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吾為天道,觀汝赴死

關燈
吾為天道,觀汝赴死

沈青檐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大學圖書館那略顯冰冷的電腦屏幕光上,趕論文趕到頭昏眼花,下一秒,意識就像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洗衣機,天旋地轉。

再“睜眼”,感知到的已非血肉之軀。

沒有手腳,沒有形體,仿佛成了一團彌散在天地間的意識,無數細碎的信息流如同星河般在他“眼前”奔湧。山川河流的呼吸,草木枯榮的韻律,微塵的起落,生靈的生滅……浩瀚磅礴,無邊無際。

他,似乎成了這方世界的——“天道”?

還不等沈青檐從這荒謬的位格沖擊中回過神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至極的規則之力如同鎖鏈,驟然纏縛住他這團新生的意識,猛地向下拖拽!

視線(或者說感知)急速聚焦,穿透雲層,掠過山巔,最終狠狠砸向一處陰冷潮濕的懸崖底部。

他被強行綁定在了一個人身邊。

一個……躺在泥濘和血汙裏,幾乎沒了聲息的少年。

---

雨,淅淅瀝瀝,冰冷徹骨,沖刷著崖底的汙濁,卻洗不凈那濃重的血腥和絕望。

少年名叫楚晏。沈青檐“知道”——如同本能般,天道的信息自然流入他的感知。

曾經的少年天才,宗門希望,如今靈根被硬生生剜走,只留下丹田處一個不斷逸散生命精氣的破碎漩渦。更慘烈的是他那雙眼睛——曾經清亮如星,能窺探幽冥細微,此刻卻只剩下兩個黑洞洞、邊緣腐爛焦黑的窟窿,殘留著惡毒的火毒,滋滋地侵蝕著所剩無幾的生機。

廢人。瞎子。

這兩個詞如同最沈重的枷鎖,將他死死壓在泥濘裏,永世不得超生。

沈青檐作為一個接受過現代教育的靈魂,何曾見過這般慘烈的情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盡管他早已沒有了胃。他試圖移開“視線”,卻發現那規則鎖鏈將他牢牢釘死在這少年方圓數尺之內,強迫他“觀看”這場緩慢的死亡。

他聽見楚晏微不可聞的喘息,每一次都帶著血沫的嘶聲,痛苦至極。他看到少年偶爾因劇痛而抽搐的手指,無力地摳進冰冷的泥水裏。

更讓沈青檐感到窒息的是遠處隱約飄來的仙樂笙簫——那是楚晏的師尊,也是奪他靈根、毀他雙眼的仇人,正在舉辦盛大的結道大典。用楚晏的根基鋪就的青雲路,喜慶得如此刺耳,仿佛是對崖底這無聲慘劇最惡毒的嘲弄。

恨嗎?

沈青檐感知不到楚晏明確的恨意。那具殘破的身體裏,似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死寂。所有的憤怒、不甘、痛苦,仿佛都已燒盡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燼,堆疊在心臟的位置,壓得他連呼吸都是一種奢侈的折磨。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爬行。

忽然,楚晏動了一下。

他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蜷縮起身體,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像一只瀕死的蝶,發出最後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嗚咽。那是一種靈魂徹底崩碎前的哀鳴。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

盡管雙目已盲,那動作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狠厲。他一只手在身旁胡亂地摸索著,很快,抓住了一塊邊緣尖銳的碎石。

沈青檐的心(如果天道也有心的話)猛地一揪。

他看見楚晏攥緊了那石塊,因用力而指節泛白,汙泥和血水從指縫間溢出。他調整著姿勢,將那最尖銳的棱角,精準而穩定地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寒,仿佛在腦海中已預演過千百遍。

不要!

沈青檐的意識在無聲吶喊。他想做點什麽,卻動彈不得。天道無情,不偏不私,他只是一道被綁定的、冰冷的觀測程序嗎?

就在楚晏手臂肌肉繃緊,即將狠狠刺下的那一剎那——

一種超越了規則、超越了理智的本能,或者說,是沈青檐殘存的人性,猛烈地沖垮了桎梏。

一只無形、溫涼的手,帶著連沈青檐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力量,輕柔卻堅定地托住了楚晏沾滿血汙和冷雨的側臉。

動作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

緊接著,一股蓬勃的、蘊含著無限生機的暖流,自那無形的指尖湧出,輕柔地渡入楚晏破損的身體。那力量流過他腐爛的眼眶,焦黑的火毒如冰雪般消融,新生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細微蠕動,撫平創傷;甚至他丹田那破碎的漩渦,也似乎被稍稍撫慰,停止了生命精氣的加速流逝。

楚晏整個人劇烈地一顫!

那石塊從他驟然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輕響,砸進泥水裏。

他僵在原地,脖頸繃得筆直,那雙空洞的眼眶難以置信地“望”向虛空,試圖捕捉那不可思議觸感的來源。

是誰?

那托舉的力量溫柔卻不容抗拒,那治愈的能量浩瀚而純凈,遠超他的認知。

不是幻覺!

風雨依舊,崖底空寂,除了雨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再無其他。

可那殘留的溫涼觸感,那體內仍在流淌的生機暖流,無比真實地烙印在他的感知裏,燙得驚人!

沈青檐猛地縮回“手”,天道規則的反噬之力如冰針般刺入他的意識,警告著他的越界。他屏息凝神,不敢再有絲毫異動。

泥濘中,楚晏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許久許久。雨水沖刷著他半邊臉上迅速愈合的傷口,帶來冰冷的觸感,卻無法冷卻他內心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抵在泥地裏的額頭。

然後,他用手臂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竟是從那絕望的泥潭之中,一點點站了起來。

身形單薄,搖搖欲墜,脊背卻挺得異常筆直,像一柄終於找到了磨刀石的殘劍,即將展露鋒芒。

他“望”向虛空,那雙空洞的眼眶深處,死寂的灰燼被徹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到令人心悸的偏執與探究。

沈青檐感到自己的天道意識,仿佛被那盲眼的目光“釘”住了。

他聽見少年沙啞破碎的聲音,低低地散在風雨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砸在沈青檐的“心”上:

“……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