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火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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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火光天明

火是在半夜燒起來的,火光沖天,劈裏啪啦。念箏驚醒,外面赤紅一片。睡意瞬間消失,他連鞋也顧不得穿,連滾帶爬地沖出去!

只見冬至平常睡覺的屋被火舌吞噬,濃煙滾滾,搖搖欲墜。

“冬至!”念箏什麽都顧不得,光著腳往裏沖。

陳春江是村裏幹部,起夜的時候看見這邊有煙,披著棉襖拖著布鞋跑過來的。念箏家大門沒鎖,他推門而入時,正巧看見念箏這個不要命的往火裏鉆!

“你瘋了?!”他攔腰抱住念箏拖回來。後面跟著來了幾個男人女人,大家夥幫忙救火,拿桶的拿瓢的,水潑過去刺啦變成一股子蒸氣,根本不管用。

火勢愈加兇猛,念箏被攔著。冬至的腿還沒好,肯定在裏面,他不能等著冬至被燒死啊。

“怎麽辦啊?怎麽辦啊!”眼淚決堤一樣,他又要立個墳了麽?奶奶的墳上還新著。

他不能等著!一矮身從攔著他的人身邊鉆出去。從小他就跑得快,因為瘦也靈活,跑到門口竟沒人攔得住。

就在他即將沖進去的時候,腰被死死抱住,腳都騰空了!

冬至沒想到這小孩力氣能這麽大,手腳亂踢,生挨了好幾下,見他還不要命往裏沖,幹脆把他摜到地上壓著,他氣極:“你不要命了!”

“放開我!”念箏這會兒瘋魔了,看不清來人是誰,只知道這人要攔著他救冬至。整個人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戾氣,嘶吼出不似人的聲音。

冬至用力捏著他肩膀,咬牙忍著他的拳頭,“你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等到嘴裏有了血腥味,念箏終於安靜了,眼神緩緩聚焦,冬至的臉從模糊變清晰……

“你是……冬至?”他喃喃道,“你沒死麽?”

“閃開!都閃開!”一個嘹亮女聲吼出來,只見孟曉紅拉著長長的水管沖過來,這是平日裏用來澆地的管子,又粗又長。

眾人見狀,紛紛跑回家拎水管,終於,在天蒙蒙亮之際,火熄滅了。

陳春江瞅一眼墻根底下緊緊抱著的兩個人,帶著大家回去了。他得查清這火是怎麽著起來的,那個出現在念箏家的陌生人究竟是不是個好人。

院子恢覆平靜,濃濃的火燒過的氣味還彌漫著,天上飄飛著灰屑,像隕落的鴉羽。

“冬至,我們回屋睡覺吧。”念箏爬起來,緊緊拉著冬至的手,帶他去自己睡覺的屋。

小屋已經全都燒沒了,正房的墻壁熏了滿墻黑,好在沒有波及。念箏拽著冬至洗了手和臉,腳沒什麽知覺了,冬至按著他的雙腳泡了會兒熱水才緩過來。

念箏汲著布鞋,玩偶一樣僵硬地鉆進被窩。拍拍身邊,對冬至說:“你也進來,咱們睡覺吧。”

冬至順著他的話也脫了外套進來,他身上穿的是第一次見面的西裝。念箏直楞楞地盯著黑西服,眨眼睛很緩慢,好像不能控制自己身體一般。

他平靜地背對著冬至,比起說話更像在自言自語:“睡覺吧,睡覺吧,我們快睡覺吧。”

他不知疲倦地重覆著,越來越急,發出不正常的聲音,冬至不放心去掰他肩,轉過來一眼這人哭得快窒息了。

“喘氣!”冬至拍他的臉,焦急道:“快喘氣!念箏!聽話!”

念箏像溺水的人,眼前一片白,嘴巴張得老大卻吸不進來空氣,快死了,我快死了,他殘存的潛意識在叫囂,終於兩眼一黑,沒意識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又黑了,瓦數很低的電燈泡被長繩吊著,身邊圍著孟曉紅,陳春江和冬至。

“你醒了?”冬至先開口,聲音是啞的。

念箏眨眨眼,表示自己在聽。

陳春江問了問,不知道是哪來的流浪漢,傻的,四處扔火柴,昨晚上燒著不少地方,但大都是草垛,只有念箏一家燒起來了。

聽到這話,念箏也沒個反應,只一瞬不動地盯著冬至,陳春江兩口子對視一眼,孟曉紅對冬至說:“我們先回去了,你……你出來一下。”

冬至要起身,念箏立馬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走。陳春江和孟曉紅先出去,過了一會兒,冬至從屋裏出來。

看著這個和村裏格格不入的年輕人,陳春江是懷有戒備的,他面色鐵青,瞅了一眼屋裏,“你過來。”

三個人走到大門口,陳春江站定,壓低了聲音說道:“念箏的奶奶有精神病,時好時壞,年紀大了就沒犯過,這事兒念箏不知道。”

其實他不說,冬至心裏也已經有數,念箏昨晚上太不正常。他點點頭,平靜道:“會遺傳,是麽?”

孟曉紅面上也愁,“這麽小,本來以為沒事,結果這一看,小箏昨晚上那樣,和他奶奶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我估摸著,這病不能受刺激。他奶奶年輕的時候性子烈,老犯病,後來莫名其妙好了,老了之後性子也變溫和了,就沒犯過。”

陳春江煩悶地點了根煙,指指冬至:“我不管你是誰,我這娃傻實在,你別招他!”

“還有,”陳春江吸了一大口煙,“早在你剛來的時候,念箏就讓我幫你打聽,我給你實話實說吧,我在村裏打聽,鎮上打聽都沒用,你根本就不是村裏鎮裏的人,對吧?”

冬至啞然,“叔,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人。”

見他神情不似作偽,陳春江沈默地吸煙,到最後猛抽了幾口,用腳把煙頭碾滅,“我再試著找找人,有消息了立馬告訴你。”

已經深冬,霧氣一天比一天濃,冬至在外面待了一會兒回屋,念箏正埋在被子裏睜著眼看門口,脆弱的怕被人拋棄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滅。

冬至心口發酸,這麽瘦一個人,昨晚上發病的時候力氣那麽大,一切都到了極限,生命力被燃燒殆盡,恢覆過來就完全沒力氣了,就剩個皮囊在撐著。

“餓不餓?”他走過去輕聲問,坐在炕邊,一下一下摸著他的額頭。

念箏的眉本來痛苦地皺著,被他一下下撫平,長長地嘆一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方手絹,另一只手抓著冬至的手,把手絹放在他手裏。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要走?”他的聲音太幹澀,聽起來竟然像快死了的人。

“這裏面是二百三十五塊錢,你拿著吧。”他覺得冷,把手縮回去,“在村南頭有公交汽車,一天一趟,你現在去趕得及。”

“先去鎮上,再坐車去市裏,找警察,找政府,總會找到你的家人的。”他把眼睛閉上了,喃喃道:“快走吧,不然趕不上車了。”

“現在是晚上了,沒車了。”冬至輕聲哄他。

“哦……那就明天早起走吧。”他有氣無力,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冬至看著手心裏的小布包,兩百多塊錢卻很厚,鼓鼓囊囊,卷了很多毛票。

他是要走。本來打算下午就走,可看著念箏騎著車子朝自己過來的時候他動搖了,他的眼睛裏都是高興,眼角眉梢笑意盈盈,在腦中揮之不去。於是他決定晚上吃完烤紅薯再走。

夜色漆黑,順著念箏把他撿回來那條路走,沒走多遠,就老覺得不踏實,心臟像劇烈運動過一樣砰砰直跳,轉頭就往回走。老遠看見那個方向起了煙,心中愈發不安,果然是念箏的家。

“你睡一會兒吧。”他捏了一下念箏的手,“睡醒了吃飯。”

念箏嗯了一聲就不動彈了,他想清醒,奈何身體好累,從內而外的累,昏昏沈沈間,他聽到屋門闔上的聲音,瞬間卸了勁兒,意識最後,心裏感到遺憾。

又沒來得及告別。和奶奶一樣。我誰也留不住。

翌日清晨,念箏虛弱地爬起來,腿軟腳重,推門出去,只見被燒得只剩半截的小屋外被打掃幹凈,除了焦黑的墻壁之外,其餘都被收拾妥當。

冬至坐在馬紮上修整從屋裏撿出來的東西,聞聲望過來,“醒了?廚房有飯,餓死了吧。”

見他換下西裝,又穿回原來的棉襖,念箏很想問你不走了麽?又害怕他回答明天走,後天走,總歸還是要走。

“等來年開春。”他站起來看著念箏,指了指小屋笑笑,“咱們一塊兒再蓋一個。”

作者的話:明天也有肉、文六 三 二 七 一 七 一 二 一【瀾16゜27゜36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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