罷又轉頭看向趙何處:“掌門,他脈息紊亂,大概神志不清,不可當真!”

趙何處猶豫了一瞬,提高音量:“我前日才見過林峰主,他一切如常。若是青雲宗有人為害,我定然不會偏袒。但眼下只有這弟子一面之詞,諸位若是輕信,那實在辱沒自己,也辱沒我青雲宗了。”

這話出來座上安靜些許,卻仍有人議論:“林峰主……林峰主若是當真走火入魔,必成大害啊!”

“他的確從來不露面,這次又是……”

“夠了。”歸儀起身,掃視一圈,“什麽走火入魔?林峰主當年到底是為了鎮壓墮仙人才留下心魔,這些年又閉門不出,難道諸位這樣信不過林峰主的為人嗎?”

趙何處面色猛然一變,周圍瞬間便亂了。我心下一沈——她竟然把這件事說出來……她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她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他當年就留了心魔?”

“怪不得這些年聽說他脾氣越發古怪了!”

“那他若是哪日當真入魔……誰勝得過他?”

“趙掌門,心魔之事可是真的?為何瞞著我們?”

我提了劍,看向林玉聲。他閉著眼,輕笑一聲。

“原來是這樣。讓我受明漪影響、中幻術,好證明我的確是走火入魔,也好讓他們方便下手……真是無聊。”他指尖點著劍身,“到底還是有這麽一天。”

“我……”

我忽然止住話頭,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靈力也被鎖住。

“說了不要沖在前面,怎麽說都不聽。”他站起身,理了理我的頭發,我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以後。以後我保證不這樣了。”

“你做什麽?”

“這次不一樣。”他自顧自地說,“他們也不能真的把我怎麽樣。哪怕都是定數……”

他沒有理會我的掙紮與問話,站在門口,側了臉:“就當……就當是我貪心,想多留你一段時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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