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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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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白頭偕老

陸痕欽從診室回來後便取消了原本去公司的日程, 直接驅車回到家中。

夏聽嬋正像個小神仙一樣躺在被子裏補午覺,只隱約聽見房門被人匆匆推開,急促的腳步聲在看清她的瞬間驀地放輕了。

他就那樣靜立在床邊, 目光膠在她臉上看了許久,才俯身下來。

床墊微微下陷, 他略顯急促的呼吸在耳畔倏地放大。

他俯身時鼻尖堪堪停在她發間三厘米處,又克制地拉開距離,如此反覆數次,最後輕輕地壓住了她的頭發。

她無意識地晃了晃腦袋, 發絲微動的瞬間, 他的呼吸再次靠近, 溫熱的氣息像羽毛般簌簌灑在耳際, 片刻後,那輕柔的觸碰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 他將臉完全埋進她的發間, 又緩又重地深呼吸著,盡力讓她身上的氣息湧入鼻腔。

不一樣的,不是單純的洗衣香氛, 她就是不一樣的。

“唔……”夏聽嬋在睡夢中蹙眉, 無意識地用手肘頂了頂他, 讓他把臉從她頭發裏擡起來……不是,吸貓呢哥?

陸痕欽顯然能察覺到她快要被鬧醒了, 往常這時候他早就退開了,可今天卻變本加厲地掀開被角, 帶著薄繭的指腹順著她的小臂一路摩挲,最終緊緊環住她的腰肢。

他的心跳透過相貼的脊背傳來,又快又重, 像匹失控的野馬。夏聽嬋在半夢半醒間被他按進懷裏,聽見襯衫扣子硌在棉質睡衣上發出細微的響動。

這之後他就不動了,像是沈默的枯木一樣用枝條纏繞著她,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你要喜歡我,寶寶。”

這句耳語輕得像羽毛墜落,他像在念一句溫柔的咒語,將這句話顛來倒去地說了好多遍,直到喬蒂那句“你確定一直服藥後她還會喜歡你”帶來的尖銳刺痛被肌膚相貼的體溫熨平,他才稍稍松開箍緊的手臂,卻仍保持著將人圈在懷裏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午後的陽光悄悄移動,光斑游走過夏聽嬋安睡的側臉,最終落在陸痕欽青筋微顯的手背上。

那裏還殘留著診療椅扶手的壓痕,此時正牢牢攥著女孩的一縷頭發,仿佛這是系住現實的唯一纜繩。

一覺睡醒,已經是黃昏後。

陸痕欽習慣性地將手臂往身側探去,指尖卻只觸到一片冰冷的被褥。

他混沌的意識瞬間被驚醒,猛地轉頭望去,只剩一件微皺的睡衣淩亂地散落在床單上。

他下意識攥住那層柔軟的布料,心臟像是也被狠狠攥了一記,過長的午覺帶來的荒蕪感一下子席卷全身。

他當機立斷便掀開被子下了床。

無邊無際的焦慮感再次吞沒了他,他上上下下將房子翻了個底朝天,又出門在花園裏尋了幾遍,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在空蕩蕩的莊園裏來回游蕩。

不該睡覺的。

不該睡覺的。

是他太放松了,以為這樣平凡溫馨的好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陸痕欽掉頭快步沖回臥室,一把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

他抓起那支光滑冰冷的阿托品,指尖死死地捏住藥瓶。瓶身的寒意瞬間穿透掌心,滲進滾燙的血管裏。

玻璃瓶在收緊的指節間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他的腦海裏卻不斷回響著夏聽嬋說他變得鬼氣森森的話語。

他變得陰冷難纏不討人喜歡這一點並不能阻止他用藥,但她或許會對他避而遠之這個可能性卻可以。

陸痕欽一只手撐著冰箱門,另一只手仍像攥著救命稻草般死死捏著藥瓶,緩慢地將藥瓶抵住心口的位置。

他乞求般閉上眼掙紮了許久。

低溫灼燒般的痛感從掌心蔓延到眼眶,恍惚間他看見自己呼出的白霧在瓶身上凝結又消散。

他忍了又忍,指尖早已不受控制地發顫,把藥瓶放回隔層的動作抖得厲害,最後“咚”一聲重重磕在隔板上。

冰箱門被重新關上,陸痕欽半跪在地上,反反覆覆地跟自己說,是眼睛欺騙了他,小嬋明明在的,只是他忽略了她。

最優秀的心理醫生都這麽告訴他了。

陸痕欽一只手撐在地上穩住身形,另一只手覆上臉,指腹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壓下那陣眩暈。

聽說人死之前,最後消失的是聽覺。

如果連五感都在聯手欺騙他,那他最後的指望,或許就只剩下聽覺了。他屏住呼吸,試圖從死寂裏捕捉一絲屬於她的聲響,哪怕只是一聲呼吸,也好。

靜默片刻,陸痕欽起身回到樓下,將全屋的電閘完全拉斷,整棟別墅在“哢”的一聲響中瞬間陷入黑暗。

他站在濃墨般的黑暗裏,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空蕩的客廳回蕩。

指尖觸到冰涼的墻面,他開始像盲人般摸索前行。

視覺被剝奪後,尋找變得格外艱難,同一個房間需要花上三倍的時間才能摸遍每個角落,但聽覺卻變得越來越清晰,他死死屏住呼吸,極力讓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全神貫註地捕捉著周遭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細微的動靜。

這房子本是空曠的,自從她住進來才添了許多。陸痕欽在寂靜裏捕捉聲響,卻總被自己磕碰到家具的沈悶撞擊聲打斷,那聲音在黑暗裏格外突兀,像在嘲笑他的狼狽。

某種懸浮的解離狀態又開始纏上他,黑暗裏的摸索讓他持續有一種在深海裏溺水的窒息感,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因為缺氧而產生眩暈,靈魂漂浮到空中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著自己在房子裏跌跌撞撞地尋找本該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愛人。

只有痛感能偶爾拉回一點神志,陸痕欽到後面甚至會故意用身體關節去撞去試探,以證明他此刻是清醒的。

兩人的房間被他翻來覆去找了好幾遍。重裝打通的書房裏還堆著些板材,中間的梯子斜立著,像要通往虛無的天上去。

陸痕欽扶著冷硬的鋼梯,無聲擡頭往上望了一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一段片段好像從整本記憶書裏抽走了,留下一小沓空間。等陸痕欽緩過神來,自己已經重新回到了地板上。

他將手從梯子上松開,卻感覺到自己手上有些黏稠,金屬的腥冷味一陣陣地散開。

不適感裹住他的每一根手指,他快步走向浴室擰開龍頭沖手。

可那滑膩感像生在了皮膚上,怎麽也洗不掉。陸痕欽索性胡亂拽過擦手巾,將手掌直接緊緊纏住。

再擡手時,手指不小心掠過一塊完全幹燥的毛巾,他頓時像是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楞在原地。

手上的水珠像是永遠不會幹了,一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將幹燥的毛巾取下來低頭嗅了嗅,上面只留下很淺淡的香氣,好像黎明前的霧氣,太陽一出來就會消散。

陸痕欽的臉色蒼白至極,他將毛巾放進臉盆裏,又朝著裏面擠了數泵沐浴露,水“嘩啦啦”地沖著,溢出來的泡沫沿著臉盆邊緣往下淌。

這樣還是不夠。

他疾步折回臥室,到了床邊,幾乎是憑著本能往被褥中間一抓,精準地撈起了夏聽嬋的睡衣。

不知是錯覺還是心太慌,那上面屬於她的氣息,似乎淡了許多。

陸痕欽僵在原地片刻,捏著睡衣轉身走向她的衣帽間。

衣帽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骨節分明的手掌橫掃過衣架,“嘩啦啦”往旁邊一推,把掛著的衣物一股腦全取了下來,就連衣櫃裏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也被他胡亂抽走了一半。

他粗暴地將她的衣物攬進懷中,有幾件衣物的吊牌甚至還未拆封,在混亂中簌簌飄落,他也不管,就這麽渾渾噩噩地拿到洗衣房。

衣物被機械地塞進三臺滾筒洗衣機,他將海鹽香氛的洗衣液瓶蓋一瓶瓶擰開,濃稠的液體像眼淚般傾瀉而下,在筒芯裏積成小小的湖泊。

洗衣機“叮”地一聲啟動,陸痕欽隨手將空瓶丟在一邊,面朝運轉的機器往後退了兩步。

腳邊碰到更多空瓶,像多米諾骨牌似的“咚”地四散倒落,在寂靜裏敲出一片破碎的響。

他一直退到洗衣房的玻璃墻邊,脊背重重地貼了上去。白日裏被太陽曬過的餘溫早已散盡,玻璃又變回了冰冷的無機物,硌得他後背發僵。

他緩緩滑坐到地上,就那麽無聲地望著洗衣機裏翻滾的衣物,像望著一場抓不住的夢。

空氣裏漸漸漫開濃烈的香氛氣息,在四面封閉的玻璃房裏越積越濃,幾乎要將人溺斃。

陸痕欽背靠著玻璃墻坐著,直到往前支著的腿邊忽然沾上了濕意。

他茫然地收了收腿,才發現洗衣液倒得太多,泡沫正從洗滌劑盒裏反向溢出來,在地上蜿蜒出長長的一道痕跡,像一條失去溫度的蛇,無聲地蜷縮著。

他就這麽一直等到衣物全都洗好,才起身抱回房間。

衣服雖經甩幹,卻還帶著潮氣,他卻沒力氣再等烘幹了,這麽久的煎熬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精力。他覺得自己像只瀕死的狗,在臨界點到來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給自己尋一塊預先挖好的墓地。

陸痕欽摸黑將衣服一件件掛回衣架,好奇妙,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做這些事時卻根本不用過腦子,指尖一碰,就清楚知道手下是哪件衣服,似乎這種事情已經做了成百上千次,像是吃飯喝水一樣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裏。

潮濕的衣服被一一掛好、疊妥,他又用手指橫向撥弄了一下,衣擺輕輕晃動,像是靈堂裏被風吹起來的白色靈幡一般。

這衣櫃,也像一口立起來的棺材。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灰:“原來是用來裝我的啊……”

他欣然將自己關進去,前後左右都是散發著令人安心氣息的潮濕衣物,好像再一次回到了與夏聽嬋一起的那片海邊,天上淅淅瀝瀝下著雨,他們兩個人躲在一件單薄的外套下,什麽都擋不住。

他就這麽安靜地待著,一動不動,像在等一場緩慢的活埋。仿佛這周遭的空氣、光線,甚至時間,都會一點點將他吞噬,而他心甘情願地等著被這份與她相關的念想徹底覆蓋。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突兀地在空氣中響起,面前的櫃門忽然被人一把拉開。

月亮正懸在夜空,清輝漫進來,將他陷在黑暗裏的臉一點點照亮。

海風吹進來了。

陸痕欽靠在衣櫃板上,仰起臉,月光輕輕刺進眼裏,生理性的澀意瞬間漫上來,眼前竟有些模糊。

橫桿上的衣物下擺又滴下一滴水,順著他的眼尾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陸痕欽,怎麽辦啊?”夏聽嬋的聲音帶著點懊惱的猶豫,“我以為我能行,結果把書房的吊燈拆壞了,整個燈都掉下來了。”

陸痕欽擡著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纏在左手的毛巾因為手指卸了勁而散開。

他緩緩蜷起手指,在掌心那片滑膩處用力按下去。

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來,可眼前的人依舊那麽清晰。

他牽起嘴角,不到半秒鐘又掉下去,眼眶裏的澀意越來越強烈,他卻不敢眨眼,怕自己發病的大腦再一次欺騙他。

夏聽嬋見他一動不動,手撩開擋在他面前的衣服想湊近看,指尖剛碰到他,忽然發現自己那件需要幹洗的大衣居然也沾了水汽,腦子一下子宕機了:“我衣服怎麽回事——”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陸痕欽用力將她往身前一扯,借著她的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她的手來不及張開,幾乎是半握成拳的狀態,這一下結結實實地落在他側臉,瞬間浮起一片紅。

陸痕欽被打得側過臉,陰影將輪廓描摹得愈發深邃,他僵了幾秒,忽然喘了口氣,下一秒便驀地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呼吸變得上氣不接下氣,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是老天可憐我,”他的喉結反覆滾動,眼淚平靜地簌簌流下來,“是老天可憐我。”

月光下他的側臉紅得濃稠冶艷,夏聽嬋看清後後背一炸,疾言厲色道:“陸痕欽你在流血?!”

話音未落,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拽進衣櫃。狹窄的空間裏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大概是怕有人打擾,陸痕欽甚至用腿勾了下櫃門關上,然後不由分說地緊緊抱住她,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裏。

夏聽嬋心裏著急,忙不疊地翻出他的手心撫過,果然被毛巾纏住的掌心裏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碎玻璃割傷的,還在滲著血。

她的動作一下子頓住,落在他傷口上的手指放得極輕,仿佛怕碰碎了他。

“陸痕欽你幹嘛啊……”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說的卻是:“夏聽嬋,我下一次一定會更早找到你的,我生病了,我會治好的,我只是偶爾才會看不到你,你別不要我。”

“陸痕欽,”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泛酸的鼻腔,扣住他的手指輕聲說,“你要好好的好不好?”

“你要長命百歲。”

“不對。”

黑暗中,他固執糾正道:“夏聽嬋,是我們都要好好的。”

“我們要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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