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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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二世祖”周英愛人的方式總是簡單又直接,對她好,娶回家。殊不知,阿堇爹早已把阿堇許配給他爹周知縣。少年啊,你還是太年輕了,哪裏知道這世事本無常,人心多叵測。

阿堇爹又開始做夢了,夢到阿堇娘。阿堇娘生前是最愛笑的,一笑起來眉毛往上挑著,露出兩個小小的虎牙,十分唬人。可這次,阿堇娘陰沈著臉坐在後院的花叢裏,眼裏一直有淚流下來,阿堇爹看見整片整片的三色堇開始枯萎,雕謝,風一吹就散成粉,最後連阿堇娘也不見,只剩下淒婉得哭聲在周圍縈繞不絕。

阿堇爹睜開眼,抹一把臉,才知道早已兩鬢盡濕。外面天邊已經泛白,隱約有強烈的白光將要破雲而出。阿堇爹沒動,而是想起昨天下午,周知縣派人把自己帶到府。

打從一進大門,阿堇爹就沒敢擡頭,像是一擡頭就褻瀆了這富麗堂皇的大庭院。一道走下來,只看見不停忙碌的下人走動的腳。可就是個下人,也穿的幹凈體面的衣裳,比自己這灰頭土臉的樣子強百倍呢!阿堇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周知縣一身的暗紅綢緞長褂,還鑲著金絲邊,好不闊氣。現下閑適的靠在椅子背上,手裏拿著剛沏好的熱茶低著腦袋輕輕撮了一口。眼睛瞄都沒瞄一眼,只是甩了甩袖子示意阿堇爹坐。

阿堇爹佝僂著腰輕輕坐了個椅子邊,這邊剛一落座就有人端了茶水放到他的小桌子上。熱氣飄進阿堇爹的鼻子,和周知縣喝的那杯味一樣,單聞這味就知道是好東西。阿堇爹本是愛茶之人,見知縣老爺擡手示意,就迫不及待的端起了茶杯。可還沒喝一口,就看見自己的手,因為剛下過地,手上滿是灰塵,虎口處還有泥結了厚厚的一層。一碰茶碗,那潔白的碗壁就變成了土灰色。阿堇爹忙不疊的放下,頭低的更厲害。

“我家小兒看上你那閨女的事。你應該知道吧?”

周知縣的嗓音粗啞,聽不出哪兒不對。阿堇爹稍稍安了下,才點了下頭。那少爺每次一去就帶一大幫人,想不知道都難。

“我知道你家那姑娘漂亮,人也不錯。要是沒定過婚,我也是不想反對的”周知縣的語調連一個音都沒改,可那刻意強調的“訂婚”二字,已經讓阿堇爹冷汗直流。

阿堇爹像是觸電一樣站起來,“小老兒知道輕重,這就回去給閨女配人家。”

“不不不,”周知縣搖頭晃腦,“我兒子的脾氣我了解,有他在誰敢娶你閨女。”

“那,那,”阿堇爹感覺汗從兩鬢流下,又滑落進脖子。

“你那閨女著實不錯,若急著配了不著調的人家白受一輩子的苦。鄙人心裏也是不好受的。”知縣老爺一副體恤眾生的模樣,“這麽好的閨女怎能讓她遭那罪呢?這樣吧,我府上最近又新修了幾處院子,空地方多,正缺人補上。不嫌棄的話,就讓那姑娘進來吧。”

“這,這是?”阿堇爹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知該怎麽接話。

“自家小子我這當爹的最清楚。只要他爹看上的東西,他是絕對不會再沾染的。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斷了他的念頭。”

說著話,周知縣將阿堇爹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才接著說,“只要阿堇進周府,我保證給她最好的吃穿用度。到時候,你成了我的老丈人,還用受這活罪?!”

阿堇爹出了周府,回頭看一眼身後綁著紅綢的大箱子,懷裏揣著兩錠金元寶,冷風一吹,脖子涼颼颼的,像是在做夢。那感覺就和現在一樣,讓人覺得既奇幻,又膽寒。

不管怎麽樣,以後的日子不用發愁了。阿堇爹這麽想著,躺在床上哼起了小曲兒。

自從知道自己要出嫁,阿堇反而平靜了許多。不像以前,心裏總是繃著弦,一日緊著一日。而現在,她的一生將有歸依,那麽別的似乎都已經不太緊要了。起碼嫁過去了,阿爹就不用再辛苦度日,也當是還了阿爹的恩情。

這樣想著,她索性將洗了一半的衣服扔回到盆裏。走到一旁的大石頭上坐下。從早上洗到現在,手上的皮都鄒了,只能趁著現在細細的揉搓著。可是她不想回家去,她是在阿爹的小曲兒中出門兒的,可不想再聽著回去。阿爹應該是高興的很,那她是不是也應該跟著高興高興,去集上買些衣服首飾,這畢竟是她一輩子只能經歷一次的事情。這麽快就來了,卻不是她所期盼的那樣。阿堇悶著不說話,連胸口似乎也跟著悶的生疼。

顯然昨天阿堇爹帶回聘禮的事已經傳開了,在河邊洗衣服的女人們都眼神奇怪的看著自己,她不自在的往遠處挪了挪。

跟前的湖水靜謐如仙子,外面的世界由此延伸蔓延。曾經有幾次她真想從這裏跳下去離開這裏,她就能找到阿哥,也可以過自己的想要的日子。可是現在,她哪兒也去不了。或者是她從來都是被這片土地所束縛,早就沒了自由。阿堇知道自己不該這麽胡思亂想,去還是控制不住的想個沒完。

“嘿!”後背被猛然拍了一下,阿堇一回頭,看到一大束的鮮花把來人的臉都擋住了,花瓣嬌艷飽滿,是自己院裏那單薄的三色堇所沒法比的。這麽漂亮的紅花阿堇沒見過,也不是很喜歡,太過招搖耀眼,哪裏是自己可以配上的。說到底,她還是更喜歡三色堇的,簡簡單單。

周英等了半天沒等到有人接花,偏轉身子露出大半個腦袋,見她楞在那裏,以為是嚇傻了。無不得意的把花塞到她懷裏“漂亮吧,這是最新長出來的玫瑰,一束千金呢。”

“哦,”阿堇輕輕應了聲,她多少也確實被嚇到了。這麽貴的東西?!她用指尖觸了觸花瓣,柔柔的卻又覆了層絨絨的小刺,很刺激的感覺呢!阿堇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擡頭,看見周英的面膛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眼睛卻亮的嚇人,看的出來他現在心情不錯。

旁邊洗衣服的女人們看好戲的露出五花八門的表情,本來想近幾步湊熱鬧,在周家公子警告的的目光下都只好擠眉弄眼的散開了。阿堇知道,不出幾個時辰,整個村子又會傳遍了。她嘆了口氣,周英就湊過來瞧她。

“嘆什麽氣?”周英好奇地問,想要知道她更多的秘密。

“周公子,我比你大很多,你這樣可不行——”阿堇的話音漸漸小了下來,在看見少爺明顯沈下來的臉。她還是有些怕他的,尤其是從他打了自己以後。那畢竟是個有權有勢的少爺公子呢,她得罪不起的。

見她很有自知之明的噤了聲,周英才不滿的哼了一聲:“本少爺認準的事,誰要是敢說個不字,我扒了他的皮!再說,小爺我這麽英明神武,怎麽會在意那些市井流言。如今我已經是大人,我爹說已經松了口。用不了多久,你就是我的人了。別總說些不著調的話惹小爺心煩!“

阿堇心裏咯噔一下,昨天爹爹明明說的是……阿堇看著旁邊的人,拋去身份,十六歲的年紀,意氣風發,是破土而出的新芽,是剛破空而出的太陽。而自己——阿堇伸手悄悄摸上自己的腹部。

是了,原來是這樣的。阿堇忽然安然了許多。

這樣,也好。

周英坐在她剛坐的大石上,還示意她也一起坐過來。二人並排坐著,風輕柔下來,在二人的腳邊環繞。

“等我們成了親,我就帶你去我的學校。它在海的那一邊。”周英指著眼前漫無邊際的湖面說道,“那裏氣候濕潤,四季如春。那裏到處是河流和花園,漂亮極了。”

阿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裏一眼望不到頭。阿堇心裏卻暖暖的,上一秒她還想著離開這裏,可現在就有人說出了心聲。這種感覺很奇妙,阿堇忍不住的跟著周英給她描述的那個仙境走去

“那麽美的地方……”阿堇念了一句,心底升起的渴望讓她稍稍卸下心防,她輕聲問了一句“那裏會有藍色的花嗎?”

要知道,她最喜歡藍色的東西,卻從來沒有見過藍色的花。如果能見到該多好啊。

“這世上哪有藍色的花,”周英馬上駁回了她的話,徑自說著:“花只有紅色最美,像牡丹富貴,月季清麗,玫瑰嬌艷,這才是花該有的顏色啊 。”

“哦……”阿堇輕抿嘴唇,掩住眼底的失落“我就是隨口一說 。”

原來阿哥當年沒騙她,這世上真的沒有藍色的花。

“我就說嘛,這玫瑰才是花中之王,你看它長的多漂亮!”周英也去逗弄那些花瓣,“這樣美的東西,難怪那邊的女人們都喜歡呢。就連我的老師也是十分鐘愛玫瑰,他有一個私人花園,裏面種滿了各種玫瑰,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以後帶你去看,保證讓你終身難忘。”

“若是能見到藍色的花,只是一次可以終身難忘的。”阿堇還一根筋的糾結在她自己的憧憬中。

“就那麽喜歡?”周英心裏不是滋味,一個人在那嘀咕“女人不是都喜歡紅玫瑰嗎?那可是愛神之花啊!”

“你說什麽?”阿堇沒聽見他的抱怨。

“我說那藍花有什麽好看的?說不定還不如你手裏的好呢!”

“不會的,藍色是世上最美的顏色,那樣的花也定會是世上最美的花!”頭一次,阿堇的聲音這麽清亮,擲地有聲。

周英看出她眼中的渴望,心裏有了主意“那我問問老師,看有沒有辦法能給你養一朵出來。”

“真的可以?”阿堇興奮極了,連說話的音調都不覺得高了幾分。

“那是當然!小爺從來說話算數,你等著吧,終有一天,我會送你一朵藍色的玫瑰花,”周英看著姑娘愈發明亮的雙眸,嘴角也添了一抹柔色“只屬於你一個人的。”

“通,通——”阿堇睜大了眼睛,她不知道這巨大的撞擊聲來自哪裏,可它愈發清晰的在耳邊一遍遍回響,聽的人耳根發紅。

阿堇有些尷尬的微低了頭,讓紅的發燙的那側臉頰逃離兩人的空間。

周英講了許多在那邊的新鮮事,阿堇聽的一知半解,卻還是津津有味。陽光打上她微紅的耳根,整個側臉的輪廓都變得透明起來。周英覺得自己的心裏燥熱起來。然而這樣的阿堇真是好看,他心裏默念,阿堇阿堇,很快你就會是我的新娘。

這樣想著,腦袋一熱,周英伸出手把阿堇拉進了懷裏,因為動作太大,阿堇懷裏的玫瑰都壓扁了幾朵,阿堇急忙拿手護住,這麽貴的東西要弄壞了她可賠不起呢。可馬上她就察覺到了異樣,她的耳朵聽見自己特別強烈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是馬上要跳出來一樣。她這才發覺是靠在周英胸口的,立刻使出全身的力氣推開他,一碰到他的胸口,像是碰到了一塊火炭,阿堇的臉立刻紅了半邊。

此時的周英腦袋裏像是塞了一團漿糊,什麽也想不起來,他搓搓手心,上面全是汗。

兩個人就那麽相對站著,阿堇手裏還抱著那束美麗的花。有幾朵散了的掉在地上,被風一吹,繞在二人的腳邊打著旋兒。

風,漸漸大了許多。

“少爺,少爺”一個下人從遠處跑過來,打破了這要命的尷尬,“城裏傳來消息,你讓查的那個姓安的小子被人打死了。”

“什麽,死了?!”周英剛想說句晦氣,可馬上意識到不好,他轉過身,看見阿堇慘白的臉,心裏咯噔一下。

阿堇爹正在用幹凈的抹布擦拭新買的家具,就聽見外邊亂哄哄的,他伸出頭去瞧,看見周家公子已經抱著阿堇進了門,阿堇爹知道是舊疾犯了,連忙從房裏取出所有的被子蓋在阿堇身上。

已經有人去請他的洋人大夫了,周英坐在小木凳上,想起剛才抱著阿堇就像抱了一塊冰,起先他以為是天生體寒,可現在看阿堇蓋了那麽多的被子依舊冷的打顫,他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大夫是周英從國外帶回來的,從醫多年。所以一進門就要摸阿堇的小腹,阿堇爹大叫一聲,舉起木棍就要轟人。幸虧被周英攔下了,“怎麽樣?

“這位女士是落胎時用錯了藥,導致陰寒氣入體,落下了病根。”

擠在門外看熱鬧的村民頓時炸了鍋,原來是滑過胎啊!

周英的臉瞬時比阿堇的還要白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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