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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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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回

歸鄉的路途,危險,漫長,且孤獨。

沈惟顧知道唐賀允正遠遠地跟隨在後方,但他們毫無交集,仍是孑然一身。

也不對,他偶爾想著,我只是不想再睜眼看見那些明顯的事實。

他常常在荒無人煙的曠野入睡前一直凝視天上的月亮,它越變圓滿,越像空中一個巨大的缺口。

他的心裏如今也留下一個大洞,急迫地需要其他事物的填充,只是到底又該選擇什麽呢?

更多時候,他則遲遲難以入睡,總是想象著突然變卦的唐賀允不知會從哪個不可思議的角落跳出來,發出蓄力已久的致命一擊。

不過,這些全都是幻想罷了,現實中一切風平浪靜。

白日的沈惟顧其實極少有機會胡思亂想。路程的最初,煩惱紛至沓來,箭創未愈,追兵仍在,連生計也大成問題。無法幫工換取衣食,甚至上街乞討亦不敢。若不是嚴小燾留下了珍貴傷藥,魏瞳子贈送了足夠盤纏,再加一點莫名的好運氣,他簡直懷疑自己如何能挨過這場漫長的旅程。

慢慢前進著,傷口也慢慢愈合,不過沈惟顧還是不敢輕易進入繁華的城鎮。偶爾他才在偏僻人稀的村子裏當一兩回的雜工,或者還醫治點牛羊騾馬的小傷小病,賺取些微薄的酬勞。

但更多的時候,山野的靜謐方是他真切追求的陪伴,空無一人意味著安全,哪怕僅僅存在於假象中。

徒步相當辛苦,已經習慣以馬代步的沈惟顧卻沒產生抱怨的情緒。對他來說,這就是將十年前的經歷重新體會一遍罷了。

然而又有一次,他幫某戶人家治好了一頭嘔吐癱軟三四天、氣息漸弱的焉耆馬時,對方給的酬勞卻不是一頓飯或者幾塊幹糧。

中年馬倌牽出一頭大青騾,面對眼神困惑的沈惟顧小心解釋:“阿郎說著這馬寶貝著哩,再買一頭老貴的,可得好生酬謝大哥。這騾子歲數大點,但還壯實,脾氣也順和,不如送你抵診費。”

沈惟顧沈默了一會兒,反問:“真是你主人的意思嗎?”

馬倌露齒一笑,神態雖做掩飾,仍稍稍有一絲不自然:“那當然,總不成我拿的主意。”

沈惟顧沒再多說,徑直接過韁繩。

自打聽到熟悉的渡鴉叫聲後,他猜到唐賀允已追上了自己,這頭騾子大概也是對方提前安排好的。

從來沒什麽好運氣,只是有人暗中排除了障礙。

不過他確實需要坐騎,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由於拒絕贈禮再度激怒了刺客,畢竟從前因為這種事自己嘗過苦頭。

他挑著走的大多是罕有車馬旅人經過的小道,如今天漸漸熱起來,時常需要穿越雜草沒膝的地段。騎熟的騾子撒歡得很,蹦蹦跳跳地直往草叢裏躥,沈惟顧時不時給顛個上下。他並不生惱,反而因這牲口的活潑好動大感樂趣,甚至進而心胸開闊。

枯燥的趕路過程間,無聊的他索性拿青騾當做不會說話的同伴,絮絮提起年少騎馬打獵的有趣經歷,其中自然不乏出糗的場面。不知哪一次提到什麽,連沈惟顧自己都忍不住大笑起來,但很快又因為山谷回音裏突兀地夾入一道不屬於自己的噗嗤聲,立刻抿緊雙唇。

唐賀允正在附近隱藏,始終看著,始終聽著。

他們那麽近。

沈惟顧默默,手裏的枝條輕輕在騾子臀部一抽,放任它繼續在亂草間闖了個鳥驚兔跑。

楚郁送了一套易容所用的工具,其中竟然還有幾片方便改換目色的頗黎,雖比不上唐賀允持有的那些玩意兒精巧,但湊合路上用倒也足夠。每每接近繁華地段,沈惟顧就頻繁地改變容貌,防止被朝廷密探重新跟蹤上。

但不無論他如何改變,唐門刺客的氣息始終遙遙地縈繞於身後不遠處。

他們重新變成陌路人,卻永遠抹消不了內心殘留的一抹熟悉的感覺。

從南向北,沿途的綠色越來越稀疏,四周也愈見荒蕪寂寥。無法盡興欣賞風景的時候,沈惟顧就擡頭看著天上。那裏不時有飛鳥掠過,有些太快,有些太高,不過共同之處就是都在由北向南。

鳥兒走了,天快寒了……

他在心裏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莫再貪戀南方的溫暖,北方的苦寒才是安全的。

環境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唐賀允還在,像一只隱身的幽靈游走在蕓蕓眾生之間,山石樹木之間。一路行來的安定,令沈惟顧對他漸漸放心,畢竟對方不是一名沒有任何原則的小人,雖然大部分時間依舊無法使人信服。

可這與自己有什麽關系,沈惟顧自嘲地心想,我不在意他了,再也不在意了。

所以沈惟顧不太樂意與大青騾之外的生物分享往事或者其他秘密了,他索性用上了許久不講的回紇語,保證唐賀允聽不太懂。可惜太長時間未使用,現在偶爾會發音不正,有些生僻詞匯也忘記了。當然,從今往後,他有的是時間把這門語言重新琢磨熟練,他很有信心。

騾子倒是對他口音的改變很無所謂,照例一邊聽,一邊撒歡。

阿孤尋到沈惟顧時,他正順無定河沿線繼續往北。遇上突然回歸旅程的熟悉夥伴自然叫人開心,沈惟顧情不自禁拿著家鄉話與金雕嘀咕良久,大鳥聽了一陣後,金褐眼珠裏卻全是迷惑與茫然。

他忘了,阿孤尚是幼鳥被自己撿到後,一直使用漢語教養。沈惟顧聳聳肩,只好換回了中原話。

路過豐州,他去城裏的騾馬行挑選出一頭黑色公馬,雖然比不上犀渠,但也健壯結實,足以負擔主人往後馳騁原野的需求。

這季節的漠北已經落雪,城外荒涼寒冷、寸草不生的戈壁上到處是星星點點的白,延綿到天地的盡頭。四方簡直空茫得生懼,不過馬背上馱負著足夠的幹糧與生活器具,完全能夠支持他安然無恙地穿越荒野。至於最終的目的地如何,倒不那麽讓人在意。

他即將回歸早年的生活,達成如今最大的期望。

“未曾背井離鄉的人,不知故鄉的可愛。”

族中古老的諺語這麽講的,沈惟顧也確實這麽認為,甚至連地上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他都感覺異常美麗。

他就著這小塊凸起的石頭系緊騾子的韁繩,然後就下意識地扭頭看往邊。左側十餘丈矗立一座並不高大的小石丘,同樣是寸草不生,頂上卻仿佛是怪異地生長出一株不動不移的山松,數只黑鳥圍繞它上下飛舞。

那是極遠處唐賀允的身影,沈惟顧突然生出某種沖動,很想接近再看那人最後一眼,甚至為一些徘徊內心數月的疑題求解。

可他最終仍什麽都沒做,只是回過頭又緊了緊栓騾子的繩子,隨後躍上馬背。

唐賀允追隨離去的沈惟顧的目光不算熱切,雙足亦一動未動。他和對方一樣,下定決心畢生都不再踩過那條界線。

這一年的經歷不過是一場虛夢,一個錯誤罷了,現在倒算徹底解決。刺客思忖著,這是最美好的結果,各自回歸起點的人,不會再遭受任何傷害。

他走下小山丘,騎上隱藏丘下的棕馬,慢慢來到那頭騾子面前。觀察著接近並確認不存在危險,他才解開韁繩,栓在座鞍後面。

一人一馬一騾慢騰騰行進於曠野,唐賀允在馬背上散漫地思考。他忽然覺得自己和沈惟顧其實都是無邊汪洋中一葉扁舟上的乘者,茫茫然飄蕩海面,茫茫然航線相交,可相遇一刻也不過打個照面略留印象,對整個人生而言毫無意義。

刺客回瞥大青騾,牲畜也正巧直楞楞盯著他,模樣相當傻氣,男子笑了笑:“真行啊,以為把這頭牲口還給我,就不欠我人情了是吧?可我還得花時間養呢,實在麻煩,要不把它賣掉?還是殺了吃肉?”

騾子長長的臉上一派淡定,唐賀允又瞧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我偏不,就要養著你,萬一再遇到那家夥,我得拿你討路費。”

為把這頭騾子穩妥無恙地送往蜀地,唐賀允費了不少心思,還花了不少銀錢。以至於本認為師兄一定是買回一頭血統純正的神駒的唐舜跟這牲口一照面,不由大失所望。

隨即唐舜又被唐賀允臉上的新傷唬了一大跳,後者卻只摸摸駭人的傷疤,無謂地回答:“我又不吃那口飯了,還擔心破什麽相?”

新宅第收拾停的當天深夜,唐賀允獨自提燈去往馬廄,那裏如今唯一的住客是一頭騾子。

牲畜嘴裏正叼著幾根幹草慢條斯理地咀嚼,眼皮半擡不擡,偶爾不大感興趣掃掃面前的人。唐賀允端詳好一陣子,驟然一笑:“我以前說你長得像西市放生池裏不搭理人的烏龜,現在覺得這頭懶散的騾子居然也十分神似。”

他頓了頓:“這算不算罵你了?唔,應該不算吧?”

唐賀允買進幾所位於益州的宅院,大多靠近繁華的裏坊,方便每日出入唐家商號管理自己被分配的產業。自天寶十三年起,他領徒弟唐汾在幾個住處輪流安居。然而剛進至德二年,唐賀允帶著唐汾遷入城裏摩訶池邊平日僅做消夏之用的宅子,入住後再無挪動的意思,不僅常用家什均搬移過去,甚至連唐汾自幼飼養的那頭老騾子都給一並帶走。

唐傲賢抵達這間宅子時辰已不早,管家告知他主人與小郎君天一亮就出了門,準備先到大慈寺外逛逛三月蠶市,之後再回摩訶池泛舟垂釣。

他觀察著唐傲賢的面色,曉得這位主很難伺候,於是以很謹慎的口吻試探:“奴這就派人去找……”

唐傲賢擺擺手:“不用了,我等他。”

院內有閣樓,唐傲賢屏退隨從,登樓眺望宅邸外雜樹林上迷蒙水霧、昏沈日色以及更遠處僅餘輪廓的散花樓,暗自揣度如何將盤算多日的安排告知兒子。

那是一個相當危險的計劃,沒有誰樂意主動接下,但唐賀允是不同的。或許換個說法,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前院終於傳來一陣陣嗬啊、嗬啊的叫聲,唐傲賢知道自己等的人到家了。

唐汾特別喜愛唐賀允養在家中的那頭老青騾,鎮日牽這騾子四處游蕩,還拿它當個大活人一般嘮嘮叨叨,甚至穿衣戴帽。對於唐賀允收下這名傻兒做唯一的弟子,唐傲賢一向頗有微詞,在他看來唐汾的親叔叔唐舜權位不高,根本不值得拉攏示好。然而得知此事為時已晚,唐傲賢再是嫌惡唐汾無用,也不方便將孩子驅逐,搞不好便壞了自己的名聲。

樓下唐賀允與牽著騾子一步一搖的唐汾走了過來。騾子腦袋插花、披掛錦袱,打扮得花裏胡哨、文采輝煌,笑容燦爛的唐汾卻滿身滿臉盡沾汙泥,看得唐傲賢眉心緊鎖。

樓梯那頭很快響起一陣腳步聲,唐賀允一人走上閣樓,目光移向唐傲賢的臉孔的一刻,神情分外恭順:“師叔。”

唐傲賢未多寒暄:“回來就好,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唐賀允尚未說話,樓梯邊忽然又鉆出一顆小腦袋,面如花貓的唐汾笑嘻嘻打量著唐傲賢,喊道:“哥老倌!”

唐賀允沈下臉:“叫師叔祖!”

唐汾仿佛看不懂師父的臉色變化,嘿嘿低笑兩聲,繼續瞪大眼睛盯住唐傲賢。唐傲賢面對一個癡兒的冒犯,倒不便發作,反而擰出一絲長輩慈愛的微笑:“汾兒,看著我做甚?”

唐汾翻起眼睛,咬咬嘴唇,猝然問道:“騾騾兒臉長,你也臉長,騾騾兒臉黑,你也臉黑。恁個……你是不是騾騾兒嘞兄弟夥?”

唐傲賢面龐瘦長,鼻梁也隨之拉長,眼窩微凹,面皮暗黃。唐賀允與父親五官的相似之處雖不多,一張薄唇則幾乎一模一樣,好在生於他的臉孔上並不醜陋。

唐傲賢淡淡應一聲,目光冷漠無情如冰雪,唐賀允曉得這是他憤怒的表現。他回手就在唐汾頭上一拍,喝道:“下去,先把自己洗幹凈。”

唐汾沮喪地離開後,唐賀允來到父親身旁,低聲說:“孩兒管教無方。”

唐傲賢的怒火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唐汾在他眼中只是一只無用的可憐蟲。男人不置可否,收起沈陷眼窩裏射出的寒光,淡淡道:“小娃兒亂說幾句話,有什麽關系?”

唐賀允保持得體的笑容,坐下後不忘表現著兒輩該有的美德,奉茶遞果,噓寒問暖。唐傲賢的眼神緩和了點,問起別的事來:“閑在家裏一個月,是不是無聊得很呢?”

唐賀允笑了笑,端過父親面前那杯冷卻的茶水,隨手潑向窗外。

“確實清閑,不用每日到商號點卯,倒方便了我管教唐汾。他如今長大了,也越來越野。”

唐傲賢看著兒子給盞子重新斟入滾熱茶水:“人走茶涼,這可不是好事。”

“孩兒明白。”

從父親的口吻裏抓到一絲線索,唐賀允依舊不動聲色:“不過主母親口要換人,我們底下做事的還能怎樣?”

唐傲賢註視他的臉,若有所思:“說起來,安祿山怎麽就突然暴斃了?門主穩押的註給輸得一個子不剩。”

“朝政軍事那些,本沒什麽穩賺不賠的說法。”

“你的口氣真自在,不過……聽起來也不是沒道理。”

“父親誇獎了。”

父子二人緘默半晌,唐傲賢吐出一口氣,譏笑起來:“唐家堡剛立派的年月,只要利不要名,如今老盤算起名利雙收,真是沒事找事。”

“畢竟現今唐門家大業大,多些光明正大的名聲無妨。”

“嗯,咱們是該看得開”,唐傲賢扯了扯嘴角,才真正地笑了起來:“你這孩子不錯,寵辱不驚,比家裏那些個不中用的大的穩當。哼,只會一個勁跟我吵鬧缺錢花,一群廢物!”

父親提及的自然是異母哥哥們,唐賀允的口氣愈發緩了:“父親以往教的本領,孩兒全給記得牢牢的。”

如同打啞謎的一段不太長的對話,牽涉的事情卻一點不少。

叛亂之初,安祿山的兵馬一路勢如破竹,不過半年竟將防守森嚴的兩京俱收囊中。門主唐傲天斟酌之後,認為叛軍遲早占據天下,不妨提前與這位大燕新朝的皇帝交好,以留後路。巧在安祿山當時正有意收納江湖民間的奇人異士,於是借著買賣機關的機會,兩邊搭上了線。之後唐傲天竟不顧早年狼牙軍圍攻唐門的舊仇,同時高價售賣武器於唐軍和叛軍,賺得好大一筆。

未料到安祿山登基不及一載,居然蹊蹺暴病死去,但更多傳聞則是他死於長子安慶緒之手。安慶緒得位後忙於同大將史思明爭權奪利,偽燕政局波詭雲譎,已經無人在意過往那些瑣碎事務,早先安祿山籠絡的關系大多就這麽斷掉。正在這時,浩氣盟又十分“湊巧”地揭發出唐傲天與叛軍之間不光彩的勾當。老主母梁翠玉當著使者的面將孫兒好一通呵責,不許他再行管理門派之權,命早年四堂推選的少主唐無影暫攝此職。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唐門主母雖表面責斥,骨子裏卻依然在袒護唐傲天,處置得實在太輕。不過對於浩氣盟,只要今後唐門不再與狼牙軍攀扯,目的已經達成。如果非要追根究底懲處惡逆,未見得梁翠玉不會因此徹底翻臉,所以使者非常省事地見好就收。

可既然唐傲天未遭大懲,唐門總要在別的地方表示態度。唐無影把涉及叛軍交易的一眾門內管事通通撤職,至於其間是否雜有這位未來掌門掃除老舊障礙的私心,那就不得而知了。唐傲賢一派很不幸恰在其列,連帶唐賀允也遭受波及。

而今觀來,唐傲天試圖推舉他那不成器的兒子的努力早告失敗,連自己手頭的權力也敗了個精光。他曾經對參與秘密買賣的手下承諾過的酬謝,自然已經成了一張畫餅,再也打動不了任何人。

於是唐賀允更好奇了,父親眼神中隱晦的篤定究竟源於何處?

“前天去拜會大掌櫃,大概聊過兩句。他說啊,名是世間最虛幻害人的東西,但利其實也一樣,如果真想穩當,就該把兩個同時抓在手裏。”

唐傲賢笑意微微,他提到的大掌櫃正是主持唐門生意的唐傲生,可以說是唐門之中最精明的人物:“大掌櫃當初始終不讚成這筆買賣,我如何相勸他也不聽,總說而今不比早年。但現在看著,反倒真是他才有先見之明。”

確實不比當年,最初的唐家堡,無論是找它麻煩的人或者它找麻煩的人,全會在一夜之間死得一幹二凈。彼時肆無忌憚地借助毒藥暗器並輔以相關生意發展起來的刺客世家,非常需要這種令人談之色變的恐怖與神秘,以它們在亂世中自衛及壯大。可現在是相對安定的年代,即使中原動亂,始終沒達成徹底掀翻即有秩序的目的。那麽,早期的準則勢必無法照搬進目前的局勢中。

毒蛇與猛虎皆是兇惡獸物,可它們的生存方式並無相似。

唐傲賢沈默,淺淺呷著茶湯,然而自表情來看,入口之物可有可無。

除了金錢,他對身邊所有的人和物,全部保持可有可無的態度。女人,後代,存在雖存在,在唐傲賢眼中不過是不屑一顧且無足輕重的東西。可能好色是他唯一的弱點,唐賀允的生母便屬於無數偷歡對象中的一員,還是懶得花片刻時間追憶的那類。

唐賀允不動聲色地端詳這名賜予自己生命的半老男人,漫不經心回憶著母親日漸模糊的美麗面貌,感嘆對面尊容的缺點幾乎未遺傳給自己。甚至他還好奇有夫之婦的母親抱著怎樣的心態跟父親通奸,到底打算換取到什麽?畢竟唐傲賢的慳吝無情可是出了名的。

他如同打量一只醜陋但可笑的罕見動物般觀察生父,漫漫然感嘆母親跟這麽個家夥同床共枕著實勇氣可嘉,同時謙恭笑意更明顯了:“父親不是說來跟孩兒商量要緊事嗎?”

唐賀允的主動沒令唐傲賢意外,這名無法承認的兒子一直非常識相,那是他最大的長處。

唐傲賢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笑容:“少門主更早之前找過大掌櫃,大掌櫃向他擔保了幾人絕無異心,其中正有為父。恰好少門主需到中原一趟,自然得挑選些穩當又忠心的弟子幫襯,我想了許久,身邊實在沒多少可用的人,不選你又能選誰?”

唐賀允深以為然似地點頭:“父親說的是,自然該我去。”

兒子仿佛還是十分恭順,然而唐傲賢只掃了一眼,不露聲色:“中原戰亂,此行危險。你雖沒成婚,也有家業和徒弟要照應,我還是擔心的。”

唐賀允對於唐傲賢所謂的親情素來不抱奢望,他淡然道:“是險,不過我若立下功勞,少門主自能另眼相看。機會難得,兒子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

翌日清晨,親自送別父親後,唐賀允去了摩訶池邊漫步。春寒依舊,草木萌生不多,四處但見逝水頹波的淒涼。他凝視水面清冷的流光,感到一絲絲無法逃避的寒意深深鉆入了血脈骨髓。

唐傲賢需要討好唐無影,必須做出最忠誠的表示,附和對方的一切提議。但中原之行極其兇險,雖然家中那幾個兒子皆不如他的意,性命仍是比私生子貴重。

唐賀允清楚這些,可他不想拒絕,也無從拒絕。這些年他依附著父親壯大了自己的力量,然而距離獨立還遠遠不夠。

獲取都需要付出對應的代價,他不認為唐傲賢又一次背叛與遺棄了自己,只是一場交易罷了。

他只是感到了無窮無盡的寒冷。

曾經有一個人願意全心全意溫暖他的身心,但那樣的時光已經遠去了。

唐汾牽著老騾子悄悄走過來,離師父三丈遠忽又停步,躲到一株古柏之後,一直偷偷觀察著男子。唐賀允先受不了,回頭喝斥:“看個錘子!”

“師父是錘子!”

唐汾對於自己的新發現十分自豪,叉腰跳出來,唐賀允盯著徒弟:“汾娃兒,想不想出門耍一趟?”

唐汾居然罕見地沒開心,反而皺起眉頭:“師父,你豁窩哇?”

“嗯?”

“我覺得你臉垮起,更像想鏟我勾子,不是帶我出切耍。”

“你出門肯定要費,我也肯定鏟你勾子,到底想不想嘛?”

唐汾撓撓頭,總覺得師父說的話大有問題,卻一時間居然找不到漏洞。

最後少年感到出遠門機會難得,即使冒著屁股開花的風險,也是值得的。

這樣一盤算完,唐汾的心情立刻不錯,又急又快地點頭:“要得!要得!”

唐賀允對於唐汾的本事倒有信心,這孩子雖然智力受損,武學上卻一點即通,很有些天分。可惜他向來被保護極好,沒有實戰經驗,自然更談不上見識真實的鮮血與死亡。

唐汾今年滿十二歲,必須明白這部分最黑暗的現實,畢竟唐賀允自己十三歲時已出師殺人。萬一此行唐賀允當真殞命,被留下的小徒弟也是能因此磨練出自保的能力。

太陽剛升起,樹林暗昧,唐賀允朝著那片昏蒙輕笑。

是時候再品嘗瘋狂與死亡的滋味了。

而數千裏外的漠北,依然嚴冬裏白雪滿眼的景象,但馬隊中撐起的一面旗幟上鮮紅圖案宛如火焰照亮了騎手們的眼睛。

馬刀緊了緊將三把長短寬窄不一的刀系在背後的皮繩,忍不住又瞅瞅那旗子,還是對上面怎麽畫一只烏鴉感到怪異。

他側過臉,對左邊的男子說話:“幫主,還是覺得畫這東西晦氣……”

龍紀的眼眸隨之轉過來,深灰的色澤即便在胡人裏也很難見到。

“是紅的,那就不叫烏鴉了。”

他的嗓音很好聽,沈而不濁,低而不啞,此刻彌漫出一點點清淺的笑意。

馬刀一尋思,也笑了:“說的是呢。”

馬刀又跟右側同伴說笑:“老繆,再走三十裏就到中原地界了,打算先幹啥?”

老繆哈哈大笑:“當然是找個漢人妞兒睡一覺!”

“操,就知道你只想幹這!”

龍紀又笑了笑:“餵,進了中原就算拱衛朝廷的義軍,能不能先幹點正經的?”

老繆嘖嘖:“行,等我幹翻幾個狼牙軍,再幹妞兒!”

周邊一片哄笑,有人說:“五大三粗、滿臉胡子的你也下得去屌呢。”

老繆嘿嘿直笑不以為然,龍紀也知他於女色不過敢嘴上說說,倒是沒做呵責。

他眺望前方雪原,想起將近四年前的一天曾走入這片空茫茫的白,四年後又走出同樣的景象。

他已經很難被感動,卻仍在此刻禁不住慨嘆。

他歸來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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