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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霍天帶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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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霍天帶來的“真相”

餐廳內,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爍著內斂而溫潤的光澤,映襯著餐盤細膩的邊緣。空氣裏彌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與高級香氛混合的、令人放松的氣息。席迪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對面的人。

霍天的神態一如既往,是那種被歲月和優越環境打磨出的溫和與優雅。他修長的手指隨意搭在高腳杯杯柱上,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能輕易瓦解他人的心防。席迪看著他,感受著這精心營造的舒適氛圍,連日來因重逢而緊繃的神經、深植骨髓的恐懼,似乎真的在這片暖金色的包裹下,被暫時熨帖、驅散了少許。霍天哥……他曾經是多麽依賴和信任這個人。

然而,那如附骨之蛆的囚禁記憶,從未真正遠離。它們蟄伏在意識的深淵,只需一個念頭,便如冰冷的潮水般洶湧而至,瞬間將這點虛假的暖意沖刷殆盡。如果不是那場殘酷的囚禁,不是因為那件事徹底撕裂了他們之間原本純粹的情誼,此刻又怎會彌漫著如此濃重的尷尬與無法言說的隔閡?

“小迪?”霍天的聲音溫醇,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輕易打斷了席迪紛亂如麻的思緒。他擡起頭,撞進霍天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那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心,“在想什麽呢?怎麽不吃東西?這家的鵝肝醬做得相當地道,冷了風味會打折扣的。”

席迪的心湖泛起一陣強烈的恍惚。眼前的霍天,眉宇間的溫柔,語氣裏的熟稔,仿佛時光瞬間倒流,又變回了那個在席家花園裏,耐心陪他玩耍、在他生病時徹夜守候、替他擋掉所有麻煩的、可靠又溫柔的鄰家哥哥。那個曾是他童年時期最明亮燈塔的存在。一絲苦澀又帶著點依戀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席迪略顯蒼白的唇邊。他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沒什麽,霍天哥。只是……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太久沒這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 他刻意避開了“囚禁”、“綁架”這些尖銳的字眼,仿佛只要不提,那段黑暗就能被暫時封印。

說罷,他順從地拿起鋥亮的刀叉,動作略顯生澀地切下一小塊煎得恰到好處的鵝肝,送入口中。豐腴油脂包裹著細膩肝茸的獨特香氣立刻在舌尖彌漫開,頂級食材的鮮美滋味不容置疑。然而,美食帶來的感官愉悅,根本無法抵達席迪此刻的心湖深處。

餐廳裏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周圍的低語聲、杯盤碰撞的細微聲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席迪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霍天優雅地啜飲著紅酒,目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地落在席迪身上,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盡收眼底。那眼神深處,是志在必得的掌控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他精心安排的這場“和解”晚餐,似乎並未完全達到預期的效果。

就在席迪的思緒在痛苦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時,霍天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的停頓和沈重感,像投入死水潭的重石,瞬間打破了席迪勉力維持的平靜。

“小迪……”霍天放下手中的酒杯,指節在杯柱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微響。他的目光不再閃避,直直地看向席迪,帶著一種混合著愧疚與坦然的覆雜情緒,“有件事……我欺騙了你很久。”

席迪握著刀叉的手指驟然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擡起頭,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瞬間盈滿了驚疑、恐懼。

霍天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接下來的話語需要耗費巨大的勇氣。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樂:“那天……我對你做出那些……過激行為的時候,”他選擇了更模糊但雙方都心知肚明的表述,“我其實……並沒有真的拍下那些視頻和照片。”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看到席迪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我只是……只是想嚇唬嚇唬你。”

“真的……嗎?”席迪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仿佛寒風中的枯葉。巨大的沖擊讓他幾乎失語,他死死盯著霍天的眼睛,試圖從中分辨真假。這突如其來的“赦免”太過巨大,反而讓他感到一陣眩暈般的恐懼。他用力地搖頭,仿佛要甩掉這難以置信的消息,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碎的哭腔:“可是……可是我明明親眼看見!霍天哥!我親眼看見你把那些……那些打滿了馬賽克的照片交給保鏢!我聽見你清清楚楚地命令他們,立刻寄給淩澤宇!就在……就在那個房間裏!”那個囚禁他的冰冷絕望的房間內的場景再次清晰無比地浮現在眼前,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霍天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屬與骨瓷碰撞發出輕微的“叮”聲。他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堅定:“我沒有,小迪。你只看到了前半部分。是的,我是把那些處理過的照片給了他們,並讓他們寄出去,但是在這之前我下達的指令是‘保管好,沒有我的命令,一張紙片都不許洩露出去’。我只是演戲騙你,想讓你對淩澤宇死心。”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占有欲,“我怎麽可能會讓別人,尤其是淩澤宇,看到那種照片?即使打了碼,那畫面裏也是你!你的狼狽,你的脆弱,甚至你痛苦的樣子……那都是只屬於我的!我怎麽可能允許第三個人看到?”他語氣裏的獨占欲在這一刻暴露無遺,帶著令人窒息的濃烈情感。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洶湧的情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軟化下來,帶著一種刻意展現的誠懇:“其實,小迪,今天我特意約你出來,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想向你坦白這件事,然後……鄭重地向你道歉。”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席迪的眼睛,仿佛要將自己的愧疚和決心烙印進去,“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用最糟糕的方式。讓你害怕,讓你痛苦,讓你對我失望透頂……這些,都是我的錯。”

霍天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裏帶著一種沈重的自責和不易察覺的試探:“但請你務必相信我,關於照片,我真的沒有撒謊。我沒有寄給淩澤宇。一張都沒有。我知道……他對你來說很重要。”

提到“淩澤宇”這個名字時,霍天的聲音裏難以抑制地洩露出了一絲冰冷的、帶著強烈排斥的酸澀,“我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讓你認定是我……故意破壞了你和他之間的關系。我不想背這個鍋,尤其是在這種……關乎你對我信任的事情上。”

席迪整個人僵在那裏,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冰雕。霍天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混亂不堪的思緒上。沒有照片?沒有寄出?那……那淩澤宇……他之所以杳無音信,之所以任由席家上下都以為他席迪已經死了,是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根本就沒收到過那張能證明他還活著的“證據”!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席迪的腦海中轟然炸響!如果淩澤宇真的沒有收到那張照片,那麽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席迪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強迫自己冷靜,飛速地在腦中梳理著這顛覆性的信息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家人之所以堅信他死了,是因為霍天弄了一具跟自己身形相似的屍體。讓家人以為自己被匪徒撕票,已經不在了!

讓家人相信他還活著,那張被霍天聲稱“已經寄出去”的照片,就是最關鍵的鐵證!只要淩澤宇看到那張照片,哪怕畫面再模糊、再不堪,以他對自己的了解和重視,他絕對會第一時間拿著照片沖到席家!

而大哥如果知道他還活著,會不顧一切地動用所有力量,掘地三尺也要把自己找出來!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任由“席迪已死”的消息在家族中流傳、坐實!

如果淩澤宇根本不知道他還活著,如果淩澤宇根本沒有看到照片,那自己回來後感受到的“疏遠”和“嫌棄”……是什麽?是……淩澤宇真的……在他“死”後,就徹底放棄了他?甚至……跟其他人在一起了?從他失蹤到他回來才短短的月餘,這就是淩澤宇的愛?這個念頭帶來的痛苦,比任何肉體上的折磨都更甚百倍!淩澤宇到底有沒有真正喜歡過自己?

他的那些溫柔,那些承諾,那些看似深情的眼神,難道都是假的?在自己“失蹤”甚至被宣布“死亡”後,他是否曾真心尋找過?還是……很快就將自己遺忘,投入了新的懷抱?無數個問號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席迪的心,啃噬著他殘存的希望和尊嚴。愛與不愛的巨大疑問,如同深淵巨口,幾乎要將他吞噬。這比單純的囚禁之苦更讓他感到萬箭穿心般的絕望。

霍天凝視著席迪眼中劇烈翻騰的情緒風暴——震驚、痛苦、迷茫、絕望……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試圖力挽狂瀾的懇切:“我知道我之前的行為很過激,很……瘋狂。我的喜歡,我的占有欲,可能確實……太偏執了。”他坦然地用上了“偏執”這個詞,仿佛在承認一個眾所周知的缺點,“但我對你的心,小迪,從未變過。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被那些……虛情假意、別有用心的人傷害。淩澤宇……他根本給不了你真正的安全和幸福。我……我只是想把你放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一個我能完全保護你的地方。” 這番剖白,將他極端的行為粉飾成了“保護欲過盛”的深情。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說道:“當然,我知道,這些都不是借口。錯了就是錯了。我傷害了你,這是事實。我無法為自己辯白。”他再次擡起頭,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帶著強烈祈求意味的愧疚和脆弱,“小迪,我唯一所求,就是希望……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件事,而更加……討厭我。我……”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你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霍天這番情真意切的懺悔和告白,像沈重的枷鎖,一層層套在席迪的心上。沒有照片寄出的真相,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潘多拉魔盒。席迪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被這爆炸性的信息和覆雜到極致的情感徹底撕裂。

餐廳裏華麗的燈光、精致的食物、悠揚的音樂……一切都變成了刺眼的、令人作嘔的背景。他在這裏多待一秒,都感覺快要窒息。他需要空間,需要獨處,需要好好消化這足以顛覆他認知的一切!

席迪猛地放下刀叉,刀叉與餐盤撞擊發出突兀的聲響,引得鄰座客人側目。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微微顫抖,眼神空洞地看著霍天,聲音幹澀而急促:“霍天哥,我……我吃飽了。頭有點暈,想……想回去了。” 他的視線掃過自己面前那幾乎沒動過的、價值不菲的鵝肝和牛排,顯得那麽諷刺。

霍天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幾乎原封未動的餐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帶著一絲無奈和縱容的淺笑。

他並未點破席迪拙劣的借口,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依舊維持著體貼的假面:“好的,小迪。我看你臉色確實不太好,可能是太累了。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他的語氣溫柔得無可挑剔,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晚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車廂內一片沈寂,只有引擎低沈的嗡鳴。席迪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光影,那些斑斕的色彩在他空洞的瞳孔裏扭曲、跳躍,卻映不進心底半分。他的大腦一片混亂,他感覺自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會被徹底傾覆。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席家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大門前。雕花的黑色鐵藝大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氣派,門內溫暖的燈光透出來,帶著家的氣息,卻無法驅散席迪心頭的陰霾。

“小迪?”霍天低沈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死寂,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柔,“在想什麽?這麽出神。到家了。”

席迪像是被驚醒般,身體微微一顫,這才意識到車子已經停下。他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去解安全帶,聲音帶著倉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啊?哦……到了。謝謝霍天哥送我回來,麻煩你了。” 他推開車門,夜晚微涼的空氣湧入,讓他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瞬。

站在車外,席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轉過身,隔著半開的車門,對著駕駛座上的霍天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這笑容蒼白而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碎裂:“今天……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改天……改天我再找你吃飯。” 這句話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敷衍,一種急於逃離現場的托詞。

霍天坐在車內,英俊的臉龐在儀表盤微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他看著席迪那強裝鎮定卻難掩倉惶的樣子,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隨即,他那標志性的、溫和得體的笑容重新浮現,如同精心戴好的面具:“好啊,小迪。我等你來找我。” 他的語氣帶著全然的信任和期待,仿佛篤定席迪一定會主動聯系他,“回去之後,好好休息。” 話語裏的關切滴水不漏。

說罷,他沒有多做停留,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兩人之間最後一絲視線交匯。黑色的豪華轎車如同夜色中優雅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啟動,流暢地拐過街角,迅速消失在沈沈的夜幕裏,只留下兩道漸漸消散的紅色尾燈光暈。

席迪站在原地,直到那尾燈的光點徹底消失不見,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讓他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他轉過身,擡頭望向眼前這座熟悉的席家別墅。明亮的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的、家人交談的模糊聲音。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沈重的、雕花精美的家門,腳步略顯虛浮。推開門的瞬間,溫暖的光線和一股熟悉的家居氣息撲面而來,伴隨著客廳裏傳來的、輕松愉悅的談笑聲。

寬敞奢華的客廳裏,席家父母正坐在舒適的真皮沙發上,一邊品著香茗,一邊低聲交談著什麽。席迪的二姐則蜷在另一張單人沙發裏,抱著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滑動著,時不時發出輕笑。畫面溫馨而和諧,與他此刻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席迪盡量放輕腳步,走到母親身邊那張空著的沙發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裏,卻感覺不到絲毫放松。

“小迪回來了?”席母最先註意到他,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關切地問道,“跟你霍天哥出去吃飯了?怎麽樣,聊得還開心嗎?”她自然地拉過席迪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這次席家能夠擺脫這次危機,多虧了霍家那邊的渠道和人脈,真是幫了大忙了!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席母的語氣裏充滿了對霍家,尤其是對霍天的感激和信任,顯然完全不知道席迪與霍天之間發生的那些驚心動魄的糾葛。

席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母親溫暖的手此刻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刺痛。他勉強壓下心頭的翻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嗯,聊了些……以前的事。” 他含糊地帶過,然後順從地又到母親身邊坐下,依偎著她,汲取著這片刻的安寧。

席母看著兒子略顯蒼白的臉色,心疼地攏了攏他額前的碎發:“我看你臉色還是不太好,別再為了那件事自責,危機不是已經過去了嗎?你啊,得好好補補。對了,”她話鋒一轉,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提議道,“改天你把小天約到家裏來吃頓飯唄?我讓廚房好好準備幾個他愛吃的菜。咱們在家裏好好招待他,也顯得鄭重些,得好好感謝一下人家。”

席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剛剛才從那個男人身邊逃離,現在卻要主動邀請他來家裏?但在母親殷切的目光註視下,他根本沒有拒絕的立場和勇氣。

他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掙紮和抗拒,聲音悶悶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順從:“好的,媽。我知道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才擡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那我……我明天問問他有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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