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 44 章 yes or no

關燈
第44章 第 44 章 yes or no

何尋雁在療養院被照顧得很好, 面色紅潤,精神也足。

陸痕欽幾乎將全部時間都用來照顧她,日子流水似的過, 轉眼間,當初第一次來探望時, 那些一同在草坪上曬著太陽說笑的老人們,已經有好幾位陸續不在了。

生老病死,人到了後半程,仿佛就是在不斷地告別。

都說上班時盼退休, 真退下來又閑不住;年輕時覺得死亡遙遠, 老了卻總有撒不開手的留戀。

何尋雁糊塗的時候沒什麽感覺, 但偶爾清醒了, 會忽然問一句:“XX呢?這幾天怎麽沒見著?”

醫生或陸痕欽總會溫聲告訴她,是被兒女接回家小住幾天了。

她便點點頭, 也不多說什麽, 只靜靜坐在床沿,望著窗外發一會兒呆。

等下次忘了這事,清醒時又會再問, 一遍又一遍, 像是心裏揣著個念想, 總也放不下。

陸痕欽卻覺得自己慢慢有些變了。

他有時會出神地想,在另一個世界, 會不會也有人這樣惦記著他?會不會有人等得急了,怨他怎麽還不來。

不管夏聽嬋有沒有不耐煩, 但他實在是一天比一天著急,一天比一天迫不及待。

可是……

實在太想夏聽嬋的時候,陸痕欽有時候也會裝不住, 悄無聲息地瞟一眼吃得好睡得香的何尋雁,眼底深寂如潭,瞧不出半分情緒。

電視機裏正演著熱鬧的倫理劇,屏幕裏的婆婆拍著桌子喊:“你就巴不得我死!不孝子!”

何尋雁面前攤著剛剝好的橘子瓣,她頓時也跟著義憤填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橘子滾了滾,她皺著眉罵:“不孝子!真是氣人!”

陸痕欽默了兩秒,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安靜地重新削起蘋果。

刀刃細長均勻地圈下果皮,他語氣溫和:“奶奶,橘子酸了吧?您嘗點蘋果。”

“哎,好,”何尋雁扭頭就沖他笑開了,一臉慈祥,“好孩子,還是你最懂事。”她後來織好了兩套圍巾和手套,一套是沈穩的深灰色,另一套是明亮柔軟的小雞黃。

何尋雁撚著線頭細細整理,語氣輕得像飄著的絮:“小嬋小時候皮著呢,院裏跑上跑下,還會翻墻抄近路,起初總把衣服弄得臟兮兮,我說了她幾次,怕她摔著。後來她學乖了,護著衣服比什麽都緊,哪怕摔破了皮也不吭聲……可她那個閑不住的性子,我怎麽會不知道,我哪裏是心疼衣服,傻姑娘。”

她把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小雞黃遞到陸痕欽手裏。羊絨細膩柔軟,捧在掌心幾乎沒什麽重量,卻暖意融融。何尋雁嘴角彎了彎,眼尾漾出溫柔的痕跡:

“我們那時候院裏的小孩,穿的都是深色,耐臟。拍起照來灰撲撲一團,像沒換完毛的小鴨子。後來她長大了,我就總想給她買亮色的衣服,她多好看一姑娘呀,就該穿得亮晶晶的。”

她順手把剛織好的圍巾繞在陸痕欽脖子上。天氣還未轉涼,這樣裹著其實有些熱,但陸痕欽體溫偏低,並不易出汗,只覺得像被一團柔軟的雲輕輕裹住。

何尋雁手勁有些沒輕重,系得略緊,還滿意地點頭:“這樣精神。”

織圍巾時她就常這樣拿他比劃長短。她雖然記不太清他是誰,尺寸得一遍遍量,可夏聽嬋的尺寸,卻像刻在心裏似的,分毫不差。

圍巾妥帖地貼著頸側,隨脈搏輕輕起伏,像根溫柔又執拗的線,把什麽悄悄系在了一起。

陸痕欽後來把那套小雞黃的圍巾手套帶回了夏聽嬋的公寓。他如今越發頻繁地出入這裏,夏聽嬋要是還在肯定要翻他一個白眼,說他打蛇順棍上,怎麽趕也趕不走,被他纏上這輩子算是有了。

而且她記仇,很有可能也拿著把槍恐嚇他,仿照他的口吻深沈道:“你還有三分鐘離開我家,不然我報警了。”

但好在他在所有有關她的事上都百折不撓,寧死不屈,又不是沒被她打過一槍,剛好往大腿來一發他就賴在這裏說自己腿斷了走不動了。

天,想都不敢想,真是做夢都要笑醒,簡直是碰瓷成功現場,哪裏有這麽好的福氣……

從前陸痕欽騙何尋雁說要去找出差的小嬋,實則一個人在沙桐公園靜坐到夜深。而現在,他更常來她公寓,買新鮮蔬菜,認真做兩人份的晚餐。

餐桌對面擺著空碗筷,電視開著,熱鬧的背景音漫過來,倒顯得房間不那麽空曠了。他對著無人的那側慢慢吃飯,仿佛她只是暫時離席。

但他清楚地知道,她再也不會端著碗從廚房出來了,他的那場夢已經結束了太久。

可陸痕欽依舊會習慣性地選恐怖片邊播邊吃飯。每當新片上映,他還會把預告片找出來,對著餐桌對面那只空碗播放。

屏幕幽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一邊吃飯,一邊輕聲問:“這個你想看嗎?我看海外評分不錯。”

他再也沒見過夏聽嬋的身影,他有最好的醫療團隊和半輩子的醫療行業經驗,可從前救不回想救的人,現在治好後又再也看不到想見的人。

人生這般無常,又這般漫長。命運總愛以最詼諧也最殘忍的方式撥弄塵世中人。

陸痕欽晚上就睡在沙發上,他想過能不能去夏聽嬋的房間打地鋪,又覺得真這樣做了,等他到了那邊,大概會被她罵個半死。但偶爾,他心頭又泛起一絲近乎奢望的期冀,如果能被小嬋罵一頓那該有多好啊。

他想聽她的聲音,只能打開微信收藏。那裏存著從前收藏的她的語音,像某種隨身攜帶的止痛藥,疼的時候就拿出來,聽一聽,好像就能緩過來些。

他甚至買了一個命運轉盤,輕輕撥動小木槌,指針便會悠悠停在“yes”或“no”的區域。實在太想夏聽嬋的時候,他迫切地需要一點回應,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玄學把戲也好。

下單時陸痕欽還在唾棄自己,覺得自己越活越荒唐,果然戀愛腦養活半個玄學圈這句話講得沒錯,再這樣下去沒到老就能被人騙著買保健品了。

可東西一到手,他卻無比認真地對照說明書,近乎虔誠地將轉盤端端正正擺在夏聽嬋的書桌上,又是調整方位,又是用一些她的物品“建立聯系”,神神鬼鬼的,最後點蠟燭時甚至還選了支好聞的香薰蠟燭,試圖誘惑她過來玩一會兒。

暖黃的光暈搖曳,陸痕欽深吸一口氣,試探著問出第一個問題:

“奶奶身體很好,你是不是很開心?”

木槌輕晃,指針悠悠停在了“yes”上。

陸痕欽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就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奶奶。

所以用奶奶作為久別重逢後打開話匣子的話題一定沒錯。

他緊接著又問:“小雞黃的圍巾和手套,喜歡嗎?”

“奶奶說你適合亮色,她又選了好幾桶毛線,讓我問問你最喜歡哪個……我一個個報給你,你告訴我喜不喜歡,好不好?”

指針一次次輕輕擺動,每一次停下的位置都精準得像她本人在耳邊輕聲回應,妥帖地貼合著她所有的偏好和小脾氣。

他原本只當這是自我安慰的可憐把戲,可此刻卻仿佛真的觸摸到了一絲渺茫卻真實的聯結。

陸痕欽再一次拉起小木槌,指尖竟有些發顫。人總習慣將真心話藏進瑣碎的日常裏,好似這樣,那份赤裸的思念就不會顯得太狼狽,太洶湧。

他輕聲問,嗓音壓得又低又柔,像怕驚擾了什麽:“小嬋,沙桐公園……你喜歡嗎?我上周三在那兒撿到一只小刺猬,想把它挪到樹蔭下,被紮了好幾下……但它縮成一團的樣子特別可愛。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你看到了嗎?你……看到我了嗎?”

指針穩穩地指向——“yes”。

喉間驀地一哽,酸澀瞬間沖上眼眶,陸痕欽眼尾泛紅,聲音卻努力維持著輕快,像怕嚇走這來之不易的回應:“真的?你……真的在看我?”

像是生怕勇氣消散,他幾乎是飛快地又撥了一次轉盤。

木槌再次明確地停在了“yes”。

這一刻,什麽理智、什麽科學,全都被拋到了腦後。

陸痕欽指尖輕輕撫過轉盤邊緣,語氣裏那點不敢置信消散得無影無蹤,轉而變成篤定:

“這轉盤一定不是玄學……你真的在,對不對?”

陸痕欽有些上頭起來,他將椅子向前挪了挪,脊背挺直,雙手交疊著支在桌沿,仿佛在進行一場極其鄭重的收購股份的對話。

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小嬋,奶奶……和我,都很想你。”

他悄悄將自己和奶奶放在了一起,懷著一絲卑劣的期盼,希望能借此分得一點她的牽掛:“你想我……們嗎?”

小木槌開始晃動,他的心也跟著懸空,七上八下地撞擊著胸腔。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長,直到指針終於緩緩停住——

yes。

陸痕欽猛地擡手按住眉心,指尖微微發顫,想壓住那驟然湧上來的酸澀。

他長久地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嗓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寶寶……我也好想你,我們都好想你。我真的……特別特別想見你。”

他幾乎是用氣音提出下一個請求,帶著哄勸和不安:“今天……能不能入我的夢?”

怕她嫌煩,他又立刻補充,條件開得近乎縱容:“不會占用你太久時間的,我睡眠時間很短,你露個臉就好……或者背影,只說一句話也可以。我真的……好久沒夢到你了。”

木槌再次晃動,卻這一次,穩穩地停在了no。

他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柔軟的黑發垂下來,遮了點眼底的光,連那雙向來深邃淩厲的眼睛,也一點點黯淡下去,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可沈默也只持續了幾秒,他又迅速打起精神,甚至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松又體貼,像在哄著鬧脾氣的她:

“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你不會在那邊也是個卷王吧?那你好好休息,不入夢就不入,沒關系的,你要照顧好自己。”

跟她說話的願望好不容易被滿足,陸痕欽根本停不下來,他一次次撥動小木槌,像是貪心的守財奴一樣死死抓住這點虛幻的聯系一遍遍問:

“小嬋,你不討厭我吧?或者,沒有那麽討厭也可以。”

yes。

“你還記得我嗎?會偶爾……想起我嗎?我有時候真的等不下去了,日子過得太慢,我好想什麽都不管了直接來見你……”

no。

陸痕欽楞了楞,不敢相信似的再追問了一次:“你不想見我嗎寶寶?我想你,等我照顧好奶奶,我就……”

no。

陸痕欽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他以為她還在生他的氣,所以不肯讓他去找她。

他將額頭抵在交疊的胳膊上,一動不動地伏在桌邊,只露出泛紅的眼睛,固執地望著那個轉盤。

他其實有點委屈,也有點不知道怎麽辦,沒人教他怎麽哄一個摸不著看不見的愛人。

“你不想見我……”他聲音略微發悶,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

yes。

陸痕欽的目光驟然釘死在那個yes上,眼神銳利得像要將那塊木牌剜穿。

那股熟悉的偏執又湧了上來,他胸口起伏,目光越來越沈,最後幾乎是從齒縫裏咬著牙擠出一句:“我不信。”

真是氣壞了,陸痕欽站起身上下左右檢查了一圈,甚至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轉盤底座,又轉動了一下那根小木槌,像在檢查一個出了故障的儀器。

果然封建迷信不可信,他直接一個忘本。

陸痕欽不死心地接連問了好幾遍,可每一次都是同一個答案。

胡說!他自會聽自己想聽的話!

陸痕欽壓低聲音對著空氣控訴,語氣裏帶著幾分蠻橫:“這東西壞掉了吧?夏聽嬋,它胡言亂語假傳聖旨,你管管它。”

“你寫了那麽多遍LHQ,你怎麽可能忘記我!”

可僅僅片刻,他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重新伏下去,額頭抵著手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的錯,是我太慢了,讓你等了太久……我也好著急啊,寶寶你是不是等煩了,已經喝了孟婆湯了?肯定不是你想忘記我的對不對,是湯的緣故。”

他極力想讓語氣聽起來輕松,甚至試圖扯出一個笑,尾音卻不受控制地發顫:“那也很好呀寶寶,你早點投胎,安心的……”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不會太久。”

問完最後一句,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眼睛紅得厲害,卻還是小心地將轉盤仔細收好,放回櫃子深處。

今天已經問得夠多了,他怕太貪心會把她問煩,怕這點微弱的聯系也會被耗盡。

吃一塹長一智,人不能一次性把好運揮霍光。

幸福本就少得可憐,人生卻長得讓人痛苦,他要省著點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