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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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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

黎明時分落下一場小雨,暫時消除了徘徊數日的暑熱,沈惟顧大清早便起身,借著這股濕氣把院子好好打掃了一番。

他擱下笤帚,剛將一簸箕的灰塵落葉端起,右側小屋的門咯吱一聲開了,睡眼惺忪、頭發蓬亂的唐汾裹著被子跨過門檻。

少年打著呵欠,咕噥道:“師娘,我好餓,今天想吃雞嘎嘎……”

沈惟顧早就不指望他能改口,如今完全懶得反駁這一稱謂。回瞥一眼大門右側還沒來得及打掃的雞舍,裏頭一群小雞崽子和一只碩果僅存的老母雞似乎在瑟瑟發抖。

“母雞就剩一只,還要等它下蛋,不準吃。”

唐汾滿臉愁苦:“我不喜歡吃蛋,我要吃雞嘎嘎。”

沈惟顧對於他的糾纏做出了簡單明了的回應:“先等你師父回來,再去鎮上買雞。”

師父不回家就沒有雞肉吃,唐汾默默得出這一結論,並且很快提供了最完美的解決方案:“師娘,趕緊把師父喊回來嘛。”

沈惟顧望望天上,鉛色密布,東面山嶺上空最重。而就在他與唐汾說話時,天邊還不時有隱隱雷聲滾過。

自唐賀允那夜晚飯間突然朝自己出手、隨後沖出家門的時間算起,已經過去四天。沈惟顧不自覺擡擡左臂,小臂上一道刀傷被密密匝匝包裹好了,此刻什麽都看不見。

幸好不深,現在不算疼了,習以為常的沈惟顧摸摸繃帶,若無其事地思考著。

眼下淅淅瀝瀝的雨絲又開始飄蕩,等會兒說不定還有一場大雨降臨,盡管唐賀允擅長野外生存,遭遇山洪也不好說會出什麽事。

“唐汾,吃完飯你拿上三套蓑衣鬥笠,我們該進山去找找你師父了。”

唐汾瞬間眼珠瞪得老大,迷糊感一掃而空,他下一個動作就是火速跳回門內,幹脆利落地關門鎖門。

他還在裏頭大聲嚷嚷:“我不切!我不切!本來師父只捶師娘,我切了,他萬一想捶我呢!”

沈惟顧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扉:“那你就不要天天叫喚我做的飯有多難吃。”

他沒再管唐汾在屋裏的嘟嘟囔囔,轉頭去仔細地打掃幹凈雞舍,隨後熬了一鍋菜粥。考慮到家務根本指望不上那個傻小子,沈惟顧特地多做了一些,並且來回幾趟把廚房的兩口大水缸都滿上。

他披好蓑衣帶了點幹糧就出發,一邊在頸下系鬥笠的繩子,一邊不忘對唐汾叮囑:“唐汾,飯我給放在竈上熱著了,看好火別熄了,還有……不準殺雞,聽到沒有!”

待到院子裏再無腳步聲,唐汾才小心地從房裏探出頭,環顧一番後感嘆:“還是師父好,師娘太歪咯,而且他弄飯真雞兒難吃。”

這片地段還算繁華,出村的路甚至有一小段還是石板鋪就,不過越往通向山裏的竹林深處行去,越見泥濘。沈惟顧倒是不急,他仿佛一只嗅覺敏銳的狼犬,慢悠悠在林子裏兜了一圈。

唐賀允厭惡夜雨狂風中的竹林,然而風停雨歇的時刻,他偏又樂意徘徊其間。

林間水氣如紗,低沈繚繞在他的眼前,沈惟顧走得更慢了。途經一口荒廢水塘,水面青萍零星,細細漣漪裏起起伏伏。他說不出什麽感覺,突兀地停下腳步。

唐賀允說過想在裏面載種上蓮藕,不過看樣子今年內沒指望長出來了。但他們方居此一年餘,往後時間還長。沈惟顧凝視點點浮萍,暗想若是當真生長不出蓮花,就這樣也罷了。

到底一池清波,哪怕不見繁花,總比一坑泥濘好得多。

山谷裏清風習習,掠過竹枝葉梢,微妙的聲響似正有誰隱身其後竊竊私語。沈惟顧傾聽半晌,逐漸確認其中包含著真正的人聲。

他小心地邁出一步,蒼翠之間倏然閃出一道身影,同時有手指在胸前輕輕劃過。

對方沒能觸碰到目標,沈惟顧已經退回原位,與那人隔塘相望。

他的表情未因此生硬,倒是浮現了幾分極淡的欣慰感。

那人退回了竹叢,借助枝葉的隱蔽,時不時露出半張臉偷偷看來一眼,怯怯若孩童。

沈惟顧取下鬥笠,抖了抖水珠,再過片刻輕聲喚道:“你是阿允,還是唐賀允?”

那廂安靜良久,只聽有人低聲說:“這裏有棵樹樁。”

“嗯,什麽樣的?”

“很老了。”

“有多老?”

“我數了數,年輪有五十多圈了。”

“確實不算小樹。”

“可它只剩下樁子了。”

那人嘆著氣,仿佛很遺憾:“它沒有了葉子,也不能開花了。”

“但根還在,說不定以後還會長出枝條,自然有花有葉。”

沈惟顧的嗓音似是冷淡平靜,卻始終帶著一絲隱隱的安慰,竹叢裏的人長嘆一聲:“我會等,那你……想看那時它的樣子嗎?”

沈惟顧終於嘴角揚起,露出星微的笑意,雖不明顯卻是真誠的。

“我跟你一起等,不過現在先出來吧,唐汾也盼著你回家。”

唐賀允撥開竹葉,慢慢走出來,他渾身濕透,臉色亦帶著雨洗後那種透明純凈的白皙,也使得斜貫臉面的狹長傷疤異常明顯。

他的眼神依舊有點糊塗,卻不再充滿敵意:“唐汾……我好像認得他,那你……你是誰?”

沈惟顧盡量放低嗓音,風中盤旋著溫柔音韻:“你等過的人。”

唐賀允擡起手臂,好像是打算撩開散亂的發絲,最後卻是撫摸上了臉頰。

他答非所問:“下雨了以後,林子裏會長很多菌子。”

沈惟顧頗有耐心地問:“要我幫你嗎?”

“好啊……”

唐賀允沒動,沈惟顧謹慎地挪動著腳步,慢慢接近他。觀察了一陣之後,他將帶出來的蓑衣鬥笠遞過去。

“別淋雨了,先披上吧。”

唐賀允又看了他一會兒,聽話地將避雨用具接在手裏。

沈惟顧的聲音裏依然蕩漾著罕見的柔和:“可能會有大雨,再待一陣我們就出林子,行嗎?”

唐賀允心中莫名一喜,他記不起眼前的人是誰,可喜歡他這麽對自己說話。

他的目光持續軟化著:“我可以再挖些竹筍嗎?”

沈惟顧淡淡笑著:“這時節的筍子大都有些苦澀,不過……沒事,你想的話就動手吧。”

采摘菌蘑的過程中,他們十分安靜,安靜得如同身處海底。

當然,沈惟顧從未真正到達海底,只是他下意識認為那是一片永恒的冰冷且寧靜的世界,並非傳說裏寶珠流華、珊瑚璀璨的龍宮。

美麗永遠屬於豐富的想象,現實則時常會令人大失所望。

不過那裏正低斂眉目忙於拾撿野菌的唐賀允,到底是自己的想象,還是確切的現實呢?

唐賀允站起身,他雙手攏住的鬥笠裏已經堆起不少色彩各異的菌子,沈惟顧就勢望過去。兩雙眼睛相遇,碰撞中仿佛生起一絲絲暖意。

沈惟顧一面走過去,一面摘下自己的鬥笠,並戴在唐賀允頭頂:“雨又大了,趕緊戴上。”

唐賀允定定凝視他,不知為何,心底湧起某種難以言說的愉悅。

“你也會淋到的”,他很輕柔也很認真地表述:“你也會冷的。”

沈惟顧搖搖頭,沒說話,他見邊上泥土中正好一顆竹筍冒頭,蹲下便抽出腰間的短刀,一下下地挖掘起來。唐賀允一並屈下身,好奇地打量他的動作。

“記得一定要剝了殼”,他非常關切地叮囑:“不然你的手等會兒會發癢。”

“好。”

得到簡略的回答後,唐賀允似乎還是不太放心,口吻帶了些許情怯:“你的手……痛不痛?”

沈惟顧停下,當他回首的一瞬間,就發現唐賀允的手指正對著自衣袖下露出的左側小臂繃帶。

分明的緊張與隱約的歡喜混而為一,這句話可能是引發唐賀允進一步狂躁的因素,但也可能只是平平常常的隨口關懷。

他不大能確認,於是試探著輕喚道:“阿允,怎麽了?”

阿允,一旦唐賀允的心神處於這一意識的控制中,往往是有兩種走向。前者是兇戾暴躁的悍鷹,後者是溫馴安靜的幼雛,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所有心念都仿若最為純粹剔透的水晶一般,足以一眼望穿。

唐賀允說得很慢:“我怕你疼……”

仿佛若有若無的暖意升騰在他的眼眸中,霧氣一樣柔軟且朦朧:“你的頭發都淋濕了,我們不挖筍子了,快走吧……”

與四日前那一夜突然殺性暴起的阿允不同,他安全無害,對沈惟顧天生帶著某種無法理解又不覺接受的依戀。

沈惟顧笑了笑,雖然痕跡依舊極淡,但比更早前明顯:“沒事,你看這附近還有兩棵,等我一起掘出來了,我們就回家。”

唐賀允再度聽話地點點頭,沈惟顧忙於挖掘時,他就在附近游蕩,最後折下一片竹葉緩緩吹奏。山野的曲調簡單拙樸,或許說不上優雅動聽,卻正適合此刻小雨林間的空靈闐寂。

沈惟顧收拾完竹筍,揪下一團竹根邊的青草擦拭掉指上汙泥,回身望去,細雨瀝瀝間,那人雖神情迷惘卻依舊眉目如畫。他無聲看了一陣,最後說:“走吧。”

一路上唐賀允都很寶貝地捧緊那一鬥笠的菌子,喃喃數說著種類。沈惟顧一直聆聽,偶爾點頭,偶爾笑笑,也無更多的話。

唐賀允突然停步,沈惟顧隨之站定:“怎麽了?”

“我忘了……剛才該給你采點草藥,拿來敷傷口。”

沈惟顧無所謂擺擺頭:“不用了,反正快好了。”

水氣氤氳的墨黑眼眸轉了轉,幾分天真,幾分遲疑:“真的嗎?真的……好了嗎?”

沈惟顧溫聲回應:“真的。”

唐賀允垂下頭,鬥笠斜下以至於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一只手猶猶豫豫地擡起來,又猶猶豫豫地摸索上沈惟顧的傷處。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幾乎毫無觸感,言語也若飄浮的絨羽:“嗯……是嗎?”

沈惟顧看著那手覆住自己的小臂,虛虛握起,忽然產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奇怪感覺。但他仍保持方才的溫和回答:“沒關系,別想了。”

“哦……”

“既然你說了,那大概……就是吧?”

暗灰眸子的瞳孔猝然一縮,熟悉的腔調又回來了,左臂被抓緊的一剎那,他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把短刀迅速抵在對方的咽喉。

唐賀允仰臉,挑一挑眉,沈惟顧卻只皺眉,唇瓣緊抿。

“嗯,怎麽突然不肯開口?”

面對狡黠的笑容,沈惟顧面無表情:“什麽時候清醒的?”

“不久,我還有些遺憾呢。”

唐賀允,或許說真正的唐賀允始終微笑不改,他稍微用力握了下沈惟顧受傷的手臂,力度可以讓人覺察到壓迫但不會導致痛楚。

他心情看起來相當不壞:“真是的,明明傷你的是那個我,為何你要對這個我生氣?”

沈惟顧靜靜註視他,唐賀允輕輕喟嘆,指尖細細摩過粗糙的繃帶:“那一刀應該不算淺,三四天好不了的,你總是愛逞強。”

沈惟顧這倒爽快承認了:“確實,因為你無論是哪種樣子都完全靠不住,我寧可信自己一些。”

“唉,你那樣說話多麽溫柔可愛,可惜永遠不想親口對我講出來,我只得裝傻才能稍稍聽一小會兒。”

“我覺得你應該聽夠了,放手。”

“你還拿刀對著我呢。”

“刀根本沒出鞘,你躲得了。”

唐賀允嘻嘻輕笑,背手一步、兩步、三步……就這麽退遠了。

沈惟顧掃一眼地上散落的新采菌菇,剛剛兩人差點動手時,唐賀允手裏的鬥笠掉了下去。他現在只好半蹲下去,又一朵朵重新拾回容器。

唐賀允瞧他只顧忙碌不理睬自己,不免低低一喟,漸漸地,望著那背影的目光有些許失神。

可他也清楚,已經不能再對沈惟顧要求更多了。

唐賀允轉瞬又嘬唇出聲,特殊的聲調吸引過來了原本就徘徊附近的幾只怪鳥。一只紫眼渡鴉撲扇著翅膀落在主人手臂上,一只落在肩頭,他摸摸那些光滑的羽毛,熟悉的觸感讓郁郁心緒得到了暫時的轉移。

沈惟顧看看天:“你先回去。”

“你呢?”

“我趕緊到鎮上一趟,唐汾說今天要吃雞肉。”

“不,明天你再和我一起去。”

沈惟顧不免看唐賀允一眼,對方除開神智失常的日子,對自己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形影不離。他倒是習慣了唐賀允時時出現在視野裏,也早就不再感覺備受壓力。但有時他仍很難理解唐賀允對待小事也如此固執。

“沒必要,我自己一個人就行。”

“不行。”

攜帶寒意的山風停止了,不過小雨依然落著,唐賀允忽地揭去鬥笠,半垂的眼睫不過片刻就綴滿水珠。

沈惟顧已收拾好掉落一地的零碎起身,見狀不解地皺皺眉頭:“你又幹什麽?”

“你不帶鬥笠,憑什麽叫我帶?”

“別發瘋。”

“你做的事,憑什麽我不可以做?”

“你又不是我。”

唐賀允又從正常的腔調改回他神志不清時的口吻,天真懵懂且固執:“可你既然肯留在這裏了,就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所以你是我,我也是你,你做什麽,我一定可以跟著做什麽。”

沈惟顧緊盯他許久,最後還是放棄了接著糾纏不清。

他轉過身,回避了對方謎一樣的微笑:“那今天就跟我回家。”

唐賀允心想,他覺得我是病人,也清楚病因。我喜歡他這樣縱容我,哪怕我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道理可依。

家中碩果僅存的老母雞沒能逃過一劫,唐賀允與沈惟顧回家時,它已身首異處。

唐汾蹲在一地雞血與雞毛之間,註視著掉落於地的雞腦袋發呆,手裏依舊拿著那把生銹的菜刀。看到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少年回過頭,有點慌張,也有點期待。

哐當一響,菜刀被拋到水缸裏,唐汾急急忙忙地把沾滿雞毛雞血的雙手在胸襟擦拭:“師父,師娘,我沒有殺雞,我逗是把雞腦殼砍了!”

沈惟顧一言不發,唐賀允沈下臉:“老子把你個千翻娃兒腦殼砍了,也等於沒殺你!”

唐汾拔腿就跑,躥進自己的房間了,劈裏啪啦亂響好半天,估計是拖拽著什麽笨重的家具過來堵門。

沈惟顧蹲下身,提了提被燒焦了大片毛的無頭母雞:“算了,正好拿來做菜。”

他回望唐賀允,對方神情稍顯委頓,於是又說:“你去休息。”

唐賀允搖搖頭:“我不困,換身衣服就是。”

好在竈內火未熄,稍微捅捅灰再添補柴禾,很快火苗重新躥起,不多時燒起一鍋熱水。唐賀允自提去居室,沈惟顧則忙於收拾他采摘回來的野菌以及那只可憐的母雞。

過了良久,他猶自手頭不停,不知不覺環境有異。直至背後一雙溫暖的手環上了腰,才恍然驚覺廚室內已多出一人。

唐賀允額頭抵在他的後頸,低而柔地說:“別這樣,我不會總能讓你害怕吧?”

掌下觸及之處皆繃得僵直,待他說完這句話,又過好一歇方慢慢恢覆了松弛。

但他不會忘記過去發生的事情,越想忘記的東西偏偏記得越來越來多。

然而沈惟顧沒有將他搡開或是推出房門的打算,不過安靜沈默地站在原地,唐賀允似高興又似委屈地長長一嘆:“你願意留下來了,為什麽就不可以跟曾經那樣待我?何必呢……”

沈惟顧心中一時不知是何滋味,按他接受的道德禮義,此刻大約應當表達出謙和溫軟的包容與原諒。可他的心底永遠紮著一根刺,生了根連系血脈,成為與心神肉身共存的一部分。

唐賀允面上愁色漸消,慢慢平和下來,也松開了手。

他若無其事地繞到前方,看了看竈臺上收拾幹凈的雞肉與菜蔬:“今晚準備做什麽菜?”

沈惟顧聳聳肩,他對於廚藝一貫不在行:“還不是等你?”

唐門弟子小小一笑,黃黯撲閃的火光映於眉目,倒是生出幾許溫暖家常之意。他左右一瞧,利落挽起衣袖:“燉了吧,不用太麻煩,反正你我都累。”

他垂下頭,耳畔幾莖發就勢散了下去,沈惟顧不自覺伸出手,替對方挽歸整於耳後。

唐賀允倏然動作一滯,但那些觸碰的感覺轉瞬即逝,連肌膚上留下的溫度也眨眼就不存。

這是傷痛,還是幸福,他只怕畢生也無法清楚了。

但他心裏還是懷著一點奢望,也許二人還是能夠回到從前最美好的時光裏。

日光變得暗黃,飯也做好了,沈惟顧本想敲門叫出唐汾,唐賀允卻攔下:“別管,不慣這個死娃兒。”

堂屋擺好了菌子雞湯和涼拌竹筍,蒸熟的黃米飯也上了桌,唐賀允只給自己和沈惟顧盛好飯:“快吃吧,今晚睡早些。”

飯菜香味已飄進了唐汾的屋子那頭,少年自行捧上一副空碗筷子,蠍蠍蟄蟄地蹭到門口,不住探頭張望。

唐賀允白他一眼:“餓了哇?今天只準你吃菜,不準吃雞嘎嘎!”

唐汾嘟囔:“莫得事,反正菌子比雞嘎嘎好吃。”

不過到最後唐賀允還是扯了兩條雞翅膀塞去唐汾的碗裏:“只準吃這點肉。”

唐汾很快啃光了雞肉,眼珠賊溜溜地往剩餘的一條肥腿上瞟,沈惟顧倒不想為難他,也撕下肉腿遞去。唐汾歡天喜地抓過,張嘴就啃,弄得汁水四處亂飈。

可才啃了兩口,他突然一停,兩眼不住在對面兩人身上打轉:“師父、師娘,我問個事。”

唐賀允不太在意地回道:“問啥子?”

“你們今天晚上是不是又睡一張床?”

沈惟顧懶得理會,埋頭喝湯,唐賀允白過一眼:“關你錘子事,想挨決咩!”

唐汾倒不是太害怕,咂咂油光光的嘴後小聲說:“你們睡一起就容易脫褲兒,脫褲兒就容易起來晚。我怕你明天煮飯又暗了,這幾天師娘嘞飯難吃……”

沈惟顧擡頭,瞥少年一回,不等唐賀允冒火已開口:“不睡一起,少問了。”

唐汾腦子簡單,與其辯解遮掩,還不如直接給出明確答案,省得他瞎猜惹事。

天徹底暗了,淅瀝瀝的雨聲繼續,唐賀允拾掇好床鋪,回首一望,對面的沈惟顧早已躺下蓋上被子。

他們雖居同房,臥榻卻各占一張,畢竟沒誰喜歡夜半突然醒來就得同先前的枕邊人生死相搏,保持一定距離總歸安全些。

不過就算如此隔閡地相處下去,徹底遠離險惡江湖,即便生涯仿若枯淡,似乎都算是一場綺夢般的美好了。

唐賀允安靜地凝視那邊的人,沈惟顧本枕著手臂望住屋頂沈思,等終於感覺異樣,方轉過視線。

他詫異地問:“怎麽了?”

“你手臂的傷,我重新包紮下。”

沈惟顧剛想拒絕,可唐賀允已捧過平時置於窗前的藥匣,緩緩走上前來。

他口中低低語:“惟顧,你別怪我。”

灰色眼眸看了他許久,起初還是保持警覺和排斥,直至覺察出對方眼底的深深歉疚,不知不覺又軟化下來。

他撐起身來,無聲探過手去,唐賀允坐上床沿,拆去之前纏裹的布條。那道刀傷暴露出來,已然結了暗紅的痂,即便昏暗中也異常醒目,他楞楞捧著沈惟顧的手臂看了很久。

沈惟顧不安起來,試圖抽出手臂,唐賀允卻毫無松開之意,他只得放輕了嗓音:“沒事的,等你這次上完藥應該差不多好了。”

墨黑眼眸因這句話恢覆些光彩,他低下頭,重新以藥酒仔細清洗傷口,再塗覆金瘡藥後包好,每一動作都無比細致。

做完這些事情,唐賀允仍沒有起身,他很是小心地看著沈惟顧:“惟顧,今晚能讓我陪著你嗎?”

沈惟顧一楞,隨後失笑:“我們答應唐汾不睡一起了。”

唐賀允輕輕笑了笑,竟流露出一絲羞怯:“我不是那種意思……只想陪伴你而已。”

沈惟顧又沈默了,很久之後,他拍拍唐賀允的手背,低聲說:“去把被子拿過來吧。”

熄燈以後,他們擁衾安靜依偎,靜聽窗外雨聲,慢慢地一同墜入夢境。

翌日清晨甫一睜眼,沈惟顧驚愕地發現唐汾不知何時蹲在床前,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手指拈著被角,狀似預備揭起。

“唐汾你……”

唐汾賊兮兮瞅著沈惟顧背後倏然坐起的唐賀允,發現師父顏面鐵青,心頭發虛:“師父,師娘……我逗是……逗是想來拉開鋪蓋,看哈你們有沒有穿褲兒……”

見兩人都臉色難看到極點,少年趕緊解釋:“我想了哈,沒穿也莫得啥子嘛!光咚咚也可以弄飯,快起來嘛,我好餓哦!等哈兒絕對不看你們雞兒……”

他可能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寬宏大量,撓頭嘿嘿直笑,唐賀允拽起竹枕砸在那張找打的臉上。唐汾嗷嗷慘叫,蹭地跳起就往屋外逃跑。

逃跑途中少年不忘回頭一掃,不由哭喪臉抱怨起來:“你不是穿了褲兒,啷個還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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