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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暖玉三針 ……我想想你,可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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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暖玉三針 ……我想想你,可以麽……

此話扯出來, 不止她青歸玉,連旁人都不太信了。

金絲刃固然是個大秘密,制作時怎樣鍛打, 如何精煉,外人不知。但天機閣在江湖中聲名鼎盛可不是一年半載, 絲刃也是江湖中成名已久, 或者說——惡名昭彰的滅口自戕隱器。

他閣中死士人人皆有攜帶的東西, 算哪門子閣中重寶?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玄衣公子相思入骨, 愛慘了這姑娘。以至於為了保她, 不管不顧的隨口敷衍出些謊話。天哪,簡直不能更加明顯, 若是還有人信他, 豈不是將人人都當作傻子?

是了,是了。在場的諸人, 人人都不是傻子。

各自將那金聲公子身中情蠱的說法,又都咬定三分。

這無比善於搖曳人心的青年, 精巧地在謊話中露出這一點引誘的破綻,引起一些自負般合乎情理的揣測。欲彰者蓋,欲蓋者彰。真真假假, 實而若虛, 撥亂於掌心之中。

眼見人人都信了金聲公子這情蠱如此要命的利害,懼怕也好, 厭惡也罷, 迫得要敬她三分, 青歸玉被他氣得撓起頭發梢。一手捧著那手裏的線刃,懷著惱火,尷尬萬分地瞄了四下幾眼。

不得不說, 她這次真是一頭栽進他這出詭計裏。

更氣人的是,自己的師門罪過被暫且擱置,還得在這番詭計裏頭承他這個天大的人情。這日轉去天色漸晚,青歸玉背著手,握著笛,獨自一人,在客房中走來走去。

最終陳勻灃與韓柊商量,既然齊聚各派,在那之前也不好將這自行請罪的天機閣主過於侮慢。兩人思來想去,藥王谷中,只有藏玉閣偏僻安靜,禁束森嚴,於是將他拘在那裏。

反正藏玉閣中所藏的物件早就失竊,現下也沒什麽要緊東西存放。

青歸玉聽他們這樣打算,當時那刻,心裏比手裏的笛子還要更虛了一些。

藏玉閣這名字,谷中一般弟子只是覺得圖個好聽,但她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但是藏玉閣的禁束究竟能不能困得住金聲公子,還是兩說。

沈鐫聲思慮周密,心思多得很,也不是一年兩年。

*

七年前的藥王谷藥廬裏,她大概也是這麽認為。

那身中寒毒的少年倚在她旁邊的榻上,黑發垂散,一雙眼睛薄霧蒙蒙的。青歸玉趴在案幾邊,拿著筆,勾畫她的藥卷。

“我覺得呢,你凡事還是少在自己身上亂想,”

她用朱砂筆狠狠劃掉手上《黃帝內經靈樞篇》“思慮則傷神,恐懼自失,死於冬。”那一行字。

語氣有些嚴厲,但的確是為了他好。

——那是當然了。這少年只能呆在藥廬中養病,心思又多。就憑他一身寒毒病骨,成天都想著自己,還能想出什麽好來?

“想些旁人吧,”她便放溫柔些聲音,問,“沈公子,你有父母家人麽?”

“我有父親,”他低垂著頭,用手死死地攥著榻沿,猶豫了許久,斟酌著說道,“我不太願意想他。”

青歸玉叼起筆桿,仰仰頭,將心比心了一瞬。聽他談起父親,語氣不善。又憶起自己的家人,自覺問得有些冒昧。畢竟提起家人,也不是誰都有些開心的回憶。

這可難為死她了。

她幼時也曾經面臨過危及性命的時刻,但她那時心中,只是想活,一門心思的想活。哪怕再怎麽掙紮醜陋,也絕無半點溫和恭順地走近那死亡的意思。

但她那種笨拙而質樸的求生欲,這個用血在石階上寫下“不救”兩字,還試圖用絲線自戕的少年,恐怕是沒有的。

真正難搞,你若打定主意要救人,也得人家自己想活罷?

她在心裏唉聲嘆氣,把這事情從頭到尾抱怨了一通,臉上努力不教他瞧得出來。

忽然他開了口,仍然是那謹慎得過於緩慢的語氣。

“青姑娘,”他說,轉過頭去,雖然說著話,聲音卻很輕,簡直好似生怕被她聽見。手裏絞著一些纖細的絲線,

“什麽?”她還在一邊糾結著怎麽說服這個少年,看起來就像是在發呆。

“……我想想你,可以麽?”

這可真是字面意義上的救命稻草。青歸玉的腦子一下就清明了起來,擡起一只眼睛。

“可以可以,”她急忙接道,拿手指點點那案幾,“那有什麽不行?”

笑死人了。這有什麽好問的?征詢她的許可?思慮藏在自己心裏,她又管不住。天底下若是真有些能蠱惑人心,引得別人怎樣想的辦法,她倒想見識見識。

“想什麽都行,只要你還想活著,就很好。”她這樣總結,松了口氣,“我弟弟當年是很想活著的,可惜我沒能救下他。”

他猛地顫抖了一下,把青歸玉嚇到擡頭,以為他犯了寒毒,差點起身去翻她的金針。

但少年也沒說哪裏難受,只是拿手指掩上耳側鬢邊的頭發,那些發絲便從他的指間流蕩下去。

他停了一停,青歸玉看他手間,見他握著一條金線結的長長絳子,在手裏把玩。

想必是在他養病的時候編織而成,青歸玉瞟了一眼,稱讚道,

“很好看,”她說。

“好看麽?”他語氣少有的急迫了些,隨即發覺,又輕而緩慢地問道,“若是,送給青姑娘,”

“青姑娘願意換下來佩戴麽?”

少年臉上浮現些紅暈,耳尖好像都有些緋色,好像是作了什麽請求。青歸玉循著他視線方向,見他指的是自己腰上佩戴的藥王谷弟子絳。

“不行,”青歸玉立刻出言拒絕,“這弟子絳可不能隨便摘掉。”

藥王谷那青白色的弟子絳,用身份區分,弟子們隨身佩戴。谷主和長老皆是十二結,她與師兄這樣的谷主親傳弟子,上飾有九結。再其下的各堂弟子們分別七結五結,各自不等。

這是她近年自傲處,怎麽能隨便換掉?

“你也不用看得很重,”青歸玉想他不知道那弟子絳的要緊之處,怕他失望,拿筆桿子撥了撥頸邊細碎的發絲,“也不必給我什麽物件。我當年也被師兄救過一命,師兄也不曾讓我怎樣償還。”

“咱們藥王谷積德行善,懸壺濟世,”她大方地一笑,朝他擺擺手,很是自得地說,“這種事,算不得什麽。”

“青姑娘,也被救過麽?”他好像想要繼續順著聊下去,又好像不太願意,榻上烏發垂落,只是攥緊那絲絳,咬起下唇,“被你師兄救過,像我一樣麽。”

“那……”

青歸玉擡起頭,停下筆豎起耳朵。

好吧,他又不說了。

她被這少年氣得趴在案幾上,恨不能拿手捶桌面。

全天下 ,全江湖,還有比他更不會聊天的人麽?

這天不聊也罷,不聊也罷啊!

“唉,”青歸玉直起身子,手裏那筆尖都被劃得禿嚕了毛。她只得拿手撚了一撚,將它又攢成筆鋒的銳利形狀,搞得自己手上沾了些血紅的朱砂。

“沈公子,咱們是江湖中人,身在江湖之中,單要是顧著好不好看,是不成的。”

她不氣餒!如此諄諄教導,只是感覺自己好像是個絮絮叨叨的老媽子。

這少年家中怎樣,背景如何,什麽都不願意與她說。但他那身寒功造詣,勢必要經過多年苦心孤詣,心無旁騖的修習才能練成,那是決計不會錯的。

“你已經很好看了。”百尺竿頭,難以更進一步。

“待到我替你治好了病,再出谷去時,你這心思可得要放機靈些,”她抿著嘴,“外頭那江湖之中,人心叵測。”

“嗯。”少年倚回榻上,好似看她這樣牽掛,放下了些心來。就垂下眼睫,默默地應道,“若還能有那一天,我會聽青姑娘的,機靈一些。”

“只是,真的治的好麽?”他停頓了片刻,又慢慢地開了口,顧盼之間,少有的浮現出一點期待的神采。

青歸玉不再與他開玩笑,合上書卷,放下筆,鄭重其事地朝他點點頭。

“懸針續命之法,我覺得我大致都能通曉了。”她低下頭,拈一拈下巴,在心裏整理順序,“還少些東西,前日我曾經拜托師兄。”

“但有些關鍵處,師兄不習練這針法,他是不知道的。還得我找個機會,看看能不能偷了來。”

“為什麽要偷?”他好像在心中思慮了很久,慢慢地問道。“危險麽?”

“不危險。”她毫不猶豫地答道,“谷中都是我師長師兄,有什麽好危險?”

“醫蔔不分家,行醫多少信點命運緣法。我覺得我與那玉針啊,還是有些緣分在。”

青歸玉擡起頭,看著這被寒氣侵染的少年,這一刻,十足十的想要教他相信。

“我本來叫做阿青,”她對他說,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倚著腮,心裏想著些師父師兄,臉上便顯得溫柔,

“谷主師父當年收徒時,特別準我習練這黃帝三絕針法,因此給我起了個新名字,即是要教我銘記,”

她與他提起那些谷中舊事,朝他笑了一笑,

“指黃帝第三針所制暖玉為名,我就叫做青歸玉。”

那是藥王谷裏叫做青歸玉的十七歲少女,覺得自己什麽都能辦到,既熟醫理,又會武功。

她這樣說道,少年沈鐫聲倚在榻上,就只是直楞楞地看著她。過了半晌,低下頭,長久地未說出一句話。

*

七年過去,光陰磨過琉璃瓦的冷光,磨得夜色也顯得晦暗。青歸玉踩著昔日收藏暖玉針的藏玉閣房頂。這裏一磚一瓦怎樣堆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真巴不得跪下謝謝當年那個心高氣傲,自負聰明的自己。

唉,怎樣說呢,心計這玩意,一山更比一山高。沈鐫聲贏在更畜生些,她不幸還多了點善良,算起來就是低些的那個。

青歸玉心裏生氣,右腳剛踏上瓦片便滯了滯,這些年顛沛流離養成的警覺讓她後頸發緊。果然腐潮浸潤的木頭傳來細微裂響,當初引以為傲的聽雨步輕功,此刻震得積灰落下。

她怕被人發現潛入此處,心驚肉跳地冒出頭,朝底下看去。

閣前石坪上霜色浮動,就見白衣無妄孤身一人站在閣下,長絳佩劍,越袖輕冠。白衣如雪,儀容似玉。

“師妹,”陸歸衍說道,擡起頭,那雙澄澈如洗的眸子看著她,平靜地對她陳述道,

“玉針已經不在此處,你不應該再來了。”

他一貫如此,平穩沈靜,也不疾言厲色。這突然的話聲卻在夜色中驚起幾只烏鴉,從旁邊樹林飛掠而起。

“是啊,”她聽見自己答應道,心裏又是心虛,又是內疚,又是難過,

“那暖玉針,本就是小師兄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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